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問前程 鄉試在即

關燈
第51章 問前程 鄉試在即

“有言道:‘結廬松竹之間, 閑雲封戶;徙倚青林之下,花瓣沾衣①’,這樣的天氣, 應當往郊外跑馬,怎麽被拘在這裏?”

“這樣長一句,你背了多少時候?”陳謙時頭也不擡,叫秦向濤當肩一捶也不惱, 他倆人慣是如此相互奚落。只是笑鬧過後,又一齊向林言看去。

“按理說你家喬遷,我們也該去賀一賀。只是曉得這會大約忙碌,反倒不好登門。”陳謙時的目光從桌上棋盤挪到林言的袖口,孔雀藍的袖口沒有一絲翻折,唯幾幾道褶皺倒像是湖面升起的水波。

“你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秦向濤素來快人快口,這會也不在乎陳謙時幾道註視。自個挨了林言坐, 又道:“這樣也好, 等往後省親園子蓋好——你們走了也沒用。”

“只是比我預想的還早些——再過不久我便要鄉試, 得要回到蘇州原籍。獨留我姐姐在這邊,我不太放心。”

秦向濤與陳謙時對視一樣, 再開口時, 秦向濤的聲音就和緩些:“原不是我們有意打聽, 只是你曉得,榮國府裏的門房慣會對外張嘴。他們這些下人平日裏也有熟悉親戚, 有的沒的,你總會受累。”

“天下無不是的長輩。”

“這回話卻不是這樣說。”秦向濤樂了, 身子也跟著往前探:“我們聽到的說法,卻是榮國府裏鬧個臉紅。”

此事再怎樣說也怪責不到苦主,東西即便在那裏放著, 卻也不能隨意取用。尤其林大人早早棄世,留下這一雙兒女,如今事關家財難免叫人聯想頗多。老太太應當沒料到這個,林言在心裏暗暗道,她最多只想著叫這一樁事暫且擱置,卻沒想到林言真的敢舍下這門親戚——在他自己甚至沒有官職的時候——而黛玉竟勸也不勸,姊弟倆就這樣‘利索’地離府。

譬如林言不常在榮國府中,對其中人沒有過多情緒。賈母對這一位外孫除了恰到其分的關懷與照顧,也實在難以付出更多愛護。

沒有時間,沒有機會,如今更是沒了想頭。

林言並不在乎這個,但他在乎姐姐。他們雖然搬離榮國府,但想來裏面的言語不會因此斷絕,母親的血脈也不會只因著這一件事就拋舍。

只是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林言不願被這種事絆住腳步。

陳府向來是安靜的,但這時不知為什麽‘科科嚓嚓’響著。陳謙時沒有回頭,倒是秦向濤仰起臉,問道:“這是什麽動靜。”

“太太好佛,請了幾個姑子在家。”

“少來。”秦向濤笑了:“我可沒聽我父親說過姑姑好佛。”

陳謙時先沒吭聲,把一枚白子擲回棋簍,隔了半響才回答,也不知道是不是解釋來的:“我三姐姐定下親事,近日身上卻不好。”

林言和秦向濤都沒聽過這等事,只是往深了問便是人家家事,於是只好道:“原也該問候的。”

陳謙時卻不在乎,只是搖頭,跟林言道:“這一次的事,你師父怎麽說?”

“師父是想我安心讀書,自然不肯我分心與外事。”林言上下牙齒磕碰一下,不知從何說起。然陳謙時懂得他話裏的意思,他難得笑一聲,知道林言大概被老師父明裏暗裏說教了。

“幸虧是你,換了旁人,斐先生只怕還不屑說呢。”陳謙時還在咳嗽,他幾乎一年四季發著病癥。在這一處林言有些令人惋惜的熟練,隨時的體諒倒叫陳謙時沾光些。

他接了林言的遞過來的水,卻不喝,只是端在手裏:“這一回鄉試,我想來是去不得了。”

這一件事倒是早有預料——陳家祖籍荊州,陳謙時的身體本就不好,沒得還沒到就加重病痛,也是得不償失。

有心寬慰,但陳謙時看得很開。

“也幸好不用與你一並應試,不然一個榜上有名,一個名落孫山,我還不知道要被比較成什麽樣子。”他把茶喝了,旋即又道:“你也不需太過擔心,太太原還與我說過喜愛你姐姐,在我三姐姐出閣之前,少不得還要邀她多多到這兒來。”

陳府依舊‘科科嚓嚓’地響著,做了這從來寂靜的府邸裏持久的聲音。林言因著陳謙時養病,便沒有在陳府久留。

他回去時太陽剛至半空。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林言的師父正盼著他做古往今來世人最標榜的君子。林言初來時還是個小孩子,頭一回入京,誠惶誠恐。原只是拜見父親的友人,一轉眼卻做了大儒的弟子。他雖然稀裏糊塗交了好運,卻也曉得外頭有多少雙眼睛。

這世上的門戶不是只要有男丁便可撐立門楣,賈母雖因著女兒的緣故多看顧些,但到底還是要自己立事才靠得穩。

林言臨進門時又看一眼匾額,他已經下定決心把握時機,這一回鄉試定要榜上有名。

至於旁的——林言心中一笑——榮國府的門楣太高,白身邁不進。

窗欞上掛了幾只窗花,投身進陽光裏,照在在漆紅的桌上倒是盛開起來。那還是從前小丫頭們剪的,黛玉見了喜歡,便沒叫取下來。她看去沒因著前事憂心,也毫不惦記不得誰的意思,惹了數落。跟前兌了乳紅的奶茶,又有幾碟子點心隨意小丫頭們吃喝。

這兒是很自在的,這兒的丫頭婆子見林言還多,可這會全聚攏到姑娘身邊去了。

一遞一個眼神,話都沒說,也不知怎麽就知道要得哪本賬冊。

林言摸摸鼻子,擠開紫鵑雪雁,在她們隱隱的笑聲裏偎到姐姐跟前去了。

這兒全是按照自家喜好來的,林言看來看去,愈發覺得這裏像他們在蘇州的家——他因此覺得憂傷又高興,因為蘇州的家裏是只有他們兩個人,也只有他們兩個人。

黛玉還跟大小管事的媳婦們說著今年支取,點明各事分工,她並不需要家中哪個爺們給她什麽治家的底氣——她自個就是這府邸的主人。

這幾個媳婦中有林府家生子,從來曉得這姊弟倆的脾性。有她在其中,其餘人自然不敢惦念他倆年幼,急著欺上瞞下去。黛玉也看中她們的穩當,因此不願做個惡面,只笑著叫她們將點心拿去分吃。而紫鵑、雪雁也知這二人將離別,遂更了新茶後便也悄悄退出。

“姐姐好威風。”林言眨眨眼睛,不出意料叫黛玉當腮一擰。

“這是要走,就急著招惹我來?”黛玉把茶往林言跟前推一推,笑道:“我還當你要遲些回來呢。”

“謙時還病著,我跟向濤都沒有久留。”林言把茶杯端在手裏,窗欞分出的太陽的格也把他框在其中:“說到這個,我聽謙時說陳三姐姐也病了,府裏似請了姑子念經祈福。”

“我上回去,她只有些氣喘,臉色卻還好——”黛玉皺一下眉,不禁擔憂。

“謙時沒多說,我也不好問,”那點太陽照在身上不算熱燥,林言卻覺得後脖頸毛得發癢:“我不日將往蘇州去,姐姐平日若是一個人寂寞,倒是可以多去陳府。”

他沒說榮國府的姊姊妹妹,黛玉有些預料。但她素來不肯為這樣的人、事犯心傷,這會見林言刻意隱沒,自己卻主動挑明了。

“讀了許多年書,現今看卻是做了瞻前顧後的呆子。你只顧著周全,難道沒料想萬事有瑕,十全之美從來少見?這會鬧了不慈不睦,按理也不是你暗室虧心在先,怎麽自己竟領了不友愛的罪過?”黛玉見林言一口氣把奶茶悶了,又氣又笑,只把杯子奪過來:“你快不要糟蹋我的心血——從前都說你聽我話,怎麽這會竟像個空名兒?依我看,竟是個頑石樣的脾氣,我說過許多次,你只應著,回頭又悶在心裏惦記。”

林言叫她說得不好意思起來,欲分辨說自己也是為姐姐著想,可回頭又想姐姐從來沒有這份想頭,這般日思夜念也只空叫自個受累,不該強要誰去憐惜。黛玉見他支吾半天,耳尖紅紅,往下的話又咽回去,杯子裏兌茶的奶乳滑滋滋甜進心裏。

“我曉得你心思,誰因這事責備你,我頭一個便是不依。這回是你我二人一並走的,你還不曉得我的心?那我才是要怪你。”黛玉擡手把林言的領口折平,那毛毛躁躁的癢意瞬間便消失。林言的眼睛在黑夜裏轉動一剎,再擡頭時便恢覆清明的笑意。

“我曉得。”他這一回才真是把所有‘只是’都按滅,外頭太陽升高,框出的格子裏的顏色亮得發金。

“原先還聽管事媳婦說著,要趕著你往蘇州去前去拜一拜,求個簽。”黛玉又把杯子移到林言手裏,這只淡粉的小瓷杯從來沒有徹底離脫掌心,這會在林言手裏,還帶著另一人的溫度。

“我若真去了,只怕還叫師父說我。”林言笑,黛玉也笑。

“也好,不然回頭還得分神仙一份功績。”

“姐姐。”林言叫她這句說法逗笑:“這一句話,倒像是我一準折了蟾宮桂。”

“我可不知道。”黛玉頭一偏,自己笑了,於是又扭轉回來:“我只預知得一件前事。”

“什麽?”

“你回來的時候,我一準兒還在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