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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將啟程 未雨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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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將啟程 未雨綢繆

“揚州?”

屋裏亮堂, 西洋琉璃擺件‘叮叮’響著,彩樣畫片在裏面投射著橙色藍色的光。

‘菩薩’來自異邦,淮安王世子心裏就少了敬畏。他的手指在這處光影裏蜷曲著, 正扣在天使的眼睛上,那白胖的孩子卻在笑話他似的——世子這一段時日瘦得厲害,即便再怎麽有心做出‘無愧於心’,日夜的折磨還是消磨他的脾臟。而隨著那些問責顯露, 他更多想到的卻不是自保,而是再拖一人入河,人也由此熬得跟水鬼一樣。

那一聲問詢好像是從喉骨間擠出來的,底下人頓一頓,不敢立刻吭聲。

“母妃知道嗎?”

“知道。”那人遲疑一下,又把腦袋卡在肩膀處:“王妃還問,怎麽剛從北邊回來, 這轉眼又要往南裏去......”

琉璃擺件不轉了, 世子的手指卡住一截齒軸。他若有所思, 又很理解自己的母親一樣,笑道:“母妃總是這樣, 對著誰出遠門——都是這樣。”

“你也尋出些東西......罷了, 我自己去吧, 上次忙著沒好好送行,這次總要進盡一盡兄弟的本分——”

“世子。”他手底下的人見他起身, 急促地叫了一聲。

“怎麽?”

“大公子他,這時候並不在府裏......”

日子徹底暖下來, 冬日的嚴寒再也不見。從前催開又早敗的花被花匠更換,園子裏依舊是擁簇熱鬧的景象。

淮安王世子覺得不忿——他生長二十年的家,在林言這兒好像變作一個可有可無的落腳點。而更令他難受的是他倆同日出生, 現今府裏卻滿是好奇林言及冠時會由誰來取字,又取個什麽字。

王妃是一如既往般靜默的溫和,她是真切撫養世子近二十年,因此外界也少了對她的苛責。世子伏在母親身前,想著林言又要走,心裏高興又期待,只是一點也不敢表露。

溫熱的手掌停留在他的後脖頸,再向前,就要掐死了。

“母妃,大哥這一回,可真是做了得重用的近臣了。”

他很謹慎地擇選著自己的用詞,卻不知王妃對他的任何一句話都戒備。

手下的這顆頭顱直到此時還懷著不安分的思想,王妃漫不經心地撫弄,隨時預備要將他打落。

快了——大理寺那邊已經查得露頭,只等一個恰當的時刻。

耳邊聽著不誠心的誇讚,王妃心裏卻也有額外的不滿。

雖說這個當口緊查水患是常有的事,可這邊眼看著就要動手,言兒怎麽又自請去揚州監督?

聖上的旨意已經下來,王妃再如何不願也無奈。既憂心兒子再去遠地,又計較起水患危險,平白添上三重惦念。

而第三件惦念,便是前些日子的那次試探。

對自己的姐姐動心說是荒唐,可想到二者並無血緣,又是相依為命一般長起來,林言的心思便不是那樣難以理解。

而王妃已然尋回自己的兒子,對此也不排斥,反而當真預備籌謀,就這麽明著跟林言攤開來。

“你如今是聲名鵲起,年輕有為,那林小姐與你有多年的情分,旁人再如何也不會難為她去。反倒是你,既然有心,不若緊著辦了。”王妃這話卻沒有藏私,變故不可預期,他倆的年紀又都到了,再拖下去說不好是誰更難辦。

“我並無意強娶,此事也請王妃慎言。”林言杯子裏的茶,仍是他愛喝的。王妃知道他喜歡什麽,之後便沒有再更換。只是此時,他這樣子倒叫王妃好奇。

“若你無心,當年大可不應王府事,只專心做你的狀元郎。可你應了,摻合進這樣的大事,我只當你勢在必得。”

“我如何,從來都不在我一人之意。”

“她若許了旁人,你便甘心做個好弟弟,背人上花轎?”

“是。”

“日後子女繞膝,夫妻情深,你可就是人家口裏的舅舅表親。”

林言頓一下,一時不知怎樣接話。王妃見此,暗自嘆一口氣,溫聲道:“你若真心,我願意替你謀劃一二。那個孩子我也喜歡,此時沒有什麽私欲,你不必擔心。”

“多謝王妃,只是不必。我近來繁忙,還請王妃勿要再作主張。”林言擡頭,正色道:“另請王妃還記得從前應諾,若是有什麽不妥,千萬看顧於林家姑娘。”

他近來確實繁忙。

林言不會因為幾句言語就輕信水患大事,一面在工部裏預備,一面又請傅正幫忙翻查當年案宗。

當年的水災牽連甚廣,吳先生是因此事獲罪免職,調查起來倒也容易。

傅正乍聽林言問起還有些驚訝,可是這些年他與林言也多了交情,因此不計較予他便利。

“所謂‘兒行千裏母擔憂’,你剛從北閬回來,怎麽又請命巡查去了?”傅正對淮安王妃的一些所為心存忌憚,但對於林言,聯系自己的長子,卻也高興他能夠尋祖歸宗。

林言想傅大人是不曉得他與王妃的交易,因此聽傅正念叨,只偶爾回幾個囫圇句子,手頭仍專心看著當年的卷宗。

當年那一帶的主官姓甄啊......

林言想起那位與寶玉生的一模一樣的甄寶玉,暗想也不知是不是一筆寫下來的‘甄’字。

傅正沒留意林言走神,只還繼續著方才的話題。

“王妃雖說是聽了穩婆的話才知曉胎記,查得換子。可見如今這般惦記你,倒叫人多感慨幾句。

林言聽著前面的句子還沒什麽大的反應,只輕飄飄應聲聲。他知道穩婆出現的時機,雖說王妃並沒有叫他多插手這件事,但想來也借他耳後的胎記再加一層佐證......

看來王妃對傅大人說的話是半真半假,只是原以為傅大人早與王妃結盟,如今看來卻也是半路來的關系。

可是傅正後面一句感慨卻叫林言動作一頓,一絲違和縈繞在心。

“若不是王妃告訴我胎記位置,我又偶然見到你,說不得你現在還是林家的子弟。”

——王妃若是事後才拿他的胎記做文章,那親眼見他之前,又怎麽會跟傅正提起胎記的位置?

手裏的卷宗看過,其中只有一人姓吳,林言看得很仔細。

只是讀罷這份舊案,他也沒有急著離去。

“大人,當年那穩婆,如今是不是還關押在牢裏?”

若說淮安王世子給過林言什麽好處,那就是教會林言不要只顧著一條路悶頭前進。那會眼睛瞎著,心卻是前所未有的明澈。

為官不好經商,但還不準有些田莊鋪子麽?

林言很早在留心當鋪時就知道生意場的情形,想著自己今後要為官,使人打點更是千百萬的謹慎。這份謹慎做了好鋪墊,這些年很是培養些得用的人手——尤其林言結識柳湘蓮以後,又知道三教九流中的厲害,更是將此間作一件正事,如今很容易便能聽些消息,尋得些便利。

連帶國子監裏也是這般。

林言當年在國子監中人緣就不錯,同窗中許多都已經步入官場,到了現今,也很樂意多與他往來。斐自山脾氣不好,但他的徒弟卻是一等一的和氣。國子監中有老先生犯別扭,可到底不好指責一張笑臉,又受用這份客氣尊敬,大多也賣他幾分薄面。

且文人少不得一些傲性,心裏看中,就不介意他究竟姓‘林’還是‘沈’。

囑咐自己的人手,也額外叮囑陶安。林言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期待籌謀無用,雖然這樣的話只是想想都帶著矯揉造作的味道。

按理說這會正好大展拳腳,為主謀劃。但林言先遭一冷,這會也不肯立刻改抱別家。

且時局敏感,正好蟄伏以待後來。

林言唯獨不放心的便是榮國府裏。

淮安王妃是提醒了他,他倆的事——黛玉和林言自己心知肚明,外人可與此不相幹。落在他們眼中,少不得就是林姑娘未嫁,長公子未娶。

這是兩件好事,也是兩處為難。

只是林言真切只給自己掙一個位置,成不成的,只要黛玉一句首肯。如今不知黛玉心中作何想法,但知道她至少無意於寶玉,於是便先緊著防備一二。

算一算,賈府的大小姐封妃也很有一段時間。

淮安王妃仍時常進宮裏陪伴太後,雖有心打探,可深宮寂靜,這位賈妃是緘默中的緘默。自己是花,卻生做了影子一樣,也是惹人憐嘆的。

尤其......皇上身子向來不好,只怕將來也指望不上什麽一子半女。

王妃那隱晦的神情還未散,朱紅的宮門已在眼前打開。

林言做了皇帝的子侄,來往皇宮內外便更方便些。他這一段時日做了‘憊懶’的臣子,皇上繁忙,也不多與他閑談。

照例說些場面話,敘些關懷。因為最近看林言隱約與這邊疏遠,於是又加上真心誠意的提點試探。

林言聲聲應,早曉得在皇上忙著和太上皇周旋,已經沒有心力在這場不知是否會到來的危機裏給他幫助,甚至隱約有些責怪林言怎麽在這樣的當口離開京城。

林言領悟到這層意思,後牙磕絆一下,只把頭埋得更低——高位上的皇帝看不到他的眼睛。

不願賭,也不能賭。

京城裏的宗親不熟悉揚州,但林言是從揚州來的京城。那裏是他們的家,那裏的路他們也曾走過。

更何況還有黎民百姓,十九年前的水災夠辛苦,不需要再多加一層慘痛。

因此即便只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不尋求真切的穩妥。

皇上許了林言去,但說到底算不上支持,心底也並不信真切就會河堤崩。他對這個半路冒出來的侄兒有別的用處,尤其最近傅正對於世子的徹查接近尾聲,皇上還盼著林言能在其中發揮作用。

不過事已至此,他也不再多說什麽。

林言早在北閬一事中知覺自己的天真,這會也不覺得失落。自禦書房中出來,看著這四角天空,想原來住在這裏的就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麽?

禦書房的地磚生硬漆冷,隔著幾層衣衫也懟痛了膝骨。

回程時為他引路的似乎換了一人,林言沒聲張,在一路冷清中到了宮門外更僻靜的無人處。

“大人,此物您或許有用。”

又一人出來,奉上一個一臂長的匣子。攀金龍紋趴在黑漆木,桀驁中帶著肅殺的氣息。

它在林言的眼前被包裹起來,像是最平庸的一樣物品,即將跟著林言離開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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