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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終歸家 認祖歸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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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終歸家 認祖歸宗

香糕軟, 襯得苦茶甜。林、秦兩個各自有了事業,獨留陳謙時一個做那閑人在野。他倒也沒什麽嫉妒的心,自己到了茶館, 聽一段說書故事還樂得自在。

此時陳府裏也忙亂,他自己出來躲清凈,身邊只跟著個使喚慣了的小子。於是便也不拘束什麽,坐在大堂一角, 靜靜看著茶樓之外。

晨霧未隱,卻有歌來。

這會說書的先生正在歇嗓,聽到聲音,連個眼皮都懶得擡,只依舊垂頭擦著那三弦琴。

陳謙時卻把這聲音聽進去,看著那迷霧後面一撇一拐的影子,竟站起身追出來。

“爺兒, 您做什麽去?”隨身的小子一怔, 趕忙跟在陳謙時身後。陳謙時卻不知怎麽, 不答話,出了門只左右查看。

那歌聲依舊響在耳邊。

“ 何人亂我心

終日看書真我濁,

須臾攬轡知君空,

懶寄爹娘一封書。

何人亂我心

裏閭初識子虛公,

十四五載奇妙夜,

時論何需動師容。

何人亂我心

江山隨處埋詩冢,

終歸我

不知隴上春幾何。”

聽清楚唱詞,陳謙時又是一怔。‘何人亂我心’的調子他聽過, 秦向濤說的,連那一句‘江山’都對上了。

他當時見到的也是這個人麽?

眼前正迷亂,冷不防的, 肩膀處被人一拍。陳謙時受到驚嚇,後撤幾步,正看到一個道士模樣的人笑嘻嘻看過來。

“你——”見著本尊容顏,陳謙時卻有些驚疑不定似的。上下打量著,那道人也不惱,仍舊一撇一拐朝他過來。

“道長,何故嚇唬我呢。”陳謙時斂住心神,臉上掛出似有若無的客氣笑臉。那跛腳道人卻不見外,依舊瞇縫著眼睛,倒把陳謙時周身看過一圈。

“我嚇你?你唬我——這樣許久,卻只你一個聽我詞言。”

“道長若有指教,且不必打什麽啞迷。我讀書不經心,解不開道長的讖語。”

“好好好,你不解,卻怎麽知道我說的是讖語,不是瘋話的唻?”跛腳道人高聲笑,末了又道:“解我這詞不需考什麽狀元,前番送人無人聽,這會贈予你,也請你閑來無事念一念。”

那道人說完又笑,陳謙時想再問,然而光束驟然收緊,把人眼勒住。

再睜開眼睛時霧氣已然消散,原本空曠冷清的街道漸漸熱鬧喧囂,只是來往人中哪裏還有個跛腳道人在?

林言‘認祖歸宗’的儀式恰好也在今天。

這是好事,但也是一件醜事。宮裏雖憐賢惜才,但總不好大張旗鼓地跟天下人說王爺的兒子被人調換,十幾年不知真身,流落在外。

因此這時借著典禮事宜,只把幾位有資歷的宗親請來,稍後再讓小輩的見一見。

林言身上還穿著官袍——幸好他先在朝為官,不然這會一個白身,站在世子跟前倒還尷尬些。

皇上有些激動過分,他的臉透著病中的紅白——紅與白都不均勻,又因為總是咳嗽,只聽聲音竟顯得比太上皇還老邁。

太上皇饒有興致地看著皇上發表感言,又笑著看他催促林言禮叩父母,敬拜祖先。

新名上了皇家玉牒,姓氏改林為沈,更名一事上卻是‘網開一面’。

王妃靜靜看著林言,莫名覺得他是松了口氣。

無論之前如何糾結,這會白撿一個狀元兒子,淮安王都是喜笑顏開。世子如何假著一張笑臉,這會依舊不得不上前去,壓著骨頭叫一聲王兄。

林言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候對世子發難,依舊和氣的樣子,任誰看到也挑不出錯來。

而王妃還是靜靜看著,她覺得周遭的聲音響在離自己很遠的地方,連近在咫尺的夫君子女都顯得不真切——太奇怪了,她在夢裏見了無數次的臉,怎麽在這一刻忽然陌生起來?

“母妃?”

林言原本被淮安王摟在懷中,這時直起身,卻覺察到王妃的茫然。他那副和氣的臉有些碎裂,連他自己都沒有留意,便已經觸碰到王妃冰冷的指尖。

“您累了麽?”

周圍又有幾聲孩子孝順的誇讚,王妃靜默半響,反手攥住林言的手腕。

皇上開恩,準許這一家回府團圓。又因為王妃身體不適,淮安王愛惜夫人,便把家宴定在稍後的時間。

王妃想留林言在身邊說話,淮安王很體貼地替林言答應下來。恪靜與昭昀沒什麽不滿,而世子再如何不甘願,也不得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王妃額頭上仍是重色的額帶,她依在炕上,揮退下人,只留林言坐到對面。

“如今到了這時,可再也沒有回旋的餘地。”她的聲音柔,說的話卻生硬。林言點頭,平靜道:“我若後悔,現在也不會坐在王妃面前。”

“說來也是,當時你說不願更名,我還以為你心裏又不願。”

“我自繈褓時便為林大人所救,教養於膝下,承他姓,全我名。闔府上下,一應厚待於我,讀書武藝,無所不精心。”林言說到這裏,微微嘆一口氣:“更改姓氏,是我私欲。再拋本名......”

王妃的眼睛慢慢低垂下去,她聽不到自己又說了什麽,只聽到林言回答的聲音。

“王妃不也是麽?若不是心中記得長公子,此時也不必與我為謀。”

他不覺得自己是長公子?哦......他不認為自己是長公子。也是了,她的孩兒早在當年便丟了的。她親身養的唯有幼子,也只有他應當做淮安王世子,真心與她一道。

林言,沈言。

他是狀元才子,是清流公子,獨獨不是她的兒子。

做她的兒子也沒什麽好的……

“你能如此想,於我也是一件幸事。”

“王妃不必擔心,我既應了王妃,便不會多貪圖世子的位置。將來到了時機,自會與聖上推舉二公子。且說這許多年,王妃為世子掃尾許多。想來也知曉他留下的痕跡,應當不需與我多說。”

“言兒既然猜到,便該知道謹言慎行的道理。”王妃呡一口茶水,清苦的氣息自舌尖彌漫開。她又聽到自己的聲音,心裏卻仍盤旋著林言方才的話語。

沒有人知道……連她最貼心的侍女都不曉得,她日日在佛前誦經祈福,頭一個永遠是那個丟了的孩子的名字。

從前那個‘昭輝’,她向來是只叫乳名。王爺笑她慈母,卻不知那孩子直是她心頭大恨。

昭輝,她的昭輝。她日日夜夜,千辛萬苦方才盼來的孩兒,她累極時看一眼繈褓,那小小軟軟,正牽著她發絲酣睡的孩子……

她想念他,深愛他,卻也在如今拋下他。

也許真切是母子連心,王妃只一眼就認定林言便是當年被換了的孩兒。她只消看著他的眉眼,便能想到他幼時長相,他不曾見過她,知曉她,可他孩童至青年的模樣,她通通都在夢裏見到過。

林夫人疼愛他嗎?她也有自己的孩子,會打心裏愛她的昭輝嗎?可自己又有什麽資格質問林大人家呢?她如今是迎回自己的孩兒,卻要將他推開去了。

她是把人家的孩兒搶回來填自己的空的。

王妃深吸一口氣,臉上又是不變的端莊笑面。她撫一撫鬢邊的絨花,只是打量著林言。

“到底是清流之家教養,這爵位竟也如過眼雲煙——言兒既然坦蕩,母親便不與你兜圈。言兒想要什麽補償?只要母親做得到,你盡管開口提來。”

林言沒有立時答話,他依舊半垂著頭,臉頰映著窗格的形狀,框出一點溫柔的棱角,看得王妃出神。他一望而去便是極乖巧的孩子,與“沈昭輝”的頑劣截然相反——他從前過的怎樣的生活呢?林大人與夫人早早棄世,當年他那樣小小的孩子,怎麽撐著一口氣,學作今時的金榜才子呢?

你吃了多少苦,背地裏聽了多少戲弄,那些拜高踩低的給你受過多少氣?你冷嗎?餓嗎?夜半讀書,有人記得與你溫一碗熱湯嗎?寒來暑往,身上的香囊荷包有人記著給你換嗎?

他總是位會讀書的公子,便是客居也得主家看重。可王妃望著他的眉眼,只覺得他流落在外滿身淒苦。該養在她身邊的孩子溫良疏離,眼皮子底下的仇人卻心寬體胖。這叫她心頭生出一重新的怨憎,話出口時也帶了母親的哀傷。

“你愛好筆硯嗎?還是誰的丹青?”

那哀傷叫林言有些意外,他擡起頭,第一次與王妃真切對上。女人的臉上是他看不懂的情緒,卻一瞬間叫他的心裏也憐憫起來——憐憫王妃,憐憫王妃那個丟了的孩子。

“這本就是我該做的事,並不需要什麽補償。”不自覺的,林言的話竟也溫軟下來。他說得很慢,好像是孩童第一次念起“人之初”的樣子。而看著王妃,林言頓了一刻,忽然撩開衣擺跪了下去。

“這是何故?”

“我並不需什麽補償,但仍有一個請求——”避開王妃如夢初醒似的茫然,林言垂下眼睛,一字一頓道:“若有一日我生變故,懇請王妃照拂林家小姐。”

“我自己也喜歡那孩子,若是可為,我自替你看顧於她。”王妃沒有追問,只是默默應下:“你放寬心便是。”

“謝過——謝過王妃。”

眼前的身影站起來,挺拔、文雅。這修竹一樣的孩子問她還有沒有別的吩咐,王妃卻忽然覺得害怕。

“並沒有旁的事,你退下吧。”

林言自覺談妥,隨即起身告退。王妃點一下頭,怔望著那道影子離去。

“昭輝——”她不受控制地喚一句,明知不會有人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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