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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你打算怎麽羞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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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你打算怎麽羞辱我?

喬瀾在衣服上蹭掉手心的潮濕,向右手邊揮了下手,感應燈隨之亮起,從他站立的玄關開始,一點點向裏延伸,最後整間屋子全部亮了起來。

太熟悉了,這就是他和沈淮序的家,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完。

喬瀾感覺手腳發軟,但大腦卻從停擺的狀態中脫離出來,高速運轉。自從沈淮序假死之後,他從未有過的清醒。

這個房間相比較家,更應該稱為展示櫃。

沈淮序在這棟別墅裏,給自己打造了一間烏托邦。這裏是他逃避現實、痛苦和人生的絕佳場所——很難想象他是如何一點點組裝起那些櫃子、重新買到已經絕版的裝飾品的。安裝的工人多看兩眼他的腿或者輪椅,會刺激到他脆弱又敏感的自尊心嗎?

即便如此,他仍然在兩年的時間裏,瞞著江岸,和每天都會來的孫阿姨,像螞蟻搬家一樣,一點點裝飾起他的巢穴。

喬瀾順著墻,緩緩向前走。

從無到有,沈淮序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來裝飾的?

他會幻想沒有遭遇截肢的生活嗎?會泣不成聲嗎?會後悔自己假死的決定嗎?

玄關的櫃子上擺著喬瀾和沈淮序一起做的泥塑雕像,他做的那一只的眼睛是歪的。半開放式的書房桌子上有一本攤開的書,上面用熒光筆畫了重點,《Lehninger Principles of Biochemistry》,他畢業論文的參考書目。陽臺的晾衣架上搭著一套烘幹好還沒來及收的衣服,左邊口袋開了線,他最喜歡的、被歡喜咬爛的睡衣。冰箱裏有一盒新鮮的炒牛仔骨,便利貼上是沈淮序的字跡“不許不吃飯就去實驗室!”,後面還畫了一個生氣的表情……

到處都是生活痕跡,仿佛房子的主人從未離開過一樣。

喬瀾一點點的看過去。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帶著盈盈笑意。

至少在這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幸福。

難以描述這種怪異的感覺——喬瀾像是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清楚地知道自己活在現實中,他和沈淮序之間隔著巨大的人為天塹。

另一半已經沈浸在過去的美滿,眼前的一切擊垮了他的全部理智,只想像沈淮序一樣,躲在這裏,永遠自欺欺人下去。

喬瀾站在冰箱前,一口接著一口,把那盒冰涼的牛仔骨吃掉了。油膩的湯汁沾在他手上,吃下去的肉像是石頭一樣沈甸甸地壓在胃裏。

他看著自己手上的油星,忽然苦笑一聲,任命地去廚房洗了手,走回到沙發上坐下,仰頭看著天花板,看了兩秒,擡起手臂,捂住自己的眼睛。

這時,像是觸發了什麽機制,對面的投影儀忽然自動開了,裏面很快傳來人聲,是沈淮序的聲音。

——“寶寶,看我。”

喬瀾還聽到他自己說:“不要拍了。你快點去穿褲子啊,馬上遲到了還在這裏遛鳥。”

——“噓!噓!”沈淮序喊起來:“我這是要剪進畢業視頻裏的,你好好說!”

“好吧,親愛的暴露癖大人,請問我們今天的早餐是什麽?”

喬瀾猛地看向投影儀。

視頻上是他自己無奈的笑臉,穿著板正的學士服,指著空空如也的餐桌。下一秒,一只手從鏡頭外伸了進來,揉了把他的頭發,視頻裏的沈淮序,和他記憶裏的沈淮序同時說:“去看看冰箱。”

喬瀾回想起本科畢業那一天,他在冰箱裏找到了沈淮序準備的蛋糕。非常俗的是,蛋糕裏面藏著一枚戒指,喬瀾不經意間還咬掉了戒指上的鉆石,騙沈淮序自己吞了下去,嚇得沈淮序畢業典禮都不參加了,著急忙慌地就要往醫院沖。

那可真是足夠平凡又雞飛狗跳的一早上啊。

那時候沒想過珍惜。少年人總是這樣,不知憂愁地以為幸福永存。

喬瀾定定地看著投影儀,他幾乎做不出表情了。

沈淮序也是這樣嗎?以這個姿勢坐在這裏,一遍遍看著視頻中鮮活的兩個人,被關在錄像帶裏,被關在時間裏。和行將就木的現在相比,這個差別實在太大了。

喬瀾閉上眼睛,兩行眼淚霎時順著他的眼角滴到沙發上。

錄像自動重覆播放。不知道看到多少遍的時候,喬瀾的手機忽然響了。他大夢初醒般地接了起來,是江岸打來的,聲音很嚴肅,他問:“你在哪呢?”

喬瀾下意識 環視了眼前,沒發現攝像頭。

也是,就算在監控裏看他,發瘋的也該是沈淮序,而不是江岸。

他說:“別墅。”但這兩個字竟然沒發出聲音,他按著胃,清了清嗓子,重新說了一遍。

江岸不可能沒聽出來異常:“你怎麽了?昨天找的那個鑰匙,裏面有什麽?”

喬瀾不想說。一半因為這是沈淮序的秘密,他誰都瞞著,不能因為自己莽撞地發現了而公之於眾。還有一個原因是他現在腦子裏太亂了,他必須先和沈淮序談談,知道沈淮序的真實想法。

喬瀾啞著嗓子問:“這才幾點,什麽事?”

“老子一夜沒睡,”對面響起打火機的聲音,“草,那個程戈,你知道他在哪嗎?”

話題跳躍太快了,喬瀾一瞬間沒反應過來,重覆問了一遍:“誰?”

“程戈!老沈當年帶著去莫桑比克的那個程戈!”

喬瀾有種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下一秒江岸就怒吼著罵道:“要是快的,他今年都兩歲了!”

“……他死了?”喬瀾迅速從美夢中清醒過來,坐直身體,連聲問:“怎麽死的?知道準確的死亡時間嗎?埋在哪裏?”

“怎麽死的不知道,”江岸那邊忽然傳來女人尖銳的痛哭聲,隨即又有幾個安慰的聲音,江岸的語速又快又冷,“草,我只知道他也在莫桑比克受傷了,老沈當時把他帶回來了。但是他媽剛才說,程戈死在了那邊,老兩口為了讓兒子入土還鄉,還他媽去那邊找了好幾趟!”

“等等,等等,”喬瀾洗了把臉,理清思路,“先別管其他的,沈淮序把人帶走,在他手下出的事,他肯定要賠償。他派去的人怎麽說的?”

江岸走到一處安靜的地方,壓低聲音說:“問題就出在這,老沈的人根本沒去,你知道去的是誰的人嗎?”

喬瀾盯著投影儀上沈淮序樂呵呵的那張笑臉,許久之後,平靜地說:“沈望道吧。”

“這你也能猜出來……這事百分之百是沈煜白幹的,老頭為了小孫子的前途,連老沈的命都不要了!都是他孫子,憑什麽差別那麽大?!”

——“我爺爺今天也來參加我們倆的畢業典禮,喬喬,中午要不要一起吃個飯?還有我小叔小嬸。我想把你正式介紹給他們。”

左耳和右耳同時接收了這兩句話,喬瀾陷入了短暫的耳鳴中。這一瞬間被無限拉長,他只剩下一個念頭,沈淮序究竟知不知道?

如果沈淮序什麽都知道……他曾經如此敬愛的爺爺,為了隱匿殺人犯而徹底放棄了他,他會怎麽想?他到底會有……多麽痛苦?

喬瀾不敢再想下去了,他閉上眼,一只手狠狠地抓著自己的頭發,胸口疼得連帶著頭也開始疼起來。

那頭江岸熬了一宿,嗓子都啞了,還在喋喋不休地罵道:“真是老糊塗了!老子一定要把證據找出來……”

喬瀾剛想打斷他,這時忽然聽見門口傳來的兩聲滴滴聲,緊接著就是大門打開的聲音。

喬瀾的全部註意力都被吸引了,已經聽不到江岸高昂的叫罵聲,輪椅輾過地板發出的輕微聲響在他耳朵裏無限放大。

下一秒,喬瀾霍然起身,死命地盯著玄關連廊的位置,最先映入眼簾的竟然是輪椅上僅剩的那只腳,然後才視線上移,看向沈淮序的臉。

沈淮序似乎沒反應過來,他與喬瀾對視幾秒,目光中帶著麻木的詫異,直到視頻裏的沈淮序氣急敗壞地大喊喬喬,他方才如夢初醒,瞬間變得面無表情,整個人陰沈下去。

喬瀾向他的方向踉蹌著走了兩步,很快又停下,雙腿一軟,差點對著沈淮序跪下去。

江岸察覺到電話這頭的詭異氣氛,試探著問:“喬喬?怎麽了?”

“先掛了。”喬瀾一把暗滅手機,他上前想拉沈淮序的手,卻被避開了,“沈淮序,你聽我說……”

沈淮序沒給他解釋的時間,他滑動輪椅,往後退了一點,表情淡淡的:“江岸給你的。”

“什麽?”

“鑰匙,”沈淮序篤定地瞥了眼他的手機,“我早該知道的,江岸是你的朋友,我當初……怎麽會想找他幫忙呢?”

喬瀾蹙起眉:“你什麽意思?”

沈淮序答非所問:“你把我扒光了,扔在太陽下面,恨不得全天下都看到我的難堪,有意思嗎?”

“我沒有!”喬瀾急著按亮手機想給他看,“我誰都沒告訴,我什麽都沒說。是他打給我,告訴我……”

“我不想知道!”沈淮序擡高聲音,重重拍了下輪椅扶手,他氣得臉都白了,“你不就是想要這個結果的嗎,你看到了,現在滿意了嗎?”

他毫不留情面的視線像是抽在喬瀾臉上的耳光,太丟人,太難看了。喬瀾在這一瞬恍然大悟,被審視的人永遠都是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沒有辯護權。

沈默片刻,沈淮序自嘲地笑了:“現在你知道我還有多愛你了,你打算怎麽羞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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