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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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在兩個星期後,這幾天大家一直在抓時間練習,忙的不亦說乎。

室內籃球場剛剛發生了點不愉快的小狀況,一個寸頭男赤著臉坐在最下層的看臺座位上,身邊圍著兩個男生,那兩個男生正在開解他。

十米之外,有一個與眾不同的風景,那人旋著籃球穿梭於籃球場間,汗珠隨著他的運動從發絲滾落,白邊的無袖球衣盡顯他肌肉線條之完美,於執全神貫註沖向球框,一步跨過三分線,兩步加速,三步上籃!

“砰!”球擊中籃筐,往下掉落,彈擊兩下地板悠到一雙白色帆布鞋鞋尖前。

於執眼睛登時閃亮,“你怎麽來了。”他彎腰把球撿起來。

“好久沒見你了。”許荊隨意道。

鬼呢,上課天天見。

比賽的成員被特批周六下午兩節課不用上而拿來訓練,四舍五入,上午還見過。

“我也想你了,許荊。”於執不害臊地湊過來,聲音不小一丁點。

許荊沒應承,滑下書包右肩帶,拉開拉鏈,神神秘秘地把手伸進去,“我給你帶了個好東西。”

於執問:“什麽東西?”

許荊戲癮上頭,有模有樣得放慢動作,一只單瘦的手緩緩從黑洞中擡出,帶出幾張白晃晃的紙張,上面刻了密密麻麻的黑字。

她還貼心的幫他把試卷都整理進了一個透明文件袋裏,這樣就不怕弄丟了。

於執立馬握住她舉著文件袋的手,然後塞回書包裏,他閉緊眼睛假裝受損,“快藏起來,我對作業過敏。”

“就數英政三張……行吧。”許荊語調乖驕,“那我先替你好好保管,訓練結束再給你。”

這周輪到了放假周,今天星期六,明天也就是星期天放假一天。

於執百般無賴,“怎麽說我們也是為校爭光,老師布置這麽多作業不就是在擠占我們訓練時間,這還怎麽創造輝煌。”

“就聽你貧,以前不打比賽也不見你天天寫作業。”

“對呀,所以現在忙起來更難寫作業了。”於執眨眨眼睛,“許老師,你說對吧?”

“……”

好沒營養的聊天,許荊在心裏吐槽,她簡直懶得理,瞅一眼時間,正經地問:“你還要訓練多久,要不要等你?作業我先給你放這?”

他看一眼球場進出口,只有金黃的光綻放,“不好說,我們這出了點狀況。”

許荊緘默奉耳。他繼續說道:“一個成員不會打配合,有人看不下去罵了他,然後他跑了,常七去追他了,去了有一會了,什麽時候回來不好說。”

她歪歪腦袋,明白了看臺上的那三人在幹什麽。

這時跑過來一個人,這是許荊第二次見她如此氣喘籲籲,不變的是依然在罵咧:“於……於執,常七死哪去了?!我找他有急事!”

五蟬兒連纂著幾張紙壓扶膝蓋,馬尾順著方向滑下來黏在汗津津的脖子,“草!我真服了!人間蒸發了一樣!”

許荊拍她的背順氣。

於執:“他不在這兒,出去解決一些事了,你有什麽事可以先跟我說,等他回來我轉告他。”

“啊?!”感覺五蟬兒快要氣暈了,“老師讓我找他匯總下最近的訓練情況,這些承諾單都要隊長簽字的,今天必須完成。天哪!都五六點了,要不是他我早回家歇著了!”

許荊和於執不知道說什麽,沈默了會,於執掏出手機給他打電話,許荊對五蟬兒說:“著急也沒用,先歇會吧。”她們坐到旁邊去。

許荊看於執把手機從耳邊拿下又按了幾下,過了十幾秒,他轉過身對著她,神色不容樂觀。電話被掛了。

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常七回來了,一個人回來的。

他小跑過來,張望一番,問於執:“他們人呢?”

“剛走了。”看臺上的那三個人打了一聲招呼就去了,寸頭仍然怒火中燒,還放了狠話,“這個隊伍,要麽有我沒他,要麽有他沒我!”

“好吧……誒!我草?!”常七當頭一拳,捂著腦殼回頭一看,一張橫眉怒目的臉登時乍現。

“五蟬兒你有病吧?!”

“他媽的,我找你半天,你死哪去了?!”

“……”

兩人兇猛的架勢看上去像下一秒就要打起來的豎毛貓。

“我簽字就是了,你有話不能好好說,服了!”五蟬兒把幾張皺的不成樣子的紙懟到他手上。

“筆呢?”常七一臉純真地問。

“你問我?!”五蟬兒惱火的又生出一層汗。

“切,我不跟你個潑婦計較。”

“我巴不得不跟你計較,浪費我時間,你快簽完完事!”

“筆呢?”

“你問我?!”

旁邊有人伸出一支筆來,默默打斷了他們。許荊看不下去了,從書包裏把筆掏出來。

常七接過筆,乖乖把字簽了,五蟬兒抽回紙就氣沖沖地離開了。

他沖著她的背影吐舌頭做鬼臉,“潑婦!”

這會於執才有機會問他程許天的事怎麽樣了,常七開始回憶整個過程。

常七向著他的背影追了兩百米,跑到虛弱,那家夥腿長,一步頂他兩步,加上天然的運動天賦,不一會兒常七已然氣喘籲籲,眼見長條的人愈加遠去,他揩一把額頭上的汗,停了下來,“……程許天,我求你了,別跑了!”

程許天步履依然。

“程許天!”

程許天的腿似鋸了。

常七鉚勁追平。

“你別追了,我是不會回去了。”他羞愧地低下頭,高個子的人,連低頭都能看見他的全部五官,羞愧真的無處可藏。

“你如果不想,一點都不想回去,停下來等我又是幾個意思?”

程許天一聽,扭頭邁腿又想藏,常七趕忙拽住他,“我服了!哥,我服了行不行!你別跑了!我錯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氣焰冷靜下來,反轉陷入另一種異象的困頓。對面的程許天要麽低頭垂瞼,要麽開口便是退卻,常七卻沒有任何戰略,而是自發形成的某種語言能力——

“你有沒有從另一個角度想過,遇到問題不用逃避,而是改變,改變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好。”他激昂地說,“為什麽總要逃呢?你不抓住機會,機會是不會等你的。”

程許天的腳在地上悄悄摩挲著,地上有細小的沙子,“沙——沙——沙——”很小聲的摩擦,幾乎聽不清。

一陣電話鈴聲掩蓋了所有的細微,常七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猶豫兩秒摁掛了。

“沙——沙——沙——”

常七踢了一腳他腳邊的石子,石子地上漂,連續幾個打滾,遠到看不見。

“你想好了嗎?真的要走?”常七沒有半點頹廢的語氣,“我們都非常開心你的加入,你想想大家,你想想我和於執的苦心,要不然,你再想想我。”

程許天沈默著。

一陣無名的風襲來,這時候的風,溫水煮冰塊,說冬不冬,說春不春,半吊子的鬼樣。

“我不明白,我既然這個樣子了,你還想讓我回去……”他聲如蚊蠅。

“你想聽實話嗎?”常七豁然明朗了。

“因為你是我們其中的一員,我絕不會放棄隊伍中的任何一個人,哪怕最後你一定要走,我也要拼盡全力挽留。”

和他對視的那雙眸子很深。

這時常七的第二個電話打進來了,他直接把手機調成了靜音。程許天這會竟然平常地說話了:“你先接電話吧。”

常七微微搖頭,“不用,我先跟你嘮清楚。”

“不用。”他已經側過了身,“我已經說清楚了。”他說完就走了。

“啊?!就這樣啊?!”常七傻在原地,他還腹稿了好一大段的激情演說,勵志的、苦情的、痛哭流涕的,雙簧表演,應有盡有。結果聽客罷聽了。

“……你說了這麽一大堆有用嗎?”於執猶豫了會,還是發出質疑。這種根深蒂固的思想,光耍耍嘴皮子真的能撬動一整座大山?

“他會回來的!”常七堅定地說。

他們盯著他,目光如炬。

“……信我,真的!”常七氣稍微虛了。

顯然,語言並沒有說服程許天。

局外人許荊聽了個大概,但她對他們插不上話,只能夠跟於執說:“看你們感覺還有一會,要不我先回去算了?”

“還練嗎?人都走光了。”於執看向常七。

確實,偌大的室內球場就只有三個人,音量稍大,回音裊裊。

“誒?!”常七激動起來,白眼呼之欲出,“你不跟我想個解決的法子啊?是不是好兄弟,談了戀愛就是見色忘友!”

於執聽到“見色忘友”這四個字就不樂意,直冒火,“別扯有的沒的。”

許荊摸摸他的手臂,像給炸毛小狗順毛一般。

於執和她對視一眼,便不與常七斤斤計較了,“我沒有辦法,他都那樣了,誰有辦法?難不成程門立雪立個三天三夜啊,關鍵他也得值得你堅持。”

常七又是垂頭又是喪氣的,“他看著挺想留下來打籃球,可是究竟是什麽阻礙了他,讓他變得這麽反覆不決?”

於執擺出一副“別問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胡亂猜測了,“自卑?內向?社交恐懼癥?也許都有?”

“有沒有一種可能……”許荊也不知道插入的合不合時宜,“是情緒價值。”看見二人來興趣的樣子,她有了繼續說的動力,“因為你說完‘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之後他就很快中止話題了,應該是那句話讓他聽得不開心。”

“很有可能。”於執應。

常七眉毛緊鎖,“這句話有問題嗎?我的確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啊,這也是我千辛萬苦追上他的理由,多真誠一句話,就差把心掏出來給他了!”

“可是,‘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和‘我不會放棄你’是有區別的,前者是所有人,後者是唯一,明明‘我不會放棄你’更能體現你非他不可,更能體現他是整個團隊的中流砥柱,但是你沒這麽說,前面誇讚他的話支撐不住了,變成了虛偽的假大空,心思敏感細膩的人很大程度會多想。”

“……”常七聽得一楞一楞的,他根本沒往這方面想過。

“而且,感覺他更在意你對他的看法,你誇得最多,所以也最容易塌房。”許荊嚴謹地補充,“我不知道我猜的對不對。”

“非常有道理,本來他就是在我們鼓動下才來的,純粹想比賽的心更小,很容易被外界影響。”於執向許荊投去欣賞的眼光,“常七,現在你知道怎麽做了吧?”

常七緩了一會,對她的話當然不可能一下全信,但說的那麽真那麽有理有據,且現在毫無突破,他也就信任的比較多了。

然後,他怨氣鬥升了,“什麽鬼,不放棄任何一個人不就是不放棄他的意思嗎!好好一大老爺們娘了吧唧的!真虧了那一米九的個子!呸!”

“我一個人帶領十幾個還要關懷他的情緒,真搞笑!他自己不想著配合團隊,出類拔萃,拿下冠軍,誰關懷他做作的情緒!真草了!活久見!”

於執也不說話,等他發洩完。常七這人脾氣不大,但嘴上功夫十足,是吵架的好手,幸虧程許天現在不在。

程許天太特立獨行的,我行我素,團隊比賽不打配合還算什麽團隊?他的獨特的優勢不配合隊友也宛如白紙,那個寸頭一直跟他們打籃球,與他們的默契明顯磨的更久更好,而且他的爆發不過是替大家說出了心聲罷了;先不論程許天到底會不會回來,倘是回來了,寸頭和程二選一,必然是選擇寸頭留下來。

於執也欣賞他,但他不珍惜寶貴的才華,於執的態度也變得他可有可無起來。沒有人會同情弱者,尤其是與他非親非故、了無牽掛的人。

“還要留他麽?”於執問。

“留!”常七咬緊牙關,“必須留!我就不信了!還有我接近不了的人?!”

剩下兩人沈默得不約而同。剛剛那些深惡痛絕的罵詞還讓人以為他倆這輩子打死不相往來。

“他都這樣了,你讓另一個隊友怎麽辦?那你自己搞吧,我沒你這麽多精力跟他耗。”於執的話幾番拐彎,從大局拐到自己身上,最後,累脫了,拉著許荊離開了。

許荊回頭還看見常七張著嘴扯嗓子喊——“於執——你還是不是我好兄弟了,有難同擔麽——”

走出體育館十多步,沿著荒蕪的並不好看的路磚,他松開了她的手。旁邊的這個少年,她第一次見他這種不安難耐的狀態,身軀緊繃,胸腔起伏,面色嚴肅,怎麽都不是一個毫不在意的樣兒。

但在那座體育館裏,他又能有什麽值得在意的。許荊頭腦中冒出了很有確切的想法——吃醋。簡而言之則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可能不把他當最好的朋友。友情,危機。

“別偷偷觀察我。”於執驟然撇頭盯著她,傲然地說。他當然知道她最擅長的是什麽。

她回了個乖張的抿嘴笑。

這命題真有意思呵。許荊心裏暗想,但即刻停止了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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