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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將籌措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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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將籌措 山雨欲來

薛姨媽憂心送出的禮物不周, 催著薛蟠上外頭去整羅些用心思的貼合禮數,孝敬姨家長輩。然而薛蟠昨個渾天胡地一整日,這時被母親早早叫來, 臉膛都困倦作醬紫色。

“你屋裏人莫非沒提醒著?該你糊塗,一會嘔了,不需回去我請什麽大夫。這一天天的日子過去,你不當只惦記跟那些哥兒爺兒的玩鬧做耍, 實在也該留心些,叫你姨丈兄弟曉得你的好處。”薛姨媽的臉色還被那晦暗的紫色映照著,看去反而比她的兒子面色還不好些。她見薛蟠只是歪斜斜仰在一邊,原要作惱,忽又想起亡夫,於是話到舌尖又和緩了:“我是不願狠催你,但你總該自個念著自己妹妹麽。”

薛蟠的腦殼做了瑤池仙家宴請的排場, 只可惜這會正是宴會結束之後, 神仙吃過的東西也是冷飯殘羹。他聽薛姨媽嗚嗚咽咽一長串, 直在最後才勉強支棱起精神,拍著胸膛跟母親妹妹保證。

“媽當我這樣沒有成算?我早就打定主意, 這段時日就跟著鋪子裏的老人學生意去。”拍著胸膛, 腦袋卻跟著嗡嗡作響, 鼓得生疼。薛蟠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還沒站起,就被這股頭疼勁壓倒下去。

嘴裏犯了饞蟲, 昨日沒挨著的暖香軟玉還存香在手指間。薛蟠心裏生出一個想頭,只是媽媽妹妹都在一旁, 他便只暫時按耐住,提挺胸膛,說下自己都記不住的保證。

薛姨媽是太盼著兒子學好, 這會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怕念叨多了,反逆了他的性子,再多惹什麽禍。

不省心的兒子走了,省心的女兒還在眼前。薛姨媽嘆一口氣,扶著炕桌在寶釵對面坐下,喃喃念叨著這幾日不知怎麽又冷了。

說到冷,就想到布匹,說到布匹,又記起從前送予林家的節禮。外頭院裏的枝子上落了只鳥,樹的影子映照在窗戶上一晃一顫,只把人看得心都起伏起來。

“倒幸好你當時沒叫你哥哥嚇唬住。”

寶釵曉得薛姨媽說的是當時大理寺的事,她手裏正繡著一塊巾子,這會留神聽母親說話,不自覺便緊緊攥在掌心。

“媽還說呢......之後也該說說哥哥,別聽得一耳朵風聲就雲裏雨裏的亂說。”

“你也曉得,你哥哥就是那樣一個性子——”薛姨媽嘆氣,很欣慰地看著女兒。她眼中這穿著蜜合色衣裳的女孩子好像做了剝開的橘子,連白色的絲絡都被貼心地除去,呈現在人前的只是最可心的果肉。

“言兒倒是實在是有造化的。”薛姨媽這時說到林言還有些不可置信:“我之前從你姨母那裏聽的,說是......連太醫看著都嘆氣,是真的傷了眼肉——可這會養上一段時日,誰知竟真的好了呢?”

她說到這兒又有些慶幸了。

“幸好是好了,若是言兒真看不見了,單你林妹妹一個,他倆往後的日子怎麽過?”

寶釵也笑著,應著,只是手裏的巾子叫一層薄汗沾了,拿在手裏忽然就冷下一層。薛姨媽沒覺察到女兒把手松開了,她還停留在方才的話題。

“也幸好你還常往那邊走動,不然真聽你哥哥胡謅——就那麽冷了,現在可多難看呢?”

寶釵臉上的笑容從薛姨媽坐下就沒有變過,聽著母親一連串說下來,心底密密麻麻彌漫的都是辛苦的滋味。

她又低下頭去,那巾子正在膝上顯現出瀲灩流波。她也覺得冷呢,可媽媽還在耳邊說別的。

冷不防的,又聽到薛姨媽念著,問黛玉現今怎麽這樣少來榮國府,難道真是因為這段時日的事生了嫌隙麽......

“剛才還叫媽說說哥哥,叫他不要這樣胡亂念想著,怎麽媽這會也是這樣呢?”寶釵的臉上一如既往的是叫薛姨媽安心的神色,她頓一頓,笑道:“林妹妹近來常被淮安王妃邀著,正忙呢,等過些日子就來得多了。”

“淮安王妃?”薛姨媽一怔,她並不曾在王夫人或賈母那裏知道這個,因此好奇女兒是怎麽知情的:“你怎麽知道的?”

“昨兒雲丫頭與我一起睡,她跟我說的。”寶釵又低下頭去,還繡著那一塊巾子:“她常往南安王府那邊走動。”

“......說得也是。”薛姨媽聲音低了,喃喃著。她又朝寶釵看去,好像這會才發覺女兒身上的顏色太淺素些。

——可是寶丫頭慣來不愛什麽花兒朵兒的......

她在心底這樣說。

淮安王府最近發生幾件不大不小的事。

首先一件便是不知哪裏來的野狗驚著淮安王府山路上的車隊,說是有車子翻了。不過幸好那些車上的都是長久在庵裏吃齋念佛的老妾,淮安王不太記得,因此也沒發生‘哀傷毀身’的事。

只是恍惚聽到有人受傷不太吉利,又因為王妃還在一旁,不好不念一聲‘阿彌陀佛’。

王妃卻很上心這一件事,囑咐叫人好生照顧,又說要懲罰失職的車夫。之後若有所思似的,想跟來回稟的管事細問,卻聽到淮安王一聲咳。

“王爺,正當年的洞庭君山茶,王爺嘗嘗麽?”室內是很溫厚的顏色,木色米色,經光線一照,照出金色的波。王妃收回視線,叫管事先下去做事,又親自給淮安王倒茶。

淮安王的心思卻不在茶,敷衍著喝上一口,又跟王妃繼續說方才的事。

“王妃近來怎麽對林家的姑娘上心了?”

“王爺怎麽忽然好奇這個——只是之前在秦府裏見過,是個好孩子,心裏挺喜歡的。”王妃還品著那新茶,白瓷的杯子在她的臉上映出一圈光環,更顯得她也跟瓷人似的。

她不是淮安王的原配,她是淮安王年近而立時才娶的繼妻。夫妻倆相差整十五歲,因此淮安王這會看去,小十五歲的妻子還是透著不知事的樣子。

淮安王嗬嗬笑起來,透著把人看穿的得意。

“你可少誇獎誰家的女孩。”他又把杯子端在手裏,方才不理會的洞庭君山茶直到這會才飄出茶香。有一個念頭從心底鉆出來,淮安王又朝王妃看去,臉上帶點促狹的意思:“你是不是看上那女孩兒了,想叫她給咱們輝兒做媳婦?”

“王爺這是什麽話?傳揚出去,人家姑娘還做不做人?!”

“我就隨口一說——好了,算本王失言,王妃大人有大量,別惱了?”一盞茶喝凈,淮安王也沒理會王妃的‘大量’有沒有抵達。他心裏還是得意,想著女人就是這樣,一旦涉及到兒子,就什麽天仙都不配了。

“我不願叫世子帶累林姑娘清譽,這樣的話,王爺今後不要再說!”

淮安王哼哼哈哈應著,他不過一句調侃玩笑,壓根不把這當一回事。眼前的杯子裏自己續上茶水,他樂呵呵的,忽然又道:“那林公子是個怎麽樣的?”

“連中二元,難道不好麽?”

“是好,可惜是斐先生的徒弟。”淮安王嘟囔著,又是嘆息:“可惜咱們恪靜年齡小了點......”

“王爺這回來,是預備著把世子郡主都賣了麽?”

“什麽賣不賣的——”淮安王很責備地看一眼妻子,低聲道:“皇上昨日在書房嘔血了。”

陡然風緊,王妃刻意流露出驚異。她也壓低聲音,問道:“皇上的病,還沒好嗎?”

淮安王的手指壓在王妃唇上,他搖搖頭,拿氣音道:“氣得。”

氣得?誰氣得——這天底下,還有能給皇上氣受?

王妃垂下眼睛,繼續聽淮安王念叨著。

“斐自山當年可是被傅行清擠兌走的,傅行清是誰,太上皇幾十年的近臣。”他說到這裏,見王妃遲遲不語,又懊悔自己跟一個婦道人家說什麽。

“你多照顧個小姑娘沒什麽,她爹也是太上皇選出來的。可那家小子有點不一樣,萬一——”淮安王指指天空:“咱們也得提防著。”

王妃點頭,淮安王於是放下心。十幾年夫妻,他曉得王妃做事仔細周到,只又簡短囑咐幾句,就悠悠去尋自己的樂子。

桌上的茶還逸散著香氣。

“合晴,你去把那罐陳茶收拾出來,給世子送去。他口味不同,偏好這口舊茶氣。”王妃的兩只眼睛都彎起來,瞇著,好像裏面只有黑眼睛:“他近日做了一件叫我大開眼界的事,你把茶送去,安安他的心神,免得他不安穩,再瘦了。”

心神不寧總消瘦人的皮肉,夢中驚醒也很容易叫人死去......只是太早地死去是不能夠的......

合晴忽然聽到一聲古怪的笑,好像是憋在喉嚨裏太久,最終化作一根刺,在這時流下膿血才能發出聲音。

可當她回過頭時,那裏坐著的只有端莊和善的王妃。

“另一些新茶你也收拾著,下回林姑娘來了,也請她嘗一嘗,若是喜歡就叫她帶回去。”

王妃的聲音徹底地和緩了,她垂下眼睛,冷瓷樣的面頰被陽光照著,這時也沾上鮮活的氣息。

斐先生......他一定很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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