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鴻慢慢走入街道。

現在, 沒有人會攔著他，讓他呆在學校裏，不要亂跑了。

街道上，人群尖叫不絕於耳, 到處都是奔跑著的混亂身影。

江星鴻遙遙看到曾經帶過自己的教官從街角離開, 衣服上沾染血汙；也看到有隔壁學校的同學滿目惶惶, 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只覺得滿心疲憊，機械地邁動雙腿向前。

但這時, 他的智腦卻忽然“滴滴”地響了。

一道投影出現在身前。

是屈萊頓叔叔。

他是媽媽的副官。

少將臉色蒼白，看到小少年的身影, 沒有說話, 先是一鞠躬。

他的身體彎下許久，沒有直起。

半晌, 才低著頭，用嘶啞的聲音說：

“星星啊。”

“對不起。”

江星鴻無意識地握緊雙拳。

他聽見自己的牙齒輕微打戰的聲音。

雖然屈萊頓叔叔沒說什麽, 但他卻仿佛已經猜到對方的未盡之意。

屈萊頓慢慢地說：

“你媽媽她……犧牲了。”

他頓了頓，心中湧起無限酸澀。

看著眼前呆滯的小少年，他要怎麽忍心同時說出兩個悲傷的消息？

“剛剛，我收到中心星醫院的通訊。”屈萊頓說, “你爸爸, 也不幸……”

“我知道了，謝謝屈萊頓叔叔。”小少年禮貌地說, “請您也註意安全。”

屈萊頓一怔，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看到投影因為能源不足而熄滅。

他嘆了口氣, 收拾起心中的苦澀, 扛起能源槍, 扭過頭。

不遠處的走廊拐角，有扭曲的陰影逐漸放大，靠近過來。

江星鴻看到通訊掛斷，卻沒有放下手腕。

他往前走去，看到一個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男人。

他蹲下身，抓住對方的手腕，喚出智腦。

江星鴻用它解鎖了自己智腦的搜索限制，終於登上了星域網。

他安靜地站在街角，首先搜索“中心星醫院”。

接著，他搜索了前線被報道出的戰況。

而後，他又搜了目前中心星的直播情況。

看完這些後，江星鴻沒有關掉智腦，而是再次邁步，從緩慢走動到小跑，再到狂奔。

他沒有時間去為逝者悲傷。

還有一個活著的人。

他還有最後一個，可以珍惜的人，在等著他。

江星鴻跑過悲聲混雜的人潮，小小身影擠過推搡碰撞，眼睛裏只有前路。

他要去——

要去找到小鹿！

去保護好他！

江星鴻遽然睜開眼睛。

他慢慢地吸了口氣。

涼爽的空氣吸入肺腑，讓頭腦也變得清醒些許。

他微微側頭，擡手。

那是屬於人類的、擁有修長五指的手掌。

江星鴻擡起手，按住額頭。

他的太陽穴現在還在隱隱作痛，如同被大錘敲打，神經彈跳血管震動，讓他有些無法集中精力。

所以，他是變回來了。

在昏迷化形的時候，他還做了個夢。

江星鴻回憶起夢境的內容，不由得一哂。

那都是他埋葬在心底已久的記憶，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竟然夢到了。

想想，竟然已經過去了十……不，十三年。

江星鴻表情淡淡。

那些血色與驚惶，悲傷與痛悔，早就隨著時間遠去，消逝於銀河盡頭。

他已經走出來了。

江星鴻撐著地面，試探著站起身。

他握了握拳，感覺到充沛的力量流淌在身體中，伴隨著屬於生命的澎湃活力。

變回來的感覺。

還真的是很好啊。

站起來後，江星鴻擡頭，對上一面冷銀色的墻。

他隨即想起，自己為了安全起見，在昏迷前進入了隱秘處的儲存核心。

他昏迷了多久？

江星鴻意識到這點，立刻擡手去看時間。

他看了個空，才想起，自己現在的智腦不在手腕上。

只有一條金色雕花的手鐲，正是斬穹變成的。

江星鴻面色一僵，緩慢擡手，摸向脖子。

他摸到了一條冰涼的項圈。

江星鴻眼前一黑。

怎麽變回人形後，這東西還在啊！

要不要取下來？

他糾結了一會兒，還是碰了碰項圈，喚出裏面的智腦。

先留著。萬一，他一會兒又變回小狗了呢？

看了眼時間，江星鴻舒了口氣。

他昏迷了大概一個小時，現在距離天亮還早。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打開儲存核心，把資料取出來。

說幹就幹，江星鴻伸手，將儲存核心打開。

這時，他忽然感覺身上傳來一陣涼意，低頭一看：

糟糕。

他撤回剛剛說的話。

儲存核心資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趕緊給他搞一套衣服來！！

他不能光著身子出去吧！

仔細權衡後，江星鴻還是先拷貝了資料，才打開儲存核心，小心地打量外面。

還好，鐘隋自從扯著魯斯特離開後就再沒露面，現在的隱秘處應該沒有別人。

江星鴻快步走出資料庫，向著隱秘處大門走去。

剛走出兩步，他又猛地一拐彎，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不行，這樣子出去，危險性太高。

江星鴻無法分辨到底是被認出來的危險高一點，還是被人發現不明人物在軍部裸奔的危險高一點。

總之，他兩個可能性都不想實現就對了！

江星鴻匆匆向著隱秘處的深處走去。

既然鐘隋從研發部轉到了這裏，總會在這兒有個辦公的地方吧？

他去看看，或許能找到點衣服穿呢？

江星鴻順著熟悉的走廊一路前行，註意到兩邊不少房間都已經封閉。

再往前，應該就是他以前隱秘處的辦公室了。

他眼看又走過一個房間，卻突然折了回來。

等等。

江星鴻試探著伸出手，推向那扇門。

他剛剛沒想起來，還是看到了這扇門上貼的“休息室”，才想起：

江星鴻的辦公室隔壁，諸宏曾經給他布置了一個小小的休息室。

雖然他沒用過幾次，但是裏面床品衣物一應俱全。

如果那些東西還在的話……

門被輕輕一推，開了。

江星鴻走了進去，瞇了瞇眼，很快適應了房間內的黑暗。

開門的動作帶起一陣小小的旋風，房間內浮起一陣微弱的浮沈氣味，江星鴻掩住鼻子。

就算化形，他現在嗅覺也格外靈敏，聞到這種灰塵味總想打噴嚏。

他目光打量一圈，發覺這裏的陳設居然也還是當年的樣子。

江星鴻心中一喜，直接走到床左側的櫃子處，果然看到了自己當初放在這兒的衣物。

他隨手挑出幾件，在空氣中抖了抖，就換上。

沒那麽多時間挑三揀四了。

有了衣服，江星鴻終於心滿意足地離開隱秘處，回到了之前的電梯。

機械音問道：

“您好，江河少校。請問您要去往的樓層是？”

江星鴻勾了勾唇角。

他說：

“請送我去F2。”

拿到自己放在隱秘處的資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才是更關鍵的第二步：

軍部檔案層的核心智腦。

所有軍部任務、出勤、活動，乃至人員變動任免，都在那裏有記載。

凡是越重要的資料，就越不會被上傳到信息端。

江星鴻看著電梯門在自己面前打開，外面柔和白光流淌進來。

他鎮定地壓了壓帽子，走進了業務繁忙的檔案層大廳。

哪怕已經是中心星半夜，但是軍部檔案層仍然人來人往，燈光明亮如晝，嘈雜人聲與匆促腳步交織在一起。

和平來到連續的第三年，局部入侵的陰影似乎已經遠去，現在軍部大多人員的註意力，都放在了聯盟內部各種或大或小的事情上。

翁扶蘇無精打采地跟著諸秀穿過大廳，向著咨詢臺的方向走去。

黑市的監察部那天抓住他們後，扣了他們三天，直到德申蒂軍校出面交涉，又答應給黑市補償，才得以把幾個“小兔崽子”領了回去。

聽說，查洛回去後他老爹大發雷霆，把他賬戶直接凍結了，現在整個人在家裏關禁閉。

他們每個人都背了學校的處分，還被拎去做社區服務，需要累計做夠30個行星時。

今天來軍部，就是因為諸秀去求了他哥哥，讓兩個人的社區服務分在了這裏，內容是清潔檔案室。

兩個人剛剛換了衣服，拿著清潔工具，在一路了然目光中羞恥地穿過走廊。

軍部的清潔一向由清潔機器人包圓，此時出現兩個拿著清潔工具的年輕孩子，八成就是哪所軍校的犯錯學生，被打發過來領罰了。

翁扶蘇正要拉著諸秀快步離開大廳，到達他倆負責打掃的區域，餘光裏忽然刮過一道白色的風。

自從那件事後，翁扶蘇對白色的東西就變得很敏感，於是他猛然扭過頭去。

一個年輕人施施然從他身邊抱著文件夾走過。

他戴著深藍軍帽，帽下一頭泛著銀光的白發，身量纖細高挑。青年身上軍裝外套領口大敞，似乎是隨身披上的，黑色高領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修長手指扣在文件之上。

興許是註意到他打量的目光，年輕人漠然向他投來一瞥。

翁扶蘇只覺得血液倒湧，靈魂嗡鳴：

這個年輕人，有著一雙金色的眼睛！

他知道的，有著金色眼眸的人，只有一位，還親自被對方揍過一頓。

他不知覺間停下腳步，目光從那個年輕人臉上掃過。

他的五官與江星鴻並不一樣。

甚至可以說，相差甚遠。

第一眼時，翁扶蘇明明感覺到對方是個極為好看的人，但定睛一看，卻只看到張容貌普通的臉。

白發軍官沒有再看向他，抱著文件走入檔案層走廊深處。

“老翁？你看什麽呢？”一旁的諸秀發覺好友停步，伸出手戳了戳對方，“我們還有活兒，快走了。”

“沒什麽。”

翁扶蘇收回目光，想著自己最近是不是疲勞過度，才頻繁出現幻覺：

“以為看到一個熟人。仔細一看，才發現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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