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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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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鋼琴教育家楊培仁把家人趕到郊外聯體別墅去住了,從而將他的時間和房間奉獻給了舒逸文。

老師明確地對學生說:“在我的學生中,你是最具才華的,可也是最缺恒心的。所以,為了逼你成器,我只好將你隔離。從今天起,我的房子就是你的房子,我的鋼琴就是你的鋼琴,你想吃啥,就對我的傭人說。”

實施隔離行動之前,老師請示了院領導,懇求批準。領導的態度很明確:舒逸文應盡量贏得重大的國際比賽,但隔離措施不得違背他的本人意願。要隔離,必須讓他親筆寫下“我同意楊老師善意地將我隔離起來、教我練琴的做法,宣布這是我恒心不夠主動提出的彌補措施”。舒逸文反對無效,只得親筆寫下這一份奇怪的文件。

舒逸文每天練十個鐘頭,空閑時聽大師,如霍洛維茲、波裏尼、肯普夫、維森伯格等的著名錄音,或閱讀一些能增強審美力的書,如《傅雷書信集》。

見學生很自律,練得不錯,楊老師以為這個天才男孩已從失去情人的悲痛中恢覆過來了。他究竟跟他隔了兩代人,沒想到他壓根就沒恢覆過來。

舒逸文勤學苦練,是不想辜負老師好意,不想叫死去的情人和她的妹妹失望。他始終記得姚媛代表姚嬈對他的叮囑:“都加一把力吧,你獲得大獎賽,我通過選拔賽,你當鋼琴大師,我做奧運冠軍。”

今天,他已經一口氣彈到深夜了.他驀地感到窗簾上有異樣之光,馬上明白是姚媛來了.他並不回頭,十根手指在鍵盤上跳著憂郁的舞蹈,腦子則積極轉動。他早就想好了辦法,馬上艱難地喘息,手隨之而停下來,改捧胸口了。

“怎麽了!”正在沙發上聽的楊老師問發覺了。

“難受!”

“憋慌了吧!開窗吧!”

舒逸文應聲而起,造成一種情勢:若不趕緊開窗,自己就要喘不上來了。

他一開窗一拉簾,就讓姚媛看見自己了,同時他也看見姚媛站在對面一棵光禿禿的行道樹下,不再打手電了。他在字條上跟她說:“一看見我開了窗,你就不要再打手電了,免得老頭發現。”

“要不去看看吧!”楊老師很不安。

“一會兒就好了。”

“今天就到這裏為止!”

“再練一會兒!”舒逸文以退為進說。

“人不是機器。洗洗澡,驅驅乏,早點睡。”楊老師離開琴房說。

“洗澡怪憋的。”舒逸文站在窗前說,“不如呼吸新鮮空氣。”

“當心別著涼,一定要早點睡。”楊老師關上門說,“晚安。”

舒逸文回答一聲晚安。他趕緊去門邊聽,確定老頭已進入自己屋子才返回窗前。他跳躍著向下面的影子揮手,露出開心的笑容。

下頭的姚媛同樣揮手致意,應該也在笑。

他們一個在上頭,一個在下面,隔著一條馬路進行對話是不可能的;即便可能,也要吵醒鄰居,並讓楊老師發現的。

他誇張比劃著,示意她一定要耐心,表明會設法下去的。他看見她同樣比劃著,好像說明白了,你慢慢下來吧。

他離開窗戶,打開門,想經過客廳。他祈禱楊老師一天督導下來,比他更累,已睡下了,而且天不亮人不醒。

客廳黑咕隆冬的,楊老師屋子不見一點光亮。他一陣喜悅,悄沒聲兒地打開進戶門,一個側身就出去了。他沒有鑰匙,只好虛掩上門。

他剛要三級並兩級奔下去,忽然聽見楊老師在背後質問道:“去哪啊!不是不舒服嗎!”

他停下:“打……打個電話!”

“家裏有電話。”

“手機你給沒收了,家裏就你的臥室有電話,我怎麽打?我是活人,想跟同學好好聊聊!”

“我將電話拿到客廳去。”

“我就是想去外面打!”他繼續下著。

“上來,否則我跟你斷絕師生關系!”

他不能不害怕,不能不轉身,說:“您將手機暫時還我吧,我回自己屋子打!”

楊老師帶了他整整三年了,熟悉他的脾性,所以點頭同意了。

他將他的手機還給他,叮囑道:“不許煲電話粥,一旦打完,仍將手機交還給我保管。”

“您就不能讓我到外面邊走邊打嗎?我憋得慌,真的想下去走走!”

“行,我陪著你。”

“那算了!”

舒逸文沮喪地回到自己屋子。他關上門,重新站到窗前,撥打姚媛的手機說:“實在對不起,老頭采用法西斯手段,不讓下來!”

“沒關系的,總能見上面的。”她的聲音很清晰,她的身影較模糊,可望而不可及。

“我料到你會來找我的,早早安排好了一切,哪想到給他發現了!”

“這樣見面很別致。”

他心裏暖暖的:“你怎麽樣?”

“還好。你呢?”

“我成機器了!你準通過奧運選拔賽了吧?祝賀你!不過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你要堅持到底,姐看著你呢。”她的聲音哀傷而動聽。

“你怎麽哭了?”

“因為我沒通過選拔賽。”

“不可能!”

“是真的。”

“天哪!不過沒關系,以後還有機會!別哭好不好!你住哪?”

“小旅館。”

“胡鬧!我下來,爬下來!”他朝窗外伸出腦袋,發現左邊立面上有一條自上而下的落水管,就跨出一條腿,準備整個出去。

“危險,你想摔死啊!你硬要爬下來,我就不再見你了!”

其實,他自己也給嚇著了,趕緊將那條腿收回來:“好吧!聽你的!”

“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我的頭都暈了!”

“今天到這裏為止!”

“後天下午我去無名河邊見你,不管老頭答不答應!”

“好吧,安排在晚上九點吧。”她漸行漸遠。

不多一會兒,窗外除了路燈、樹影和泛光的馬路以及零落的車輛和行人,他看不見她的身影了。他若有所失,回到客廳,將手機扔在沙發上。

這一晚,如果他想起的是姚嬈,看見的卻是姚媛,如果想起的是姚媛,看見的卻是姚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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