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鋪子裏外]八 愛人的法子叫做不擇手……

關燈
第177章 [鋪子裏外]八 愛人的法子叫做不擇手……

戚檐楞楞地把腦袋從文儕肩上挪開一會兒, 很快又耷拉回去,撒嬌似地滾了好一陣,這才懨懨地趿著拖鞋去洗漱。

文儕拿筷子攪面的時候看到岑昀在笑, 於是問他笑什麽。

岑昀露出上下兩行白牙說:“戚哥和薛一百似的,挑著人黏。”

文儕嗤笑一聲,問:“薛一百還挑人?”

岑昀把頭重重一點:“當然啦,它黏哥你。他倆都黏哥你。”

“薛一百黏還成, 戚檐就算了吧。他又高又重,不好。”

“為什麽不好?”戚檐皺著眉從後窗探入腦袋,因是嘴裏還叼著牙刷, 說話有些含糊不清,“大點才好!”

文儕不看他,嘴裏卻罵:“甭在這兒給我一心二用,滾院子裏刷牙去!”

戚檐笑嘻嘻, 狐貍眼彎成兩鉤月。

“對了,一會兒洗漱好了,到薛無平屋裏叫他起來吃早餐。”文儕吩咐。

戚檐不大樂意, 將嘴朝地下撇著:“他年紀大了, 讓他多睡會兒。”

“啊?”岑昀興奮地說,“薛哥從不睡覺的啊,他晚上都在屋裏亂飄, 有時候我夜裏睜眼還能看到他在我屋裏飄哩!”

岑昀又莫名其妙吃了戚檐一記眼刀。

***

戚檐彎指敲了三響,沒聽得薛無平應話,於是借著窗縫瞅了眼屋內, 繼而推門進去。

他順著地上瘦長的影子瞧向房間北角,在那兒捉到了一身鼠灰長袍馬褂的薛無平。鬼爺正闔著眼坐在那張花梨木太師椅上,袖管和褲腿皆是空蕩蕩的, 入門的風鉆進去颼颼響。

薛一百在椅側窩作蓬軟的白團,這會兒正舔著自個兒的肉爪。它不看戚檐,戚檐卻嘬嘬幾聲過去將它從地上抱了起來。

戚檐一面將臉埋在薛一百腦殼上,一面伸腳踹了那太師椅的腿,沈聲說:“甭裝睡了,我有話要問你。”

聞言,那鬼一抖,果真從軀幹上抻出四肢,叫發癟的袖管和褲腿都充了氣般鼓起。

祂隨即將兩掌一合,在戚檐面前拍出道熱騰騰的紅焰,而後仰著下巴起身,頗傲慢地斜睨戚檐一眼:“你這賤骨頭是越來越放肆了……說吧,擾我清夢,有何貴幹?”

戚檐挑起半邊眉,伸手揮散了薛無平純粹唬人用的障眼法,而後用食指在自個太陽穴處點了點,笑說:“爺,我這兒出了點問題,老能看見些怪東西。您行行好,救救小的吧?”

“救不了。”薛無平瞥著那懶懶的薛一百,伸手過去摸了摸它柔軟的肚皮,“我又不是什麽神醫,哪裏懂治百病?”

“哦?”

“沒別的事就把薛一百放下,麻溜地從我屋裏出去。”薛無平擡眼,恰對上了戚檐陰鷙的目光,祂吃了一驚,不自覺往後一步,罵了句臟的才接著說,“幹啥又瞪眼瞅我?”

“問你什麽就好好答罷,替你賣命的傻子應是不好找,否則怎麽至今也只有我倆呢?”

“嗬!”薛無平伸出一根指頭,而後指頭忽然因少了骨而軟下去。

臟字在薛無平嘴邊欲吐又吞,還不等他醞釀出點什麽,又聽戚檐開口:“我問你,文儕究竟是怎麽死的?”

薛無平一張慘白的死人臉上忽然多了點不一樣的色彩,左臉青右臉紫,活像是被人給揍了,神色倒是很平靜:“廢話,和你一樣被車撞死的,幹嘛?又不是頭一回聽說!”

“還有呢?”戚檐歪了歪腦袋,寒森森的瞳子死死盯著薛無平,“怎麽不把話說全,文儕他——不是為了救我才被車撞死的嗎?”

屋裏沒開燈,再加上背陽,不知何處吹來的陰風拂著一人一鬼一貓,戚檐沒動,薛無平倒是趁著涼風抖上一抖。

他對面那小子的一雙眼屬實叫鬼都瘆得慌,薛無平壓了壓自個兒並不存在的心跳,說:“你既然都清楚了……還來刁難我做啥?”

“剛剛不確定,來試你一試,這不才確定嘛。”戚檐倏地笑起來,他意味深長地替薛無平撣了撣肩上塵,“順帶來喊薛爺您吃早飯,文儕親手做的,您盡快過去啊!”

薛無平點頭說是,也顧不得從戚檐手裏奪回薛一百,邁開兩條腿便往外走。然他腳還沒邁出房門,又聽戚檐慢騰騰補了句:“別讓文儕知道我想起來了。”

戚檐皮笑肉不笑:“求您了,爺。”

他說罷蹲身將有些掙紮的薛一百在地上放下,那貓便赫然擦過薛無平停住的腳竄了出去。

“哎呦,還真是不親我。”戚檐笑著。

薛無平嘆了聲氣,追著那貓兒出去了。

戚檐將手背在後腦勺,他也是今早才想起來那茬的。先前,他不過以為他和文儕都是命不好,註定是無故被車給碾死的命。

哪曾想,原來該死的只有他自個兒而已。

文儕從未同他提過這事,自然是默認他不知道,可那人分明知道只此一舉,便足夠他欠自己一輩子,不管初相逢時有多嫌棄、討厭他,也從沒張嘴說過。

戚檐想不明白為什麽,可他這人自私,愛人的法子叫做不擇手段。

文儕不想要他知道,自有他的道理;可他戚檐不要文儕知道他已經知道了,理由很簡單,那事會叫他的感情變得極不純粹。

如果文儕覺得他早就知道,日後一定會說諸如,他那根本不是愛,只是受到報恩心情影響一類的話。

他是真心喜歡文儕的,自然不解文儕為何要賠上性命做這不值當的買賣,也更不能理解文儕對覆活他的渴望了。

都為一個不同他沾親帶故的人搭上命了,怎麽還覺得慚愧,還想著要再救一回?

“哈……”戚檐吐出一口氣,慍火燒得心底一陣陣的苦,“脾氣分明那般烈,怎麽想不開要做爛好人……”

早陽終於鉆入了鋪主陰涼的屋,戚檐聽著院外文儕幾聲吼,於是應著“來了來了”,走了出去。

瞅見文儕的第一眼,他便將人抱進了懷裏。

***

一切都很順利,被戚檐警告過的薛無平咕咚喝面湯,生怕說漏嘴,以至於嘴給人縫了似的,話少了大半。戚檐一面嘖嘖稱讚文儕的手藝,一面快活地貼去他身側,文儕也如常地推罵。

一切本來都很好。

事態急轉直下的理由是戚檐忘了拿早點塞滿岑昀的大嘴巴。

“我爺總說,有些人的緣分就是拴在頸子上的,除非把頸子也一道割了,否則緣分斷不了!”岑昀吃飽喝足,將手撐在桌上笑,“譬如說文哥和戚哥吧,關系這般好,那不單單是因為文哥舍命救戚哥換來的啊!文哥因此沒了命……呃呃……”

岑昀發覺說錯話,登時一噎,他能感受到三道要殺人似的寒光正在刺他的皮、割他的骨、剜他的肉。

“吃飽了瞎說啥呢……”薛無平嘶溜吸進根面條,目光閃著。

“嗯?小昀剛說了什麽?”戚檐當機立斷裝出副困惑神色,眉間眼底的惱怒都藏得幹幹凈凈。

戚檐自覺演得天衣無縫,可他轉過臉想對文儕扯句玩笑話時,卻發現文儕正楞楞地盯著他,雖只一瞬又別過臉去了,可戚檐清楚——

文儕都知道了。

他沒法拉過文儕的手解釋說他是今早才得知的,解釋得越多便越有種撒謊掩飾的意味。

所以——

文儕會懷疑他的愛嗎?

文儕會覺得他是個恩將仇報的蠢貨嗎?

文儕還有可能愛他嗎?

他不知道。

一點兒都不知道。

可他死都不放手。

***

今天周日,傍晚岑昀便回學校上晚自習去了。由於這鋪子距渭止一中有些距離,岑昀夜裏走到鋪子那條小街已臨近十二點。

岑昀的個子還在竄高,容易餓,夜裏不拿點東西填肚子胃便不舒坦。委托鋪子三只鬼個個瞧著心硬得石頭似的,實際上還是很關心這鋪子老小,因此總往岑昀包裏塞餅幹,要他回家路上吃。

這會兒他嘴裏正叼著塊蘇打餅,右手拿餅,左手壓著條僅掛了半邊的書包肩帶,悠哉游哉地往鋪子走,沒成想忽而覷見一人正佝僂著背立在鋪子門前。

粗略瞧去,那人披了條紫道袍,腦袋上還罩著條紅布。岑昀“哢嚓”將長方餅幹咬作兩截,趕忙上前拍了來人的肩,爽朗笑道:“老人家,您可是來找薛哥的嗎?”

那道人聞聲楞了楞,罵說:“你、管誰叫老人家呢?!”

道人說罷徐徐轉過臉來,遮臉的布一寸寸向後滑去,只見他面上骨骼歪曲,鼻不成鼻,眼不成眼,因著說話時面上一處口子開合不定,岑昀才勉強確定那是他的嘴。

“找……找薛無平……來!”那道人說,“快快找、找來!”

“哎。”岑昀見那人口吻強硬,也不見怪,只笑著開鎖,沖裏頭喊一聲,“薛哥,來客了!”

他話音方落,眼前便顯現了一張青白的臉。

岑昀面不改色地將另一半蘇打餅也塞進嘴裏,將腦袋歪了看向櫃臺處坐的戚文二人,欣喜地喊:“欸!戚哥文哥你倆也沒休息哇!”

薛無平揪著岑昀的領子往裏頭一甩:“睡覺去!明兒你不上課了?!”

岑昀剛被甩開,那不人不鬼模樣的道人忽而挺直脊背,這下竟比薛無平還高上些許,他笑道:“薛、薛無平!醜、醜東西……”

薛無平卻沒罵他,只說:“美君子,你大半夜跑來求人,不丟臉?”

那道人拿自個兒那扭曲的五指撥了撥面皮,笑說:“我?我……嘿……早、早幾十年就沒臉了!”

“早叮囑你捉鬼節制些,你不聽,日日夜夜抓,從前追你的從天南排到海北,今個兒你倒貼著扒拉別人腿腳,人家都要啐口唾沫把你踹開!”薛無平呿了聲,“活該!”

“你臉留著就有用?還不是和九郎打交道?”那道人眼珠子掃過屋內,嘿嘿笑著,“今兒來了個大麻煩!”

“老子遇的麻煩多了去了!——名姓!”薛無平不耐煩地擡手將他往外一推,“快說!”

“你怎麽還趁機揩油!”那道人往後跌了一步,卻是笑了好一陣子,半晌才悠悠嘆出一團黑霧說,“是那鄭氏的二兒子——鄭槐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