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鴻在智能球的帶領下來到了頂層。

一別數日, 重新用人身站在這條走廊內，竟然讓江星鴻覺得有些恍惚。

他遲疑地擡起手，半晌，按上門扉。

精神力驗證的波紋從門身上蕩滌開來：

【精神力驗證為：江星鴻上將, 權限通過】

“哢噠”一聲, 江星鴻看著開了條縫, 神情一怔。

他擡頭看了看標號：

【現役穹星艦艦長房間】

的確是小鹿的房間沒錯啊？

但是，為什麽他的精神力可以打開？

聯想到某種可能, 江星鴻忽然面頰一燒，連忙推門進入, 似乎是想通過行動轉換掉大腦中的胡思亂想。

小鹿的房間依然與上次來時一樣, 充斥著簡明整潔的氣息。

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上次來時, 還是只小狗。

想到這裏，江星鴻下意識摸了摸口袋：

那裏, 裝著付佐甄給他的兩只化形藥劑中的最後一支。

帶上，總歸是道保險。

江星鴻兩眼一掃，走到林莘陸的桌子前，坐下。

他胳膊肘撐著桌面, 努力將思緒集中在一會兒再次進入主鏈接口後的計劃上。

此前, 他已經再次和趙思時通過話，得知對方已經和委員會聯絡上, 委員會表示會盡快挑選合適人選組成小隊，稍後進入中間地。

大腦降溫些許，江星鴻才後知後覺, 他沖動之下不僅在林莘陸下屬面前揭了馬甲, 還跑到了對方房間來。

他擡手按住太陽穴, 只覺得無數念頭在瞬間跑過大腦：

他究竟在想什麽啊！

他過來，是想確認什麽嗎？

一向在大事上英明神武的江星鴻在此刻，忽然感覺自己的智商退化回了孩童時期，滿腦子亂糟糟的想法。

就在這時，門從外面被輕輕一推，開了。

一道身影走進房間。

江星鴻猛然擡頭，肌肉不自覺繃緊，試圖露出一個笑容。

他自己也感覺到這個笑容看起來很古怪，只能在心裏狂喊：

明明上回用著江河的身份時，還很自然啊！！

怎麽現在就、就……

穿著深藍軍裝，戴著白色手套的高挑青年走近兩步，面容在房間光源下變得清晰。

林莘陸一半面龐隱在軍帽陰影中，看起來竟有些晦暗不清：

“哥哥？”

他擡起腳，邁出一步，又停在原地：

“江星鴻？”

江星鴻剛才亂七八糟的思緒被一掃而空，笑容終於放松些許，眸底閃過些許覆雜極致的情緒：

“是我。”

“小鹿，我回來了。”

“哥哥，我一直在等你。”林莘陸輕聲說，“我以為，你會很久之後再來見我。”

江星鴻一怔，立刻想到之前去見趙思時，那時林莘陸一定看出江河就是他。

再想起林莘陸為他做過的一切，江星鴻心中湧起愧疚與心疼，向前主動走過去：

“對不起，小鹿。之前……”

話音未落，一道陰影徑直垂落。江星鴻一臉驚愕地被林莘陸緊緊抱住，隨後意識到——

這是他們長大後，難得再次出現的一個擁抱。

林莘陸自青春期後身高就一路猛長，輕輕松松就能把江星鴻圈進懷中，以至於江星鴻有種自己仿佛大型毛絨玩具的錯覺。

他艱難地擡起頭，就看到上方林莘陸線條流暢的下頜，以及一閃而逝的一點晶瑩。

？

江星鴻以為是錯覺，正想定睛看去，卻被松開，聽到林莘陸說：

“抱歉，哥哥，我太激動了。”

這時，他終於露出一點淺淺笑意，如冰川融化，蔚藍淌入初春：

“之前……我曾經以為，我真的永遠失去你了。”

“你沒來找我，一定是有自己的事情。對我來說，你只要回來就好。”

他這麽一說，立刻就讓江星鴻再一次回想起那句告白，立刻有些坐立難安。

林莘陸並不知道，當初的江河就是他，大概也不知道他無意中聽到了他的真情流露。

江星鴻第一次感覺到感情是一件如此棘手的事。

他自己向來對情感極為鈍感，不然也不會意識不到周圍的一堆單箭頭，因此，捫心自問，他很難說清自己對林莘陸到底是什麽感覺。

但是……

他很清楚，那絕不僅僅是親情、友情、或是單純對於晚輩的照顧。

他的心中，縱然覆雜難以解析，但江星鴻清楚，那其中——

一定是有著愛意的。

江星鴻站定，剛想說什麽，卻再次看進那雙溫柔的霧藍色眼眸。

他之前打好的腹稿一下子變成了一團空白。

“……”

從情緒中脫離，看到江星鴻此時欲言又止的樣子，林莘陸擰了下眉頭：

“弧光出事了嗎？”

“不是。”

江星鴻嘆了口氣，心說感情的事兒回頭再說吧，正事要緊：

“你之前見過江河了嗎？他是我在隱秘處插的暗釘。”

林莘陸點頭：“見過了。”

江星鴻說：“那你應該知道，他一直在執行一個任務。現在，這個任務到了最後一步，需要我去完成。”

“可是你才剛回來！”林莘陸眸光冷了一瞬，“這個任務到底是什麽？”

“小鹿，我告訴你，但是你不要激動。”江星鴻說，“我需要再進主鏈接口一趟。”

林莘陸瞳孔一縮：“不行！”

他急急說道：“你上次就是……總之不行！”

“但……”

江星鴻還想說什麽，但是卻被林莘陸打斷：

“我去。我可以去！我現在已經有了充足的經驗，我也去過中間地，我可以做到的。”

在外面一向冷酷無情的上將走近幾步，抓住江星鴻的手，眸中流露出懇求：

“如果這個任務一定要執行，讓我替你去吧，哥哥。”

猛然直面對方洶湧的情緒，江星鴻一個楞神，就被林莘陸捉住了雙手。

他有些不自然地想要掙脫，卻沒掙動：

“不行，我不放心。”

他腦海中回蕩過之前那道單薄而孤獨的身影：

如果小鹿再進去一次，會不會連這一半都保不住了？！

這樣想著，江星鴻有些心慌，聲音冷硬起來：

“不行，你不能去。”

“你信我一回。”

林莘陸低聲說道：

“我……我真的已經了解入侵者那方了，你告訴我需要做什麽，我可以做到，求你不要去。”

如果說剛才的林莘陸還是游刃有餘地處理著與江星鴻的對話，那麽從對方提到“重新進入主鏈接口”這件事開始，他就慌了神。

這件事就像是他心中最深也最嚴重的一道傷疤，哪怕只是輕輕觸及，也會從心底湧起無窮的後怕與恐懼。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這個人奇跡般地回來了，他怎麽可能讓對方涉險第二次！

“放手，林莘陸。”江星鴻見他已經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難得地語氣冷硬起來，“這回和上次不一樣了——”

“那也不行。”林莘陸垂眸看向對方，“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死沒關系。”他一遍遍地說，“但是我承受不了再一次失去你了。”

“那你覺得我就能承受失去你嗎！”江星鴻猛然升高語調，有些口不擇言，“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空氣猛然靜止。

半晌，才聽到林莘陸輕輕問道：

“哥哥……你都知道了？”

“你是說你在我死後進入中間地那件事嗎？”江星鴻只能承認，“對，我聽到了你的日志。”

林莘陸其實對這個所謂的“日志”毫無印象，但是他裝作記得的樣子，又問道：

“那你為什麽要阻止我去？”

江星鴻腦海中便浮現出曾看到的那一抹孤獨的影子，以及那道平靜敘述的聲音。

他忽然覺得呼吸都有些疼痛起來：

“你知不知道，你再進去一次的話，可能就回不來了？”

“那次的經歷，我不記得了。”林莘陸坦然地說，“我只記得我進了中間地，探索了很久，後面的記憶都模糊了。再醒來，就是在穹星艦的治療艙。”

“但是，論起在中間地生存的時間長度，我一定比你長。”

江星鴻像以前那樣板起臉，卻不知道他這具身體年輕了一圈，又沒有經過戰爭的摧殘，生氣時漂亮的像座冰雕，縱使透出危險的氣息，卻讓人寧願冰手也想靠近。

他說：“這次太危險了。而且，中間地不是你生存的久，就能規避危機的。”

林莘陸看到江星鴻這副樣子，眸光深了深。

“這就是你過來找我的原因嗎，哥哥？”

他忽然收斂起剛才外放的情緒，露出一個堪稱溫和的微笑：

“為了給我補上一個上次沒有的訣別？好讓我這回沒那麽遺憾？”

江星鴻頭一次覺得孩子長大了，軟硬不吃的樣子格外棘手：

“你——哎！”

他伸手按上額頭，只覺得太陽穴氣得跳著疼。

早知道，他就直接闖去鏈接口，幹嘛還要過來找林莘陸？

都是色令智昏啊！

想到這裏，他擡眼看去，卻發現身前一道陰影掩住了上方的光線。

不知道什麽時候，林莘陸已經離他只有半步距離了。

林莘陸慢條斯理地脫下手上的手套，伸手按上江星鴻的肩膀。

在這種一上一下，高度差帶來壓迫感的姿勢中，林莘陸似乎是無意地伸手替江星鴻整了整頭頂軍帽，慢慢說道：

“哥哥。”

“在室內，你為什麽還戴著帽子？”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在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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