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燈隨著來者的步伐而挨個亮起, 溫和光芒頃刻便流水一樣灑下。

進門首先是實驗基地的走廊，旁邊房門一字排開，都在緊閉著，而江星鴻大步向前, 直接往最裏面走去。

他一邊走, 腦海中一邊回放起剛剛在檔案層那裏看到的訊息：

【關於暗液與人體的可兼容性報告】

【求證“暗液是否同步對□□與精神進行改造”實驗日志A1.2】

【暗液的時空儲存性加強驗證】

江星鴻只覺得心中很堵。

這些實驗, 看似光鮮亮麗，實則在簡單名字背後, 都掩埋著累累屍骨與殷紅鮮血。

他與暗液打了這麽多年交道，很清楚這東西的本質——

它始終是異域來物, 幾乎不可能為這方宇宙所用。

而那些罕有成功的例子, 後面無不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江星鴻迎著燈光，似是被耀眼光線刺到, 微微閉了閉眼。

他知道這些的原因很簡單。

因為，他大概能猜到——

他自己, 就是這些罕見概率中的，其中一個。

江星鴻來到走廊盡頭，封閉門應聲而開，顯露出其後的一個房間。

他沒有急著走進去, 而是打開智腦, 設置了點什麽。

接著，江星鴻將手按上門框, 謹慎向裏面探頭看去。

他與數個巨大的半透明罐子對上視線。

那些罐子中充斥著黑色的液體，有氣泡不時從中冒起來，向上漂浮而去。

江星鴻心中一震。

他下意識地走進實驗室, 來到離門口最近的那個罐子前。

突然之間, 有什麽從罐子中靠近玻璃, 貼了過來！

江星鴻沒有被這突然的動靜嚇到。

他沈靜地看著面前的罐身玻璃，那裏有一張蒼白的人臉從黑色液體中剝離而出，額頭頂在邊緣。

那是個年輕的女性。

因為黑色液體的能見度極低，直到她的臉貼上玻璃，江星鴻才發現這個罐子中有人。

她閉著雙眼，頭顱無力地歪斜，順著液體的浮力輕微上下浮動，仿佛只是陷入沈睡。

然而，結合這個實驗室中的場景，不難猜出這裏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江星鴻的心，徹底沈了下去。

他的目光移向旁邊的操作臺。

那裏屏幕此時一片漆黑，顯然處於關閉狀態。

江星鴻沒有猶豫，走過去，伸手點亮光屏。

一行字隨之浮現：

【資料已被S級加密，請進行精神力驗證】

江星鴻伸出的手指停頓在空中。

剛才進門時，他還有信心抹除驗證痕跡，但是這裏，既然權限這麽高，就一定會實時存儲訪問記錄。

他還不想洩露自己“覆活”的證據。

他的手掌無聲握拳，指尖深陷入掌心，直到疼痛終於滲透入大腦。

江星鴻轉身，又看了一眼這龐大的仿佛望不到盡頭的實驗室。

同時收起心中無盡寒涼與怒火。

一切虛聞，不如眼見。

因為只有親眼目睹，才能切身體會，深刻共情，才能讓一切想象即刻落地，化為前方這實際的影像。

而後，方能察覺事態的嚴重。

江星鴻正要走出實驗室，卻無意中看到旁邊一個罐子上殘留的水跡。

他眸中閃過狐疑，走上前去。

罐子中液體黑沈，看不清楚。

江星鴻湊近，仔細向內看去——

一張猙獰面孔忽然出現！

那正是魯斯特大校！

他保留著一個張開嘴的造型，瞳孔半睜，是個痛苦而無法瞑目的表情。

江星鴻心中一震：

這是怎麽回事？！

難道說，鐘隋所謂的處理，就是把魯斯特大校，扔進了這裏！

不行。

他必須看看這個實驗室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裏恐怕，沒有他想的那麽簡單。

江星鴻將目光移開，又往前走去幾步。

很快，他就在後面一個罐子中，又看到了熟悉的兩張面孔：

那艘星船上受槍擊而死的機長，以及兇手，“小杜”。

江星鴻無法壓制自己心中澎湃湧起的驚疑：

不對。

一定有什麽地方，不對。

他雖然還想繼續調查，但是也知道不能停留太久，只能離開實驗室，沿著走廊往外走去。

走出幾步，江星鴻擡手，又壓了壓軍帽，無意瞥見了旁邊墻壁上自己的倒影。

他看到自己冷淡的眸光，與眼底無法掩飾的熊熊怒火，憤怒到極致便只剩下尖銳的寒意，如刀鋒一般刺向這個世界。

走到實驗基地大門時，江星鴻停住了腳步。

他這時不能出去。

現在，他的情緒尚在波動，還沒有恢覆平靜，出去後便容易被懷疑。

江星鴻回頭看過去。

明亮的走廊顯得如此澄凈，地面大概是定時被清掃機打掃，看上去一塵不染。

但那走廊深處，卻隱藏著這樣深沈的黑暗與罪惡。

如果不是他今天打定主意，去查了相關信息，估計不知道還會被蒙在鼓裏多久。

江星鴻擡起手。

他忽然如此痛恨自己的這副不穩定的軀體。

明明回來了，明明有了第二次生命，可是看著這些，他卻要顧及那麽多的東西，什麽都做不了。

江星鴻忽然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伸手撐住墻壁，垂下頭，聽到自己的聲音回蕩在走廊之中，腦海中浮現蒼白的浮沈的面頰，與一份份層疊的文件。

這就是他用生命換回來的聯盟！

這就是他放棄自己最後的親人，想要保護的聯盟！

它沒有在和平中越變越好，卻向著汙泥與黑暗墜落下去，直到內部潰爛成這樣明顯的空洞。

就算他回來了，重生了——

身邊卻依然圍繞著一個又一個模糊不清的漩渦，將他與他關心的人通通卷入！

這種可恨的無力感，這種可悲的命定感！

江星鴻的手猝然滑落。

他蹲在地上，靠著旁邊的墻，摘下帽子，關掉了外貌偽裝。

墻面倒影中，一頭白發的青年面無表情地看來，眼角微紅，金色的瞳眸如同燃燒的寶石。

江星鴻伸手蓋住了倒影的那塊墻面。

心中，劇烈的沖突與搖擺，形成具象的聲音，轟然盤旋在他的耳畔：

你還要堅持自己曾堅持的路嗎？

即使它已經光輝不再？

你還要繼續蚍蜉撼樹嗎？

即使對方已經比三年前更強？

擁有第二次機會，去重新珍惜之前放棄的人，你還要浪費嗎？

為什麽，到了現在，你都已經如此失望，可是第一反應卻是責怪自己不能穩定恢覆人形，不能立刻歸來？！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的。

你放不下，你不可能放下！

從十三年前你孤身走出荒原，聽到父母的彌留之音開始；從你看到老師與同學永恒沈睡開始；

從你為自己的無力與弱小痛恨開始；從你第一眼看到入侵者自裂縫中湧出開始！

你無法否認自己的心，也無法忤逆自己內心的真實本質！

江星鴻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緩慢地，深深地吸入一口氣。

他終於再次冷靜下來。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曾經記憶的碎片，自己見過的鮮活的或是死去的生命，也流淌過宇宙各處角落震撼心靈的美麗，與無盡穹宇深處的孤寂無聲。

直到——

那些畫面凝結在一點。

一雙霧藍色的眼睛。

一個溫暖的懷抱。

兩只傷痕累累的手。

和一個名字。

“小鹿……”

江星鴻無聲呢喃，忽然如此渴望重新見到林莘陸，摸摸對方的頭，用人身再次擁抱對方。

如同這樣，就可以將錯位的那些歲月歸位，讓逝去的生命被挽回，祛除這些年滲透的黑暗，歸還那些散落於過去的、再沒能見到天光的笑臉。

珍惜他還能珍惜的。

江星鴻擡起頭，戴上帽子。

他現在就要去見一趟林莘陸。

以……

隱秘處暗中的處理人，“江河”之名。

他開啟外貌偽裝，離開了實驗基地。

然而，人的想法總會與現實事與願違。

江星鴻還沒走到電梯，就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你好？方便搭把手嗎？”

江星鴻的腳步停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轉身。

因為這道聲音的來源，是鐘隋。

剛剛在實驗室見到了魯斯特，此時聽到對方的聲音，讓他身上如同電流掠過，甚至感覺到輕微的毛骨悚然。

或許，不知從何時起，他所熟悉的同伴，也已經變了。

他調整了下表情，轉過身去：

“什麽事？”

鐘隋看向眼前的小軍官，問道：

“你是研發部新來的人嗎？你知道胡敦少校在哪裏嗎？”

小軍官楞了一下，才說道：

“我不是研發部的，只是剛才來這邊送個東西。我不太清楚胡敦少校的去向，抱歉。”

鐘隋本就是隨口一問，也沒指望能直接問出來。

聽到這個回答，他一聳肩：

“好吧，謝謝你。”

兩人錯身而過。

但就在這時，鐘隋卻莫名從這個陌生的小軍官身上感覺到某種熟悉感。

對方看著很年輕，與他對話卻沒有新兵該有的青澀與小心，反而很自然。

他說不出這種怪異的熟悉感來自何處，下意識回過身，抓住了小軍官的胳膊：

“等一下。”

小軍官似是茫然地回頭看來：

“怎麽了？”

鐘隋死死盯著對方普通的五官，想要找出蛛絲馬跡。

對方白發黑眸，有著一張透出些許稚氣的路人臉，此時見到一位軍銜更大的上司攔住自己，眼中也只是透出些許疑惑。

鐘隋腦海中的直覺在叫囂：

這個人有問題。

雖然表面無法看出，但是他與這個地方，存在著一種違和感。

而這違和感，卻讓他覺察到一種奇異的熟稔。

江星鴻裝出一個小軍官面對這場景時應有的樣子，心中暗暗想道：

還好，剛剛他吸取教訓，多花費一些能量，把瞳色也偽裝了。

不然，現在鐘隋肯定會看出些什麽。

“你叫什麽？”鐘隋忽然說，“我這邊實驗恰好缺人手，我現在以研發部首席的名義要求你過來幫忙。”

江星鴻：“抱歉，我這邊還有公務……”

遇到鐘隋，他剛剛的覆雜心情算是被眼前場景一掃而光，此時絞盡腦汁想著怎麽脫身。

鐘隋太過聰明，如果和對方相處久一些，他無法保證自己不會掉馬。

更別說，他才看到了研發部的東西，現在心裏正亂著。

“你是哪個部門的？”鐘隋又問，心中升起懷疑，“你這身軍裝似乎不是最近的款式。”

軍裝不是最近的款式，但是看起來很新，說話有些遲疑，面對自己這種上司卻不害怕……

鐘隋大腦飛速運轉，隱隱感覺其後有什麽隱藏著，而他就快要接近——

“叮咚”。

電梯門就在這時忽然打開，一道修長身影走出，徑直來到兩人面前。

林莘陸將鐘隋的手從小軍官胳膊上拿開，將白發小軍官攬到身後，看向鐘隋：

“這不是鐘教授嗎？真巧，又遇到了。”

他笑著說：

“這是我的副官小河，讓他來研發部送個材料。來，小河，和鐘教授打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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