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新為官 傅說前事

關燈
第87章 新為官 傅說前事

“上回見你還是師兄, 這會再聚,倒是做了草民了。”

平民做了官,原本的門檻該拔高一度。林言本來不願太過大張旗鼓, 可是竇止哀問他,說他不修,排在他下面的榜眼、探花還修不修?

於是林府也開始翻修。

林言這一段時日是大出風頭。

不說十幾歲的狀元郎世間少有,單就連中三元的底氣就值得人談論許久。前不久打馬游街, 因著太過年輕甚至把真正漂亮的探花都蓋過。

可不是麽......

竇止哀哼笑出聲——家世清白、品貌出眾,眼見又給自己掙來錦繡前程——這樣的郎君滿天下也挑不出幾個,更何況是尚未婚配的。

雖說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但竇止哀心裏還是很期望這個小師弟前程似錦,平安無虞。

那老父親般的欣慰沒瞞著,林言看在眼中,心裏半是感慨, 半是好笑。

“師兄之前還叫我不要下場呢。”

“此一時, 彼一時。那會勸你你不聽, 這會勸不勸的,你不還是要下場的?”竇止哀搖搖手裏的折扇蓋在臉上, 調整一下姿勢, 眼看著倒是他才是‘大人’。

林言沒做聲, 殿試之後,許多人都問殿試情形。林言答得含糊, 卻不是敷衍什麽。

——他真的不記得許多。

殿上策論答得流暢,人人說他是因此得了皇上喜歡——但其實, 那聲讚賞是太上皇說的。

皇上一整場殿試下來都沒說幾聲,即便是對答也只是籠統問話又哼哈應著。雖沒出什麽錯,但在這種選聘官員的場合, 無功無過本身就是不應該的。

林言知道體恤病人虛弱,想著即便是皇上病了也是一樣的。可第一次見到的,日後將要效忠的君王是這樣,年輕的心還是忍不住泛起失落。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苦讀十幾年,誰不想跟個唐宗宋祖一樣的英武君主呢!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林言想左,他總覺得太上皇誇獎他的時候,皇上的聲音也跟著冷了一刻。

只是後來又跟無事發生似的,好像一切都是林言自己的錯覺。

他心裏正想著,冷不防有個果核丟在跟前的石桌。好懸沒落在杯蓋上,林言把杯子端住,擡頭就見竇止哀嬉皮笑臉的樣子。

“做官的感覺怎麽樣,言兒?咱們一門師徒三個,現在你的官是最大的。”竇止哀問這句話是全然逗弄,他想著小孩兒長大,但心底只怕還時時掛著靦腆。這樣本性太柔的孩子一開始到官場上總會過得辛苦,不提他還有個得罪了許多人的師父,說不準只是日日叫‘大人’就足夠他面紅耳赤了。

可這一次竇止哀想錯了,林言認真地思量半響,扭頭道:“師兄,我覺得挺好的。”

“我是做了官以後才確定,有些事根本就是可以不做,有些事原本可以做得更多的。”林言沒有留意竇止哀的靜默,他的臉上掛著一種很奇異的‘恍然大悟’。

“從前時常有人告訴我,說總要不得不做些事才能不墮祖宗的顏面,護著府上的尊榮。又說有的只是一句話的事,並不會妨害什麽......”眼前的樹冠被風吹動,幾片葉子飄遠,樹根還在原處。林言看著竇止哀,一字一句道:“可是我中舉、做官,也是重振門楣。但這些都是我自己掙來的,從沒讓別人替我無可奈何。”

“現在也是的,我雖是初入官場,位卑言輕。可在百姓看來,我竟然已經是‘大人’了。”林言垂下頭,忽然覺得有些酸澀:“我從前救下文墨,需要耍些心思才能不給各自府上惹風波。如今再遇到那樣的情況,我只叫他們住手,他們竟真的住手,根本不需要我解釋什麽。”

林言說著,摸摸自己的胸口。

“我從前想要為官不過是希望自家不要被人欺負,可現在我卻想,今後再也不要有被欺負的了。”

他這一段話說下來,才發覺竇止哀許久都沒吭聲。林言疑惑朝那邊看去,只見竇止哀還維持方才的動作,直到他看過來,才微微扭轉一下頭。

“師兄?”林言有些不解。

“沒什麽,你能這樣想,實在難得。”竇止哀咳嗽一聲,把茶水一飲而盡:“師父這回怎麽說。”

“師父自然是高興的。”林言覺察到一絲怪異,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於是也順著竇止哀的問題說下來:“師兄,師父還去寺廟裏求簽了。”

“他?師父?求簽?”竇止哀笑得跟鴨子似的。

“真的——師父還說果然不該信什麽神佛,說他跟佛祖問徒弟,解出來的簽文不好,結果我不還是中了狀元麽。”

“嘖嘖嘖,罪大惡極,因你之過,我佛的金身又要晚塑。”竇止哀說著,想到林言的小名就叫佛奴,不禁笑道:“該說你家早有先見之明,叫你佛前侍奉,這會不讓頑固師父連累了。”

“師兄這樣說,卻看得出是師父教的,一脈相承不信神佛。”

林言本是調侃,誰知竇止哀卻端正神色。

“我信的。”

授職只是一眨眼的宣讀,所處境況卻是大有不同。這句話不止對林言,對黛玉也是一樣的。

從前說是鹽科林老爺家的姑娘——林老爺已經棄世。

現在說是翰林院林大人的姐姐——林大人卻還活著。

好像早有準備一樣,林言前一日叫人往榮國府請姑娘回府。第二日從翰林院回來,黛玉已經在屋裏坐著逗那只只曉得吃果的鸚鵡了。

“怎麽這麽快?”林言有些驚異,拿松子堵住鸚鵡討好的詩文,自己卻開始說個不停。

“我還擔心昨日吩咐晚了,今日著急,正說叫人去榮國府呢。”

“東西放得齊整,來往方便。且東西要搬上車,人就不能先走?”黛玉也是很久沒見林言,心裏想念,這會詳作委屈:“原來林大人吩咐的寬敞馬車不是給我坐,實在是我自作多情了。”

“既想逗我,就把臉上的笑收一收。”林言也沒繃住,沒留神的時候先聽到自己的笑聲。

“我要與你說正事呢。”

“你是想問,怎麽這回這樣輕易就叫我走脫了?”那得不到松果的鸚鵡‘吱吱’叫著,被雪雁拎到外面曬著去了。黛玉直到她們出去才將窗子合上,見林言還眼巴巴望著,呼一口氣,道:“人家正等著兩相爭的好戲碼——可那臺子搭好,卻沒有好戲文,這不就沒意思了?”

榮國府裏年輕又為官的子弟實在是不多。

雖說有個義塾,可這些年也沒出什麽出類拔萃的人物。林言在裏面讀了一兩個月,這會反倒成了‘其中’的翹楚。只是這樣的話也就關起門來說說,傳到外面,正經師父不來砸門,先叫聽眾笑掉牙齒了。

可無論怎麽說,這狀元姓林,是榮國府的外孫,這是撇不開的。

那林姑娘呢?

榮國府裏的下人頗歡欣鼓舞,說林姑娘打小就在府裏住,和這邊姑娘們一應吃住。最是情意甚篤,青梅竹馬的戲目。

姊姊妹妹間同吃同玩,當得一句情意甚篤,可青梅竹馬又是什麽說頭?

正說話的笑而不語,黛玉問:“這是什麽說頭?”

王熙鳳沒料想不見閨閣女兒面紅,卻是叫這一問楞住。見滿室眼睛隱約望來,只好作往常玩笑的樣子。

“怎麽怎麽?我家的家世、品貌——哪一個委屈你了?”

“哪一個都是我高攀,只是不曉得你這樣強扯月老紅絲,是要給我配哪一個呢?我可不敢強攀扯,還想著,將來的該是怎樣的仙子人物?”黛玉也是當玩笑似的,寶玉正當中坐,明眼人都曉得熙鳳想‘牽’哪一個。然黛玉這樣明知故問,再上趕著說,反倒墮了身份似的。

王熙鳳從前便因賈母之故多看黛玉幾分,後又因她說話機巧更是喜愛起來。可這會黛玉這樣,卻好像是當面拂了她的顏面,心裏禁不住也存了惱性。

只是惱性之外又兼幾分明晰——任憑老太太還想著兩個玉兒的好事,這邊這個想來是不願意的。

這樣想著,她的餘光紮向寶釵,卻後知後覺那原本時時戴在寶釵發間的紅寶石釵子已經許久不見了。

其餘姊妹也聽出二人話中意思,她們不吭聲,唯獨寶玉是呆楞楞的。他雖自幼就是得人喜歡,但伏低做小也是常有。唯獨這頭一回為著他林妹妹栽秧,寶玉摸摸胸口,覺得這時比往日任何時候都難受。

林言這邊聽著黛玉慢悠悠說著那會的情形,眼睛越來越亮。

這話一準會叫二舅母知道,再往後二舅母即便不會明面上阻攔賈母,但多少也會暗地勸著老太太的。

而更令他高興的是這是黛玉真正的表明態度——從前多少顧念往日的情分,這會卻是真正說了,與寶玉間絕沒有什麽喜事可說。

跟榮國府說,也跟林言說。

他恨不得跳到地下原地蹦三蹦,但手擡起來,只是很矜持地把袖口撫平整。林大人抿著嘴,揚起下巴,好像很不在乎似的道:“他們若是能聽進去就好了。”

黛玉假裝沒看到他的袖口被攥得發皺,這會盡力撫平也如投石進湖。

她並不為林言這樣的情緒煩惱,叫她自己想想,竟也覺得分離出去是不情願的。

若是能一輩子只有她跟佛奴兩個就好了。

這個念頭在她心裏閃瞬即逝,快得來不及細想。

“好了,不說這些鬧人的——你在翰林院如何?之前不在一處,倒不好細細問你了。”

“我是新來的晚輩,平日自然做的多些。只是幸好不是那些冗雜事,每日看去倒也學了許多。”

林言跟黛玉說著翰林院中的日常,又將自己新近的感想與她說。只是臨近末尾,林言忽然道:“還有一事......今日,我在翰林院中遇到傅大人了。”

“大理寺的傅大人?”

“跟師父不對付的傅大人。”

黛玉聞言一怔,奇道:“他來找你的?”

“不全是。”林言頓一頓道:“他來翰林院有事,走時正巧見著我,就來與我交談幾句。”

“他問我當時娘娘呈上的詩文,其中寶二哥那幾首是不是我寫的。”

記憶裏和師父蒼老得不相上下的面孔又現在眼前,只是比起師父,傅行清的臉上帶著幾乎沒在斐自山臉上見過的沈穩。

“最後一首《杏簾在望》卻與前篇不同,老夫卻不信竟在幾言之間觸類旁通。”老傅大人笑著,眼睛卻很精明:“林大人這也是做了捉刀客?”

林言那會說不清傅行清的來意,只好答道:“林言微才,天下出眾文章不知凡幾,難道只有林言一人寫就?”

老傅大人點點頭,卻是真切的,寬和地笑了,樣子宛如在看自家小輩。

“汝父博學,其子也不曾遜色。只是現在才知,林府的姑娘也這般才思靈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