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江星鴻只感覺眼前閃過一片白光, 片刻後，才看清自己的所在。

他們出現在一個房間裏。

江星鴻打量了一圈，若有所思：

陳設看起來沒什麽特別，甚至像是軍部的普通監控室。

數面光屏懸浮在空中, 呈一個半弧形沿入口一字排開。

它們上面閃爍著不同的地點, 有人影穿梭, 嘴唇翕動，只是沒有聲音。

林莘陸抱著小狗, 走到半弧形正中間，擡眼看過去。

他說：

“我需要文森·多爾克最近一個月在黑市的運動軌跡。”

江星鴻的頭靠在小鹿胸前, 聚精會神地看向周圍的屏幕。

下一秒, 他愕然瞪大眼睛，發現屏幕上閃過流光, 緊接著便全部切換成了同一個人在不同場景下的活動！

一頭張揚紅發，陰沈著一張臉像是別人欠了八百萬, 身上衣服逃不出暗沈色系。

文森·多爾克。

多爾克集團的大少爺，下一任掌舵者，讓集團強勢插手聯盟事務的直接決策人。

江星鴻眸光閃爍了一下，想起了幾個不太愉快的照面。

其中就包括……

曾出現在他夢境中, 說出輕慢話語的那一幕。

林莘陸上前一步, 開始仔細觀察不同畫面中的文森多爾克。

而江星鴻也緊隨著他的目光，認真端詳——

要知道, 他到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多爾克集團是為了什麽目的，才去接觸暗液, 甚至於破壞時空穩定的。

那曾出現於文森多爾克口中的, 隱藏於其後的“巨大利益”：

究竟……

是什麽？

房間內光屏隨著林莘陸手勢而瞬息改變, 一個個切換過去，乍看都是正常的行動或是交易流程：

只見紅發男人穿梭於人群之中，眉目緊簇，或是停滯攤位之前，或是與攤主交流，竟然……

有幾分接地氣？

總之，看起來不像是文森多爾克以往的作風。

江星鴻從記憶中搜腸刮肚，找到了一些交集，那些交集中，文森本人可沒有這麽親和與好說話。

是的，好說話。

因為就在剛剛被林莘陸劃過的一個影像中，江星鴻目瞪口呆地看到，文森多爾克禮貌扶起身邊一個跌倒的小孩。

瘋了吧？！

這人真是那個以傲慢著稱的文森·多爾克嗎！

畫面一個個劃過，林莘陸掃過這些場景，眉頭微微簇起。

他並沒有看到文森出現可疑的行為。

難道，他此行真的只是為了機甲零件，至於多爾克拿到的暗液，是從其他途徑得來的？

不，不對。

林莘陸眸中閃過一縷深思。

文森此人親自出現在黑市這種行為，就已經是一種反常。

他本不是那種會自己來挑選材料的人。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眼睛一亮，迅速調整畫面時間，直到兩周前的某一天。

畫面中，文森·多爾克出現在一家機甲維修店鋪門口。

他手中，拿著一個小盒子。

林莘陸耳邊響起，杜樂曾經說過的一件事。

“老林啊，要說文森·多爾克這個人有什麽奇怪的，還真有一件事。”杜樂在視頻簡訊中說，“他從半年前就突然開始自己采購機甲零件，這倒也沒什麽。”

“但是，就在兩周前，他忽然離開了大旋臂區，從莫爾頓星的對接點進入黑市，從黑市中買了一批陌銀離開。”

杜樂一字一句說：

“但那個時間，正是多爾克集團剛剛秘密收集回一批陌銀材料的時間，如果不是我的人盯得緊，還真就發現不了。”

“如果你去了，但是一時發現不了什麽不對，查一查兩周前。”他說，“或許，那便是一個突破口。”

林莘陸看著畫面中紅發男人從店主手中接過小盒子，打開。

那其中，有美麗的暗藍色光芒流露出來。

這看起來的確是普通的陌銀。

江星鴻眨了眨眼睛。

他一眼認出了林莘陸此時盯著的畫面上的東西。

那是陌銀，但又不僅僅是陌銀。

有隱秘的、極難被察覺的波動在暗藍色周圍聚集。

江星鴻心中嘆了口氣。

也不怪別人沒有發現他們對暗液的隱秘交易。

因為……

江星鴻定定地看著那抹暗藍色，心想：

他疏忽了。普通人，本應是看不到暗液的啊。

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林莘陸抱著小狗回身走出半弧形光屏圈子，回到了入口所在的位置。

江星鴻努力從林莘陸懷中伸出頭，最後瞥了一眼這個神奇的“監控室”。

他雖然對這個地方感到驚奇，但是回過神來，卻更多的是後怕。

不為別的，只因為，這個地方的空間技術太過高級。

而這些不像能存在於現實中的空間技術，讓他想起了一個地方，一個……

他們至今都不了解的文明。

林莘陸邁步走出入口，白光降臨，而江星鴻的思緒也倏忽間飄遠，回到多年前的某一刻。

“你說，裂隙不是自然形成的？”江星鴻一邊操作光屏，一邊問道，“這怎麽可能？”

他身後不遠，一個穿白大褂的高挑男人正在往一只試管中傾倒銀色液體，開口答道：

“江星鴻，這本來就是一場入侵。巧合一旦多次發生，就是一種必然。”

鐘隋將試管放入箱子，直起身來：

“我不知道那邊到底是什麽樣，又為什麽能夠發展出這樣的空間技術。”

他眸光銳利：

“但是，那些裂隙的形成絕不是普通概率下的偶然。”

“它們應該是在特定位置，被一種特殊技術人為進行撕裂。”

“所以，直到褶皺大入侵前，這些裂隙都沒有大規模出現？”江星鴻問道，“可這也只是一種猜測。”

“這的確只是一種猜測。”

鐘隋將雙手插入兜內，走到江星鴻身邊，神色淡淡：

“只是這種猜測，是最能解釋前線如今這種情況的。”

江星鴻有些煩心：“崔斯蘭能解決的。”

他拍了拍光屏，嘆氣道：

“只是一時的失利。他一向善於隨機應變，應該不會出大問題。”

鐘隋說：“你是害怕他失敗，所以用這種說辭麻痹自己嗎？”

江星鴻沒好氣地說：“崔斯特好歹是我們的朋友！你能不能盼他點好啊，鐘隋？”

鐘隋微微搖頭，不置可否：

“我只是陳述事實。”

他沈下臉：“如果崔斯特不能從侵入者的角度來思考，那麽前線潰敗就是遲早的事情。”

“那又有什麽辦法？”江星鴻抓了抓自己的頭發，顯得更加雜亂，“即使這已經是第六次局部入侵，我們仍然對他們一無所知！”

“難道……”他笑了一聲，但眸光冷冷，“我們還得先找人變成侵入者，學習它們，然後再制定策略？”

江星鴻一手揮開光屏，向實驗室外走去：

“鐘隋，你要的數據我幫你處理好了，我還是回模擬室去練習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鐘隋說，“只是，現在看來，你和崔斯特的思維模式都不知變通。”

他直白地說：

“如果你們繼續這樣，通過一場場慘勝來摸清對方，那我們就只是在靠填命取得勝利而已。”

半只腳已經踏出門口的青年停下腳步，猝然回頭：

“你以為我們想嗎！”

江星鴻眉目間浮起怒意：

“我們難道就想將戰爭一直延續下去嗎！你知道崔斯特和我，到現在都被別人說是戰爭狂人嗎？！”

江星鴻眼眸中怒火熊熊，但嘴角譏諷上揚，整張臉上表情矛盾，如同他煎熬的內心。

他不知道這股氣來自何處，或許是鐘隋的說辭，或許是戰爭的焦灼，或許是對自己的無能——

江星鴻晃了晃神，聽到一道聲音說：

“小白，你想下來走走嗎？”

他恍然擡頭，看到林莘陸低頭看來，霧藍色眸中暈出一抹淡淡的溫柔。

江星鴻忽然意識到。

他早就不是那個毛躁的青年將領，也不再停留在星艦之上，而曾經無比焦頭爛額的戰爭，也已經遠去相當久。

久到大家都已經開始淡忘。

又有誰去將那些舊日苦澀、血腥、痛苦、失去來銘記呢？

江星鴻慢慢地閉上眼睛。

他放任自己精神下沈，一直向著黑暗的心靈的角落沈下去，而身體倚靠上溫暖的懷抱與胸膛。

幾乎是突然的，他察覺到了自己精神上的，那股從未褪去，只是遮掩的疲憊。

江星鴻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逃避。

明明這一路有意無意又發現了這樣多的疑點，此時還置身於極有調查價值的神秘黑市。

但是他卻只想沈淪下去。

在信賴之人的胳臂之間，在親近之人的氣息之中。

或許重生之後，他真的變得軟弱了，江星鴻這樣想。

但先容許他短暫地喘息一回吧。

他閉著眼，將身體窩進林莘陸的懷中，貼得很緊，直到最後一絲距離都消弭在皮毛與肌膚之間。

林莘陸沒能等到小狗的回答。

或者說，在小狗的身體中，對方無法給出回答。

他本以為小狗會立刻跳出他的懷抱，繼續活蹦亂跳地在地上奔跑。

但對方卻將頭埋入他的懷中，將身體緊緊貼近他的胳膊。

林莘陸眸中滾動起覆雜深沈的情緒。

林莘陸沒說什麽，只是順著街道向前走去，不動聲色地，將懷中軀體抱得很緊。

他聽到對方胸腔中有力的心跳，手臂感受到小狗腹部隨呼吸上下的起伏。

林莘陸此刻希望。

這條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永遠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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