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說決不後悔，可連課也不上了，老在家裏朗誦古典詩詞。我跟姐躲在門外偷聽，聽見她前背後忘，後背前忘。我跟姐倒記住不少：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很美，也很痛。老媽喜歡豪放的，說一個女人獨自拉扯兩個閨女，不豪放不行。姐有點婉約，一點不豪放。人家都說我像男孩。我是像男孩，上樹掏鳥，掉下來好幾回，屁蛋蛋上頭有好幾個疤哦。”

“愛你的人肯定喜歡。”

“哈，是喜歡，變態！他給我起了跟這些疤有關的綽號，”給催了眠的姚媛還有羞恥感，用雙手捂住雙目，“一個是疤屁娃娃。”

忻然大笑，暫時偏離醫生的角色，還原為一個普通的男人：“太有意思了！另一個呢？”

“疤臀將軍。”

“絕倒！”他凝視她的紅唇，目光漸漸往下移，結果停在她鼓起的胸脯上。

她感覺到了：“好看嗎？”

“你說什麽！”職業道德不允許忻然放縱下去，“現在你可以說你姐了！”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我殺了她！”

“說說跟她的關系吧。”

“好時好得不得了，糟時糟得不得了。她變成骨灰裝在小匣子裏了，孤零零一個人呆著！”

他從催眠床下的收納箱裏取出一張潔白的紙巾，按去她的淚水。

“你真好，”她如夢似幻地說，“像紳士。媽舉報了爸，請了長病假，專業玩痛苦。姐心甘情願當上了媽媽，千方百計地走穴，能掙兩百決不掙一百，能給我葷菜吃決不給我蔬菜吃。我甭提有多依賴她了。為了看她演出，我再累再遠都去看。她是我的偶像，我也想學芭蕾。她卻不準我學，說太苦了，苦到什麽程度，無法跟你說啊。我嚇壞了，就不學了。她越跳越出名，成了臺柱子。我總要當著同學的面說起她：瞧，這書是她買的，這衣裳是她給添的，包裏的零食也是她塞進去的。她怕我牙裏長蟲子，老給我口香糖吃。可惜我殺了她！這事歸根結底，是因為我十六歲還差五個月就愛上了薩野。人家管這種愛叫早戀。可我覺得早戀也好，晚戀也罷，只要是真戀就成！焦和平倒不反對，說羅密歐與朱麗葉相愛時只有十四歲！他跟姐在戀愛，勸姐別過激，說即便是早戀，對媛媛來說也是無比珍貴的。”

“說說那個幸運小子薩野吧。”

聽見有人管薩野叫“幸運小子”，姚媛開心笑了，因為對方等於在說她是極為珍貴的女孩：“他是夠幸運的！一個比我大一丁點的男孩要說帥，我現在覺得有點用詞不當了。可那時當然覺得帥：短短的頭發，圓圓的臉盤。他是我的少體校同學，也打十米氣步槍。”

“甜蜜嗎，你的……初戀？”

“是初戀，我接受！當然甜蜜。他要確定關系，我想小嘴嘴都給他親過了，敲定就敲定吧，反正我愛他。我這個人心軟，一向心軟。”

“你覺得這麽美的事憋在心裏不跟親人說，就大打折扣了。你同學不敢說，老師不敢說，母親不敢說，就……”

“除了姐，我還能對誰說啊！可姐無情地告發我，連教練都知道了！她能戀愛，我為什麽就不能，我不就比她小十歲嗎！從此，姐有空就去接我，免得我跟薩野約會。星期天都不讓我出去！百密總有一疏，我總能找機會見到薩野，心想哼，你越是管我，我就越是要跟薩野粘乎上，看你能把我怎麽樣！姐發現我仍跟薩野來往，就讓教練管我。真毒辣：我怕教練，又不想讓他失望。教練很酷！”

“也喜歡他？”

“擱在心裏蠻受用的。我太小了，就薩野適合我。教練找我談，說早戀的壞處和我面臨的任務。我面臨的任務是通過選拔賽進入省隊。他說我的成績比薩野的要好，而女孩一戀愛，成績準下滑；還說薩野怕我通過，自己通不過，就用所謂的戀愛打滅我進入省隊的希望。我起先沒信，可姐也那麽說，說男人都自私，只顧自己享樂，不顧女人健康，只顧自己的奔頭，不顧女人的前途，一旦你將身體交給他，他就對你沒興趣了，就要喜歡上別的女孩了。後來我才曉得這是她跟教練串通好說的，裏應外合！焦和平見我給姐說哭了，就勸姐別說了。他想方設法安慰我，給我買好吃的好玩的，悄悄塞給我零花錢。那時他還不錯……不，那時他就別有用心了，放長線釣大魚！想聽聽我跟他的事嗎！”

“稍後再聽吧。”忻然控制著她的話題，“從此，你就疏遠薩野了？”

“我想你不仁我就不義。我不跟他說話了，不跟他外出親熱了，碰見他就用眼睛瞪他，瞪得他心神不安，瞪得他意志消沈，瞪得他睡不著吃不香，瞪得他男不男女不女。他哭著追問我為什麽忽然不理他了。我還是瞪他，什麽話都不說。選拔賽到了，我倆分左右位置打。教練壞，有意那麽做。他打之前看著我，很不安。我還是瞪他，瞪得他心裏發毛，瞪得他發揮失常！他是最糟的，我是最好的，結果我充實到省隊去了。”

“你成功了。”

“我失敗了，從現在看！薩野愛我有什麽錯，主要是姐不好……不對，姐是好的，是另一個人不好，利用了我跟姐的矛盾！”

“對了，你當時是怎麽瞪薩野的？”

她頓時破啼為笑了：“焦和平說我一瞪男人，男人準銷金融骨。”

“假設你瞪我，你會怎麽做？”

被催眠者暫時失去了自由意志，唯一留存不變的是女人的本能。所以，姚媛一骨碌翻了個身，作出俯臥射擊的姿勢，並側轉頭瞪著忻然。由於她尚在被催眠中，眼睛不怎麽明亮，半閉半開，朦朦朧朧。盡管如此，卻帶有另一種韻致。

忻然的靈魂再度脫離醫生的軀殼：“勾魂攝魄！不過請你恢覆原樣，閉上眼睛深呼吸，聽我念數字。一，二，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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