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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入王府 雨後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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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入王府 雨後無晴

淮安王府的祖上是隨龍保龍的功績, 幾十年來,凡走過南疆的都聽過鐵甲軍的威名。只是這一份威名隨著第一任淮安王的暴斃生出裂痕,時光荏苒, 稀釋的不只有那一捧英雄血。

從今再往上數六十年,六十年前的世子比父親差些,可再活六十年,又比他的世子好些。

若單是聲色犬馬, 一個積年的豪族是不會早早衰敗的。

王爵也是這般。

只是幾十年來不掌兵權,卻非說這一門王爵在兵卒間多有威望——這多奇怪!

昨夜淋淋漓漓雨水漏了一夜,存心濡濕地面。到了第二日,新生的太陽發了神威,林言出門的時候地上已經被催幹。

可淮安王府的主人太喜歡自然,地上磚石料材不存水,這一片小徑卻吞不下水汽, 邊上橫枝亦猶在。

“大哥呢?”沈昭昀是淮安王府的二公子, 今年才十一。他的袍子上正被刮蹭滿片水漬, 這會不大高興,便跟一旁的小子道:“不是說邀了林公子, 眼見著人就要到了。”

“世子昨兒叫人送了幾次酒。”跟著他的小子自然不會指責世子宿醉未醒, 可沈昭昀曉得兄長的德行, 心中大為不滿。只是素日裏母親便多偏袒,又說子不言親長之過, 於是只好自己忍耐下來。

“你再去請一請,若還不來, 就先引林公子到湖中涼亭來。”沈昭昀其實早就想見一見林言,他自己有心在文科有一番作為,自然打心裏仰慕年紀輕輕的二元。

只是——

背對著其他人, 沈昭昀的臉色有些難看——只是他兄長卻傷了林公子的眼,幸好沒什麽大的妨礙,不然真的瞎了,他有什麽臉面再跟人家結交去?

這會的天光又變得熱烈,不似昨夜好像永遠見不到放晴的模樣。這讓沈昭昀心裏好受一些,一邊囑咐人備齊招待,一邊又盤算能不能叫林言帶著去見一見那名滿天下的斐先生。

這副樣子,倒叫林言說不清自己是受到了熱烈的歡迎,還是該數落王府招待不周。

世子仍然酒醉未醒。

淮安王府的二公子是頗為跳脫的性情,他比林言小上一些,但每一句話都沒叫彼此落空。從最初相見過的院口到湖心亭,二公子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休。

這種經歷很奇妙,在林言過去的生活裏,大多數時候他才是年齡更小的那個角色。即便是賈蘭......林言想起他還是‘瞎子’的時候,登門探望的唯獨沒有這一位小公子。

沒什麽責怪,只是想著他小時候那樣親近自己,難免失望些。

眼前的景致與榮國府有幾分相似,林言看著卻莫名別扭起來。他的思緒拐彎到陶安說的話裏,吩咐去調查當年事的人還沒回來——一個聲音在耳邊忖度不一定句句屬實,另一個聲音又苦笑說不一定那裏人做不出來。

沈昭昀跟林言談君子六藝,一板一眼的倒挺像國子監先生的口氣。王妃一定對這個兒子的課業很嚴格,一言一句,一行一動都拿尺子衡量才安心。

他與世子都是王妃的孩子。

這樣性情迥異的兩個人卻是兄弟,世間事還真是辯白不清。

隱隱約約的,林言看到湖心亭的桌子上擺了棋盤,又有人上了點心茶水過來。沈昭昀鐵了心要效仿古人風雅,這會也不怕水面寒涼。

“還勞你久等,我兄長這會不適,剛叫了太醫。”臨進到亭子裏的時候,一個小子在沈昭昀的耳邊低聲說了什麽,二公子的神情顯露一刻惱怒,但很快又按耐下去。

“身子不適總是無奈,公子不必介懷。”

帖子是世子寫的,只是不知當日那人說的‘主子’會不會在此時前來。林言與沈昭昀下棋聊天,思緒卻不盡在棋盤——林言覺得有些奇怪——且不論下帖邀他究竟是不是世子本意,現在自己已經來了,以世子的從前行為來看,都不會這樣遲遲不見。

沈昭昀看去卻也有些不安。

終究年齡小些,再怎麽早熟,那些焦急都會洩露出來。林言對這位二公子的印象不錯,因此一路和他說著,沒有表現一點被怠慢的不滿。

眼前繡著祥雲紋路的衣裳忽然一震,林言所執的黑子正做了一個新的活眼。

“母妃,您怎麽來了?”

淮安王妃出現在此實在意外,林言不動聲色,只和沈昭昀一並起身請安。

“快坐下,且不必多禮。”

王妃看去是很和氣的人,林言在黛玉那裏知道那枚溫暖的戒指。但他也曉得王妃慣來疼愛世子,因此一時竟說不清王妃來意。

“你倆正玩著,倒怪我叫你們拘束了。”王妃這樣說著,卻也沒有離開的意思。自個望一眼棋局,卻跟小兒子笑道:“只這一盤,你都該輸了三次了。”

“林公子讓我。”沈昭昀也是笑,並沒有因這‘不盡全力’生出惱火。

“按理說,早該請你到府裏來。只是之前念著你的眼睛剛好些不久,並不忍得再對付禮節。”王妃在林言一側坐下,一副長輩的樣子,很溫和地問著他臉上的傷口。

“說來也是我管教不嚴,才叫你受害。”

“不過是意外,如今也已大好,王妃不必自怪。”林言屏住呼吸,王妃正瞧著他的傷,也因此直直望著他的眼——他覺得很不自在。

王妃只待了很短暫的時間,而世子直到午時都沒有出現。

林言此行自然不是奔著跟世子‘和解’來的,可如今他真的想見的正主沒有聲音,假的正主卻也不見。心裏覺得沒趣,正欲告辭,卻聽到王妃傳話留飯。這應當是一次客氣,但不知怎麽,林言竟鬼使神差地答應,好像冥冥之中他一定要留下。

雨水濡濕天幕,無可奈何滴落下來。王府客房中寂靜,只有呼吸聲——一個人,兩個人......

“不知王妃來此......”

“公子不必多心。”王妃微笑著,她見林言身上衣衫齊整,並不是丫鬟所說的‘客房暫歇’,樣子就更高興一些:“我知道林公子是聰明人。”

這一句話實在應當是滿意的讚許,可林言心虛,只覺得戳到痛處。嘴巴微微抿起,到了此時,林言也不故作驕矜,平靜道:“那個人所說的舊事,是王妃授意告知林言。”

“是,但不全是。”王妃這時倒是很灑脫,她應當把尾巴處理得很好,完全不擔心有人撞破:“你該猜到,一個妾室的兒子,且不是長子,不會對我造成什麽威脅。除非——”

外面的雨聲更重,無形中就給王妃的臉上披上一層哀戚。可她依舊笑著,喃喃道:“我的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可沒有聽到雨聲。”

林言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沒有什麽波動,背上卻爬上一層冷汗。

“為什麽是我?”

“因為先前找到的不是宿儒的弟子,也不是連中二元的才子。”王妃輕輕笑起來,好像泥人鑲面,眼底滿是死寂:“你應當記得,你還有一位母親葬在揚州,是不是?”

林言依舊沒有答話,王妃卻陡然轉變了語氣。

“世子很難纏吧?”她笑著,慢慢踱步到林言跟前:“只是因為一點虛無縹緲的猜忌,就可以連殺幾人,又對你下死手——幸好啊,幸好他不小心傷了你的眼,害得自己被禁足,反倒錯過動手的良機了。”

“連殺幾人......”林言想起素月,一時顧不得禮數,猛然向王妃看去,只得到一個含笑的點頭。

“他去揚州查你,不知怎麽竟叫一個瓦匠知道消息。養在身邊十幾年都是沒用的孩子,還不如十歲出頭的昭昀。”王妃嘆著,笑著,若無其事道:“大理寺那件事,那個姑娘也是幸運。他怕瓦匠把此事告知家人,一開始就是為了滅門去。那個姑娘逃過一劫,倒是可惜我府裏那個......她是好心,也不知情。只是世子害怕糊塗了,只怕她跟我通信。”

王妃說到這裏,又是一陣嘆息。

“至於你——”王妃看去有些歉疚:“往大理寺的報信是我吩咐人去的,這件事也不瞞著你。我總要為自己的人討個公道——另外還有,我很想見見你。”

林言一開始就知道素月的案子牽連不到自家,從前還為世子為何這般感到奇怪。如今知道是王妃所為,反而一切都說的通。只是王妃那句‘想見見’叫他怔楞,旋即眼前就閃現出傅正的面容。

“傅大人......”

王妃點一下頭。

到了這時候,林言反而更加冷靜。他垂頭思索半響,輕聲道:“王妃想要如何?”

“我方才問你,世子很難纏,是不是?”王妃臉上仍掛著笑,好像一尊白瓷像,所有的紅暈都是漆上去:“可是昭昀的性子很好,是不是。”

這句話裏的暗示不可謂不驚悚,林言心頭停跳一刻,直過了半響,才道

“王妃,您該知道,縱使我不是父親母親親生,可也不一定就是王妃的孩子。王妃為何相信,我就不會為王爵動心?”林言頓一下,輕聲道:“更何況府上大公子已是世子,王妃此舉......”

“若只有恪靜一個郡主,那我自然會為女兒留下一個疼她的哥哥。可我還有一個小兒子,便不只有那一個選擇。”王妃笑著,踱步到林言身後。林言沒有回頭,卻覺身後目光如炬,燒灼他的背脊,帶著他看不透的焦急與篤定。

見林言遲遲不答,王妃又轉換語氣,到了林言跟前,輕輕捧住他的面頰。

“我不能等了......”她的眼眶有些紅,聲音卻不曾顫抖:“王府要給他相看親事,以世子的名頭再誆騙一個女孩——那本該是我孩兒的婚事——論嫡論長論賢都不到他,可他偏偏叫陰謀詭計推來,蠶食屬於我兒子的人生。”

“我知道我的孩子回不來的,可我是他的母親,我總要為他討回一個公道,哪怕那孩子自己都不知曉......”

她的聲音像是昨夜的雨,沒有聲音,只有好像沒有盡頭般的潮濕。林言心頭彌漫開一些同情,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兩個母親——一個抱著他自流民中走出蹚得一條生路,一個又收養他,叫他啟蒙讀書。他其實與母親相處不多,即便是父親也早早拋下他遠走。可這時看著王妃,林言的心卻猛得一沈,真切憐憫起這喪子的悲戚。

他的這一神情被王妃收在眼底,她微微喘息,肩膀些微抖動,說話卻又是如往常的溫和平靜:“這件事,世子早就知曉。我不能賭一顆失散太久的心,我所依靠唯有幼子——至於林公子方才所問......”

“以你的心性,這應當不是你真的關心的問題——不如說,你竟然留下來等著,這才叫我很驚奇。畢竟這是一件險事,而你完全可以靠才學取得功名。”

王妃好像笑了,林言看不清。她的手指很小心地拂過他兩眼間的傷痕,叫他不得不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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