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羅莫區正是下午繁忙時段，人群來往，世界嘈雜。

但是鄭凜卻清楚地聽到心跳聲驟然加速，血流倒湧，感到空氣繃緊如塑封包裝。

“你剛剛說什麽？”

他急切地再次追問一遍，努力想顯出一副兇神惡煞的逼問模樣。

鄭凜並不擅長訊問他人。

他的天賦不在這裏，職責也同樣不在。

甚至因為有些社恐，他曾經並不經常與別人打交道。

就算是現在，經過了許多事情，也不過讓他能勉強在別人面前表現得正常一點。

話剛出口，鄭凜就有些後悔。

或許他又犯了說話不過腦子的毛病。

他會不會有點太兇了？

分明只是條飄渺無根的許諾。

一陣汪嗚聲響起，機械音一個字一個字蹦出，縱使平板無波，也神奇地透露出些許小狗原先的疑惑語氣：

“我說，我……的主人給你的押金，是一個保險庫。他讓我把這個給你。”

說完，小狗在自己的背上一陣扒拉，掏出塊迷你的芯片。

它說：“回去登入，你就知道位置和打開的密鑰了。”

鄭凜接過芯片，端詳了一下。

這是阿爾貝上本地出產的芯片，十分普通，單從這上面看不出什麽。

眼前小狗又說：

“如果你擔心這芯片有問題，你可以在外接設備上先檢查一下。我話已經帶到了，我可以走了嗎？”

鄭凜揉搓了一下芯片，一時不知說什麽。

他其實並不在意能不能得到這份報酬。

現在，他確實缺錢，錢能讓他擺脫眼前的困境。

可是，鄭凜並不急於離開。

他現在……已經沒有回去弧光的動力了。

因為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你主人說的東西，是從哪裏來的？”

想了想，鄭凜又問道。

小狗歪了歪頭：

“我只是一只狗，我怎麽會知道啊。”

但他卻又有些不甘。

他並不知道這股不甘來自於何處，可能是因緣際會聽到報酬竟與故人有關，也可能是借機回憶起曾經的往事，也可能……

小狗忽然擡頭，一雙神光四溢的眸子撞進鄭凜的眼睛，讓他恍神間仿佛看到有金色火焰騰起，輾轉流動。

它汪汪地說：

“下雨了。”

有輕飄飄的絮狀白霧落下，一團一團，掛在小狗毛絨絨的毛發上，也落在鄭凜的身上。

周圍的行人也紛紛駐足，擡頭看天。

阿爾貝很少下雨。

它的雨，與中心星地帶的不同，得因於星球外部構造，是像霧又像棉球的團狀液體。

說是液體，卻沒什麽重量，落在人身上便撲地一下蒸發。

鄭凜沒有看雨。

他看著小狗的眼睛，喃喃道：

“下雨了。”

那抹天真的金色映出兩人頭頂燈樹的朦朧光暈，以及背景中緩慢飄落的霧球。

曾經，有一個人和他在阿爾貝也看過一場雨。

小狗轉了一圈，高興地說：

“好久沒見阿爾貝下雨啦。我要回去告訴……告訴主人。”

鄭凜這才回神，頓了頓，伸手：

“我可以摸摸你嗎？在你回去之前。”

小狗遲疑了一下：

“呃，可以。”

鄭凜輕輕摸了摸小狗的頭。

說是摸，其實更像是隔空撫了撫，仿佛在確認現實的存在，從乍然浮起的回憶中脫離。

鄭凜露出笑容：“希望你的主人沒有騙我。”

他半是威脅半是玩笑地說：

“如果他騙我了，我就把你偷走。你不要不相信哦，小家夥，我可是很厲害的。”

江星鴻在心中悄然嘆了口氣。

他自然知道，鄭凜的能力是很厲害的。

之前按下的困惑再度浮起：

鄭凜究竟為什麽會流落在深空星域呢？

按他在機械上的天才能力，掙錢，應該是件很容易的事。

江星鴻忽然很希望鄭凜能果斷地拍賣掉自己曾經的那把刀。

他也有些懊惱自己的賬戶被凍結，無法按決定支付聯盟幣。

鄭凜按了按自己因為蹲下太久有些發麻的腿，正準備起身，忽然看到小狗再度擡頭。

它快速地說：

“沒有騙你。”

小狗的眼睛映著頭頂金色的光團，顯得更明亮灼熱，它說：

“你一定要把那把刀賣掉，我主人說，賣掉的錢絕對足夠交付這次的報酬了。”

鄭凜楞了一下，點了點頭。

但是他在心中說：

如果……如果對方沒有騙人。

他是絕無可能，將江上將的刀賣掉的。

回去的路上，江星鴻頗有些心事重重。

一方面是因為鄭凜，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個新型智腦。

他忘記備註智腦越小越好，而對方自然根據思維定勢做了條項圈出來。

不得不說，剛剛被帶上項圈的時候，江星鴻自動地屏蔽了自己與外界的感知。

問就是太社死了，實在不想面對。

他這幾天根據各種突發情況，和這個身體的熟悉度升高了許多，也就能用之前笨拙的爪子做到更多事情。

就算是解下項圈，找到上面智腦的位置，將它拆卸下來，花上一些時間，也不是不能做到。

但關鍵在於，他該把這個放在哪裏呢？

江星鴻苦惱了一路，直到回到旅店還沒想出結果。

於是他決定讓自己的大腦罷工一會兒，先不考慮這個問題。

再就是鄭凜。

江星鴻由衷地想幫助對方，不僅是因為過去的同事情誼，也因為兩人是多年好友。

可是他不能。

困在這副身體內，他能做的太有限了，而鄭凜在江星鴻心中的優先度，並不能比上林莘陸。

更何況，他還要追查葛浪珠寶在深空星域的問題。

邁著小碎步爬上臺階，江星鴻敏銳地觀察了一下，發現自己臨走前在門附近灑下的面包屑沒有變化，於是知道小鹿等人並沒有回來。

他溜進房間，開始研究自己脖子上的項圈——不，智腦。

倒騰了大半天，江星鴻感覺自己脖子上的毛都打結了，他也沒能按照自己想象地那樣順利解下項圈。

明明當初鄭凜給他戴上時那麽輕松啊！

究竟是哪裏不對！

就在他攤平想要歇一會兒時，江星鴻忽然耳朵一動。

他的身體比他先意識到了危機的迫近：

腳步聲，熟悉的腳步聲。

林莘陸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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