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不對。

鐘隋接著一怔。

隱秘處現在本來就沒幾個人了，而能調動防衛權限的，理論上只有他自己。

是誰？

難道，是林莘陸？

江星鴻一向在各個地方都給自己的這位“弟弟”留下優待, 他雖然心有不滿, 但也不得不承認, 這是最可能的。

“林上將？”

鐘隋漫不經心地將鴻光收起，目光逡巡了一周：

“既然來了, 何苦躲躲藏藏？”

“放心。”他低低笑了一聲，“你幫我這件事, 我一定幫你記著, 回頭告訴江星鴻。”

江星鴻：？

鐘隋就這麽篤定他會原模原樣回來嗎？

這麽一想，他從這句話中咂摸出些許不對。

鐘隋是研究人員, 一向只看事實和數據，描述什麽之前必定會談到可能性和概率。

但是這句話, 和之前投影時說的那些，卻透露出一股確定性。

他知道。

江星鴻在暗處收斂了呼吸：

他或許不知道自己已經回來，而且變成了一只小狗。

但是鐘隋一定通過某種方法，知道自己“將”會回來。

江星鴻眼前浮現出在星船上時, 看到的那段記憶。

難道……和這個有關？

“也罷。”

半晌, 看到沒人出來，鐘隋在原地一聳肩, “或許你有自己的計劃。”

他彎腰，手臂上彈出一支輔助機械臂，金屬爪子緊緊攀住魯斯特的小腿：

“我還要處理一下這個人, 就先失陪了。”

鐘隋向外走去, 魯斯特的身體被拖行在地上, 發出巨大的刮擦聲。

那道聲音漸漸遠去，直到完全消失。

鐘隋走了。

江星鴻卻沒有急著出來。

他先是打開智腦，將周圍的監控都設置重覆循環。

接著，他才走出來，沿著資料庫轉了一圈。

三年了，無論是軍部，還是穹星，都有了不小的變化，這裏卻仍然是他離開時的樣子。

看來，鐘隋並沒有改變隱秘處的布局。

江星鴻打開智腦，正準備試試開啟資料庫後面真正的儲存中心，卻突然感到腦海中傳來一陣暈眩。

這種暈眩感來的太過突然，讓他在邁步同時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江星鴻心中湧起不妙的預感：

這種感覺，和之前在第二礦場變形前的眩暈，簡直太像了！

他雖然很想再化形，因為人形在軍部更方便行事，但是這也太措手不及了吧！

尤其是他才看到魯斯特和鐘隋挨個進入這裏！

江星鴻忍耐著那種仿佛把大腦放進滾筒洗衣機的暈眩感，往前又走了兩步。

一道靈光掠過他的腦海：

有了！

他可以進到儲存核心去，就不怕被別人發現了。

江星鴻勉力操作智腦鏈接上隱秘處的核心智腦，聽到機械音說道：

“請出示您的身份證明，並開啟精神力驗證。”

江星鴻將星星勳章貼在智腦上，按下“開啟驗證”的按鈕。

這時，他只感覺在阿爾貝上感受過的高熱再次襲來，後背有虛汗一茬茬冒出，四肢綿軟無力。

這一次，感覺好像比上次還更嚴重了？！

機械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驗證成功，歡迎回來，江星鴻上將。”

話音落下，江星鴻朦朧地看到前方打開了一道入口，入口中銀色的墻壁在燈下泛著冷光。

儲存核心！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爬了進去，而後任意識跌入深淵。

有一滴水滴落下來。

江星鴻擡手，搭在額頭，向外看去。

只見天空陰沈沈地，黑雲密布，地面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小水窪。

下雨了啊。

他將手插回兜裏，側過臉，看到不遠處有學生來回奔跑打鬧，笑成一片。

江星鴻並不想加入他們。

他滿腦子都是老師在課堂上提起的下周機甲實操課，心已經飛了。

如果實操課得到優秀，他就可以跳級，說不定還可以提前申請進入德申蒂軍校。

就在這時，剛剛還是點滴落下的雨水忽然傾盆而落，聲勢浩大，一陣卷著涼意的風撲上江星鴻的臉，將他從思緒中帶出。

他心中升起狐疑：

今天的天氣預報，有說過會下這麽大的雨嗎？

一道刺目白光在天空正中炸開，隨即，有滾滾雷聲蜂擁而至，如同某種急奔而來的鼓聲，帶動人心臟震顫。

江星鴻的心也隨之莫名揪緊。

老師之前曾誇獎過他，說他是天然的戰鬥料子，尤其是格鬥課上，總是能用出其不意的打法制衡對手。

江星鴻卻知道，那只是因為他對戰鬥或是危機，總有著某種神奇的直覺。

就比如，現在。

明明只是普通的一場大雨，他卻從那陰沈的天際與雷聲滾滾中，覺察出點不妙的意味。

他說不清這種不安來自何處，但是江星鴻選擇聽從直覺。

他轉身，在同學驚詫的眼光中，沖入了大雨。

學校的信息庫在這種天氣中，安保就更顯得生疏。

就算有智能程序，也被江星鴻熟練地用智腦侵入，打開一個豁口。

他翻墻進去，泅濕的衣襟落下水滴，在地面上留下點點濕痕。

江星鴻抹了一把頭發，躡手躡腳進到信息庫最裏面去。

那兒有著學校核心智腦的其中一臺主機，用它，他就能登上星域網，去看看外面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這種突如其來的沖動其實很荒唐。

作為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僅僅是因為聽起來莫須有的危機預警，就違反數條校規就為了過來上網……

如果讓他的老師們知道，只會無奈地說：

“嗯，聽起來很江星鴻。”

畢竟，他早就是學校紅黑榜常客：

紅榜的常年年級第一；和黑榜的常年違反校規第一。

江星鴻嫻熟地登陸星域網，還沒開始搜索，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江星鴻，我說了多少遍，不要偷偷跑過來上網！”

他嚇了一跳，回過頭，信息課老師博爾登正吹胡子瞪眼地看過來。

“啊，老師，咳咳，我錯啦。”江星鴻立刻認錯，熟練地掛上一個乖巧的笑容，“我就是想看看……”

“你啊，我怎麽說你！”博爾登按住太陽穴，感覺自己血壓又高了，“想用核心智腦，你可以申請，幹嘛又自己偷跑過來！”

“你是嫌自己的平時分扣的不夠多嗎！”

江星鴻嘿嘿一笑：

“哎呀老師，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他邊說邊轉身：

“我就是突然想查個原理，但是只有星域網的數據庫有……”

江星鴻楞住。

剛剛停在搜索界面的智腦光屏上，彈出一條血紅色的訊息。

那代表著，被聯盟緊急置頂的S級重要公告！

他身後，博爾登老師也看到了那條消息，立刻走過來。

只見上面寫著：

【緊急避難公告：請聯盟居民即刻就近尋找掩體或進入避難所！】

“老師……”江星鴻喃喃道，“這是什麽意思？”

博爾登的臉色早就看到信息的那一刻變得格外難看起來：

“糟了。”

他一把抓住江星鴻的胳膊，帶著他往門外走去：

“走，你先去學校地下的避難所，我去找同學們！”

“老師，前線出事了是嗎？”江星鴻神情怔怔，“入侵者要打過來了嗎？”

“江星鴻，別多想。”

博爾登停住腳步，彎腰正視眼前的小少年：

“最重要的就是保證自己安全，好嗎？”

他拉著還沒回過神的少年走出信息庫，將對方往另一個方向一推：

“你快去。這個方向直走，下樓就是，和之前演習一樣。”

江星鴻看過來：

“老師，你呢？”

博爾登一笑：“我們估計是第一批知道的。學校通知到各個班級還要時間，我去維持一下大家避難的秩序。”

他正要邁步，忽然轉身，拍了拍小少年的頭：

“乖啊，去吧，一會兒老師還需要你幫著安撫同學們呢。”

江星鴻用力一點頭，向著走廊盡頭奔跑過去。

因此他也就沒有看到，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博爾登的臉上陰雲密布，眉頭緊皺。

信息庫位置特殊，就在避難所正上方。

因此他很清楚，對其他孩子來說，現在多半已經來不及了。

但是……

他咬了咬牙，向著戶外活動場地狂奔過去：

能救幾個是幾個！

江星鴻很快就跑到了避難所在的地方，他熟練地按照演習時學到的那樣輸入指令，開啟了避難所，第一個走了進去。

但他等了很久，卻沒等到任何一個人。

博爾登老師，克索老師，還是同學們，都沒有來。

他茫然地坐在空地之中，盯著緊閉的大門。

為什麽呢？

江星鴻又等了一會兒，終於按捺不住，走到大門旁邊：

“開啟大門。”

“抱歉，江星鴻同學。”機械音說，“避難所已經開啟‘緊急避難’模式，大門無法從內部開啟。”

江星鴻一楞：

“誰開的？”

機械音：

“經過查詢，是軍部統一命令。模式開啟於您進入避難所後三分鐘。”

江星鴻只覺得一陣寒意從心底湧起。

一定——

一定出事了！

他沒有再和機械音糾纏，而是打開智腦，雙手飛快操作。

他要出去！

避難所隔絕一切信號，只有和智腦的局域鏈接，他無從知道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麽。

但是，他所有珍視的人，都在外面！

一串串數據閃過，光屏熒光倒映在金色的眸子中，仿佛在耀眼光火中浮動的藍色螢火。

終於，在努力撬動找到的一個數據漏洞後，機械音說：

“‘緊急避難’模式已關閉。大門開啟中。”

江星鴻擡頭，看到避難所的大門緩緩打開。

而後，他站起來，慢慢走到了門邊。

他……

看到了一片，血紅色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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