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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登府門 滿眼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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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登府門 滿眼亂局

“還有什麽囑咐麽?”

“淮安王府使人來說, 叫我去府上一見。”

橘子上的絲絡都剝凈了,暖呼呼的橙紅分開盛在小盞裏,透著過分水潤的晶瑩。黛玉的手扣在桌沿處, 背對著窗,影子垂在藏青的繡簾上,叫那白鶴竊竊收起翅膀。

“確定了嗎?”黛玉只覺得自己的聲音響在很遙遠的地方,空空茫茫, 山頂的佛寺在這時才生出回響。

“應當是。”林言頓一下,低聲道:“王府的人說,已經審訊了當年動手的穩婆——她說那個孩子耳朵後面有一枚紅胎記,傅大人說和我耳朵後面那個的位置一樣。”

“也是左耳?”黛玉自己問完,自己卻笑了,笑自己在這時竟還懷著妄想——淮安王府已經上門,已經換了一回孩子, 難道還能認一個假的回去嗎?

“這是好事。”她扭過臉, 目光卻越過林言的肩膀, 落在他身後的花團簇擁的瓷瓶。

“這是好事,如今陣仗起來, 想暗地裏動手的已經失去先機。我也見過淮安王妃, 是位很慈和的母親——”黛玉的聲音漸漸低了, 她有些分不清自己話裏的意思。朦朦朧朧的幻境中,粘稠的水淹沒, 她在一片‘咕嚕嚕’的水泡裏紮破自己的聲音。

“你要回家了,是不是......”

“我只有一個家——以前在揚州、在蘇州, 現在在京城。”林言的眉眼也垂落下去,他應承這一件事,為了自己的私欲, 卻把父親母親為他造就的過去拋舍。如今連累黛玉這樣難過,林言咬著牙根,但那晦澀的氣息還是溢散出來——從眼睛,從側影,從黛玉曾經看在心底的每一處。

許久沒有聽到黛玉的聲音,林言有些擔憂,他想牽住黛玉的手,卻不妨被她先攥住衣袖。

黛玉的聲音有些艱難,顯然這一段話在她心裏藏了許久——在每一個深夜細細咀嚼,令她輾轉反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一個謊言需要太多謊言填補,林言看到黛玉道眼神有一刻閃躲,知曉這只是某一時忽如其來的思索,並沒有確切的證據。

現在最好的方法是把自己裝扮作無辜的那一個,只要瞞過去,他就還是那個沒有瑕疵的,文雅的,乖順的林言。

只要蒙騙她......

“是,我早知道。我去赴淮安王世子邀約的那一天,王妃就找到了我。”

黛玉仿佛被那捧花燙到,她收回視線,眼神紮在林言墜青的領口。

憤怒,失望?或是別的什麽。

有一瞬間,黛玉憤恨自己竟這樣了解眼前的這個人,她竟然立刻就曉得他絕對不是為了什麽認祖歸宗!

而到了這個時候,黛玉發覺自己竟依然攥著林言的袖口。

她收攏指尖,林言反手握住,然她掙一掙,林言立刻就松開了。

兩雙手各自歸位,黛玉搭眼一瞧,那袖沿處還露著她繡的腕帶呢。

“你究竟想做什麽......”再出口的聲音卻帶著顫抖,彼此都心知肚明。

林言沒有回答,他只將脖子壓低去,端得是一副引頸受戮的架勢。他的小名被黛玉取作‘佛奴’,凡塵玩笑,卻好似在說眼前這個才當真是他自家的佛主。

外面傳來紫鵑略帶擔憂的叩門,黛玉扭頭望著那只欲飛的白鶴。

“你還有什麽話說麽?”

“有。”林言還垂著頭,似存心不讓她看清此刻臉上的神情。

“深秋橘子寒涼,你若要吃,也記得暖一暖再入口。”

黛玉一怔,自心底彌漫上酸澀。眼眶發熱,她不自覺扭過臉去,沒覺察林言的視線和貪戀地在她的眼角點了一刻。

“再有就是,你若因此煩悶,就寫信罵我,別存在心裏了。”

今年的冬天來得太早,柿子還沒有紅過最後一輪,外面竟已經冷了。

黛玉把臉轉回來,正好看到林言的衣角消失在屏風之後。

她不知怎麽的,卻忽然想起與方才談論的話題相比過於安寧的事。

——若按他們自家慣例,佛奴的生辰就要到了。

林言當然沒有接到責罵他的信,過往來的只有安排府內事務的文書。換季的新衣在比以往更早的時候穿在身上——姑娘吩咐說今年冷得早,早早叫人上門裁制冬衣。

手指劃過衣襟上的平安紋,林言仰起臉,淮安王府的匾額分隔現今與往昔。

這一場‘認親’比預想的更不平靜。

世子的面色極陰沈,然而當聽到淮安王吩咐把當年那妾室帶上來的時候,那陰沈便作了呆滯,更顯露幾分猙獰。

被帶上來的婦人神情空洞,委頓在地上發不出一點聲音。然而也沒有人需要她說話,認罪狀紙上的手印表明這一切都已經經過查證。

“也見見吧,這是你的生身母親。”淮安王的聲音很平靜。

淮安世子完全呆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看著父王母妃,看看被押著的阮氏,又看看林言,整個人都發起抖來。

“胡說!我怎麽可能不是母妃的孩子?母妃,我怎麽可能不是你的孩子!他們騙你,他們胡說!”

淮安王妃別過臉去,咬著帕子只是抽泣,並不做聲。倒是淮安王看他這般張惶,皺起眉頭,斥責道:“看看你如今什麽樣子!”

“父王……這竟是真的麽——”恪靜郡主轉而向淮安王問詢,卻只見自己父親摔聲道一句家門不幸,賤婦作亂。自己的大哥癱坐在地上,拽著母親裙擺哭求……

還有林言——他垂著頭,恭敬而沈默的站在廳中。身如修竹,錦袍裹身,分明不是氣息張揚的,可就這般看著,卻容不得一絲忽視。

恪靜郡主艱難的挪開眼去。

那會狀元打馬游街,多少人都見著了。常言道“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這不足弱冠的狀元,可當真是世間少有。

年少英才。

可如今,英才真切成了被抱錯的王兄。

想到這裏,恪靜郡主竟有些可憐他——以他的才學,這身份反倒成了桎梏了。

她這份可憐並不為林言所覺,而恪靜郡主也並不知道,這位前途似錦的年輕臣子的志向,並不僅在於廟堂。

垂著眼眸,林言聽著耳邊泣音,心中泛著說不清的滋味。

他自是早早啟蒙,讀書的年月幾乎與他自己的年歲相同。可就是這般自詡知禮,卻對自己的姐姐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林言知道,自己該知恩的。父親母親救了他的性命,他該銘刻五臟,承挑宗族。那會子,他最不可說的心思也不過是一生不娶,將來抱養姐姐的孩子記在名下而已。

他本活該守著這見不得光的情誼過一輩子,可王妃來找他時,他心動了。

曾經阻礙自己的理由破了一孔,林言在父母牌位前誦著佛經。可是午夜夢回,不可說的念頭糾纏在他身上,直勒得他淚流滿面。

人人都能娶姐姐,只有林言不行。

可,他若不再是林言呢?

他對自己,對黛玉說的千百萬個理由,都蓋不過沒有出口的一句野望。

他需要一個新的身份,一個能讓他娶林黛玉的身份。

“我只做這一件錯事。”林言在心裏說著,徹底斷絕所有的後路。

廳上哭嚎聲更大了,淮安世子撲在王妃身上,王爺一掌將他揮開。

“你若還有些孝心,就不要在此時刺你母親的心!”

林言看著王爺將世子揮開,王妃想攔,可動作不至,又收了回去。只軟倒在一雙兒女懷中,落淚的模樣倒比之前真情切意。

養育多年,她對“假”兒子不一定沒有真情。更何況淮安世子雖說頑劣愛鬧,不學無術,對自己的母親卻是孝順又服帖。

若不是涉及爵位,王妃興許不會來找林言。

林言這樣想著,心裏有什麽東西彌漫開。

“父王為何只聽那一面之詞?!兒子就算不是母妃親生,可難道不是父王的孩兒嗎?那林言——流落在外,誰又知他混的是哪裏的血!”世子是被刺激了,口不擇言,忘了林言排除這些也還是殿上有名的狀元。他承父林如海是大家都知道的,就算最後林言做不成親王世子,可他依舊是林家人,林如海之後掌林府事務的子孫。

而淮安王更曉得林言雖與皇上挨近,但殿上一篇策論卻叫太上皇很滿意這樣年輕又實幹的青年,做不成宗親,只怕也是一對忘年的君臣。

這樣想著,淮安王又偷眼去看垂著頭的兒郎——看不清神色,背脊卻直。這般模樣不見頹喪,反是另一副溫雅的氣質。

這般搶了人家承繼宗族的兒子,淮安王心裏其實不太自在。他不長於詩書,對文人多是慕而遠之的態度,如今天上掉下來一個狀元兒子,說不清是歡喜還是愧疚。

可皇家已然過問此事,無論前塵如何,在這之後,林言都是流落在外的,是淮安王府痛失的血脈。

世子也是他的骨肉,雖不濟,可也是長在眼前。如今乍見林言,他說親近不好,疏遠卻也不該。尤其王妃讓這換子之事刺激得失了魂魄,這時候,他也不願忤逆皇上的意思。

只是......林言師承斐自山,那脾氣桀驁的一窩師徒養出來的小師弟,真的會如皇上的願麽?

跟前哭聲更響,淮安王忙亂著,卻不知林言的思緒已經飄遠。

他好像做了這世間慘劇的局外人,被王妃招到近前,摟在懷中,那雙臂收緊,好像生怕他一眨眼就要消失不見。

眼前芙蓉海棠的刺繡被放得太大,反而看不分明。林言安靜伏在王妃懷裏,心裏卻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

今年的生辰,他倆還能在一起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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