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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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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游(三)

“嗯,不怕。”辛悅說。

——個鬼!

你們晚上回宿舍,六個人一間房,牛鬼蛇神唬不住群居的,我呢,孤家寡人一個,公寓前後左右的鄰居都不認識,在鬼看來,還有比我更好下手的嗎

辛悅也顧不上嘴上說怕要她陪的周加弈了,大難臨頭先保全自己要緊,她一轉身,剛想要逃離這個鬼地方,誰料這時門口來了一大群學生,塞住了通道,把出去的口子堵得嚴嚴實實。

看著後面烏壓壓的人群,她明白,這是退無可退了,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周加弈扒了扒,他們離前面的石磊大概隔了七八個人,鬼屋是一批一批地進,一次進十二個人。

他滿意地點點頭:“能趕上跟石磊一趟。”

下一批就輪到他們了。

工作人員開始介紹註意事項:“裏面燈光很暗,路面崎嶇不平,請各位註意腳下。另外,鬼屋我們設置了多個場景,有閻羅殿、墳場等等,場景逼真、機關繁多,做好心理準備......”

辛悅無心聽後面的一長串,整個人都惴惴不安,她只能去抓周加弈:“一會進去了,你不能光顧著去找你兄弟,得護著我。”

周加弈聽出來辛悅語氣不太對,細細盯著她看:“你在發抖?”

“聽見了嗎,”辛悅打了個寒顫,哆哆嗦嗦地說,“有人在慘叫。”

周加弈把零食包放進旁邊的存儲箱裏,騰出來的手去捂辛悅的耳朵:“那就別聽了。”

辛悅偏頭躲過:“掩耳盜鈴沒用。”

正說著,工作人員開始點人:“準備進去了。”

後面排隊的人起哄:“磨蹭什麽!快快快!”

才到入口,一只腳還沒邁過去,辛悅就不知被誰推了一把,一個趔趄,好在周加弈反應快,一把撈住了她:“看腳下。”

辛悅哭喪著一張臉:“黑乎乎的,我看不清。”

周加弈一拍腦門:“對哦,你近視,還有夜盲癥!”

他把胳膊肘遞過去,“靠著我。”

頭頂上,風口裏的氣流打著璇,帶著森森的寒意從辛悅身邊卷過,把她驚得額上直冒冷汗。

幾米開外,大片綠色霧氣中,時不時傳出一聲聲低低的嘶吼。角落的安全燈,映出墻壁上一張張猙獰的面孔。

辛悅穩定心神,咬著牙關問:“石磊呢?”

“他倒是不怕,走得飛快,好像已經到下一個場景了。”

“我們追嗎?”

周加弈牽著她慢慢往前走:“你這樣子,我們也追不上。”

忽然,一陣冷風刮過,落了幾滴水,正好掉在辛悅脖頸上。

她腿一軟,整個人都倒在周加弈身上,語無倫次:“有、有......”

周加弈還在看前方那條血肉模糊的斷肢,沒防備辛悅動作會這麽大,她靠過來時沒站穩,倏地被她帶的撞在了旁邊的火焰山上。

誰曾想那道具假山下面有轉盤,一受到力就轉動,把他們移到了另一邊,和後面的人隔開了。

辛悅緊閉著眼,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感覺天旋地轉,恐慌之下一把抱住周加弈。

周加弈站定後發現,他靠在假山上,辛悅靠在他身上。

四下無人。

懷裏,辛悅的額頭抵在他下巴上,只要稍稍擡頭,嘴角就能觸碰到。

身後的墻壁是冰涼的,懷裏的人是溫熱的。

周加弈在遠處傳來的尖叫聲中,垂在身側的手動了,撫上辛悅的背:“別怕,政治課上老師不都說了嗎,物質決定意識,鬼屋裏都是假的。”

他們離得太近,周加弈一開口,氣息全落在辛悅的耳廓上。

酥酥麻麻的,像是哈了一口氣。

很多這個年齡段的男生在變聲期後,嗓音會變得低沈,但周加弈不是,他是清亮爽朗的。

但此刻,在這樣晦暗不清的環境下,他嗓音聽著也很低。

帶著點暧昧不清。

辛悅的心臟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

她怔怔地待在周加弈的懷裏,沒動。

也不想動。

隨後,兩人都沒有說話。

時間被拉得很長,走得很慢。

他們靜靜地傾聽著對方的呼吸和心跳。

過了許久,周加弈箍在辛悅腰間的手微微往裏收了一點。

辛悅今天在寬松的校服裏面穿了一件厚實的衛衣,他手掌擦著校服單薄的布料,輕輕松松把它卡在了指縫間。

他想,辛悅很瘦,腰很細。

以後要監督她好好吃飯。

頭上的風口還在呼呼往下吹,辛悅的碎發被揚起,迷了周加弈的眼。

他眨了眨,心裏驀然出現一個想法——女生的發質都這麽軟的嗎?

辛悅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擂鼓一般。

緊接著,腦海裏冒出來一個聲音,從蜻蜓點水到驚濤駭浪,轉瞬間壓制了她所有的理智。

這個聲音叫囂著,說:“去吧,讓他知道你的心意。”

可能是這個環境太容易惹人沖動了,辛悅當即遵從了內心。她抿了一下唇,沒有任何猶豫和糾結,直截了當:“周加弈,我喜歡你。”

然後,等待周加弈的回答。

等了好一會,可能五六秒,可能七八秒,周加弈一直沒說話。

這樣的沈默是辛悅始料未及的,她以為,周加弈會立刻回應他。

她也以為,周加弈也是喜歡她的。

失望和無措席卷了全身。

辛悅不甘心。

帶著前所未有的勇氣和期望,她決定破釜沈舟:“你不喜歡我嗎?”

辛悅問完就數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數到第二個四時,她聽到“唔。”

周加弈喉嚨裏應了一聲,算是回答。

他不喜歡我。

周加弈他不喜歡我。

辛悅的心在這一刻被冷凍到絕望。

“我喜歡你。”

周加弈說。

驚喜來得猝不及防,辛悅想擡眸去看他。

她一動,額心碰到了周加弈的唇邊。

轟。

山呼海嘯。

一股熱氣從脖頸處升起,迅速蔓延到辛悅的臉頰、耳廓,直至占領四肢百骸。

還好光線昏暗,他看不出來。

辛悅僥幸地想。

下一秒,周加弈問她:“你是不是臉紅了。”

斬釘截鐵的肯定語氣。

辛悅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奈何,眼下除了周加弈的懷裏,她哪裏也去不了。

他是故意的,故意戲弄我。

辛悅氣鼓鼓地想。

很久以後,辛悅每每回想起這一天,都覺得如夢似幻,太不真實了。

她暈乎乎地跟著周加弈走出鬼屋。

重見陽光的那一瞬間,她偏頭去看旁邊的少年——他會不會像肥皂泡一樣消失不見?剛剛的一切都是我驚嚇過度產生的幻覺?

還好,人還在,掌心相觸的溫度也是真實的。

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你在想什麽?”辛悅發楞間,周加弈問她。

周圍有一中的學生在打鬧推搡,辛悅一回神,當即撒開了周加弈的手......眾目睽睽下,還是收斂點好。

她好看的臉上寫滿了“你白癡啊,我現在除了想你還能想誰?”

周加弈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回神回神,我們已經出來了。”

辛悅推開他的手:“神沒丟。”

辛悅的指尖在周加弈的掌紋裏輕輕劃了兩下,有點癢,他突然想到了胡爺爺家的小黃,撒嬌的時候就喜歡蹭他的手。

她跟它,還挺像。

“你傻笑什麽?”室外的風太大,耳廓根本別不住碎發,辛悅幹脆把衛衣的連帽戴上。

哎,不對!

她猛地擡頭去看周加弈,眼神銳利得很,“你之前不是說你怕的嗎?怎麽一進鬼屋跟回家了一樣熟稔自在?騙鬼呢?”

一問三連,步步緊逼。

周加弈沒見過這般冷嗖嗖又氣沖沖的辛悅,被嚇得一楞神,甕聲甕氣地解釋:“我平常膽很小的,今天可能是豆漿喝多了壯膽,進去後覺得也不過如此,還沒方鐵嘴的辦公室恐怖。”

“周加弈。”辛悅叫他。

應道:“哎。”

“你剛剛摸鼻子了。”

“昂?”

“書上講,人在撒謊和心虛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去摸鼻子。”

“......”周加弈當即把方才摸鼻子的指尖縮進校服袖子裏。

“還有,我喝了十六年的豆漿,膽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小。”

“可能......額,我是天選之子,命中註定會和豆漿碰撞出出人意料的化學反應?”

“......哥屋恩。”

辛悅沒再擡眼,雙手環在胸前,臉上刻著明晃晃的“生人勿近”。

此生人姓周名加弈。

周加弈太委屈了,委屈得想哭。

他的悅悅前一刻還溫香軟玉、小鳥依人地靠在他懷裏告白,下一秒就能不高興地跑來質問他一堆實在很無關緊要的瑣碎事,期間還甩了好幾個臉。

這就是,得到手的就不用珍惜了?

他像受了氣的小媳婦,小心翼翼地站在辛悅邊上,大氣不敢出,生怕下一秒就被懟:“你的呼吸影響到我思考了,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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