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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鋪子裏外]三 皺巴巴的,怪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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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鋪子裏外]三 皺巴巴的,怪可愛的。……

“你適才去了哪裏呢?怎麽那般快?”戚檐問他。

“哦, 我回了趟家。”文儕回答。

***

[城中村]

文儕睜眼時才清晨5:00,那時渭止市淋了一夜梅雨,街道都是濕的。他爸正在有條不紊地將鑰匙插入早餐鋪子的門孔, 未挽起的長袖滑落時,尚可見其手臂上的塊狀肌肉。

文儕生得像貓,他爸媽也像,一家子如出一轍的挑眼尾, 面容皆是秀氣中帶點媚。

他爸媽本很有抱負,可惜氣運都不大好,年輕時候四處游走沒闖蕩出什麽名堂, 便也就認了命,安分回老家繼承了那已開了二三十年的早餐鋪子。

早餐鋪子開在個兩層小樓裏,上頭是家,下頭開店。墻薄, 隔音很差,一旦過了早上六點,這樓裏沒人能睡。

文儕他家本來就沒什麽積蓄, 在他小升初時, 他那窩囊小叔在嬸嬸病逝後,一聲招呼也不打便將他十歲的兒子“文仲”拋下,不知跑去哪兒逍遙去了, 總之叫他們如何也聯系不上。

文儕他爸媽心疼那小孩,索性帶回自己家裏養著。

這時候文儕他家還能憑借薄薄積蓄勉強撐著,待到文儕初升高時, 他姥爺病了,病得很重,看病一下便花空了積蓄。

文儕只能一面拼死拼活地學, 一面狠命擠出時間來打臨時工。當多數同學都在接受昂貴的補習課程時,他卻在腆著臉求那些個相識的店家容許他打工。

有時打工打到大半夜,老人機沒了電,沒法聯系上家裏人。可他回到家把手機充了電,裏頭卻僅有父母發來的一句——姥爺睡下了,回來動作輕點。

他們家,是不輕易說愛的家庭,一切的情感表達既克制又隱忍。

亦或說,文儕根本不知父母對他是否還有感情,又或者,他們只把撫養他當作必須履行的麻煩義務。

這會,多數上班族和學生尚在梅雨涼風中裹著被子睡大覺,那夫婦二人卻已沈默地擡起卷簾門,而後迅速鉆到後廚去了。

他們面上的表情冰冷得叫文儕感覺不到一絲悲傷——在墓園那會兒也是,戚檐他媽媽哭得險些背過氣去,他的父母親卻只是平靜地立在墓碑邊上,沒有哭聲,連臉也不帶皺。

文儕瞧著他爸將熱騰騰的包子饅頭擺進留滿歲月痕跡的蒸包櫃裏,緩慢而不斷反覆的動作叫他很倦。

太慢了,快一點。

他耐不住蹲下膝去幫忙,手卻在穿過那面團的剎那停下。

“嘖!”文儕甩甩手,叉腰看著,“爸,自個兒來吧,快點,沒了我早晨幫你,這般動作可怎麽行?從前沒見你這麽慢過,我若是楞神一下,腦袋都得挨你一肘子……”

手上紅簽還在亮著,文儕卻是將手浮在他爸肩上拍了拍,說:“你早死的兒子走了,你好好把阿仲養大吧,阿仲他很聰明的,以後準能掙大錢……”

文儕自小對情感的渴求就很低,縱然今兒見他爸媽將他的生死看得很淡,他也覺得正常,畢竟從他記事起,他爸媽就是這樣。

這樣怎麽了?

文儕離開後不久,他爸終於將蒸櫃擺滿。那中年男人捶打肩頭幾下,擡手揉了揉有些潮濕的眼角,隨即起身,歸於忙碌的日常。

***

文儕回過神來,將身上風衣裹了裹,說:“早上還熱著呢,夜裏風吹得好涼。”

“不跟我說說你爸媽麽?”

“沒啥好說。”文儕聳聳肩,“咱們走吧。”

已是深夜,臨近的宿舍樓都已熄了燈,戚檐踩著校道破碎的月光慢悠悠地走。他仰首,瞅見了不遠處渭止市一中巨大的漆金招牌。

“這是又補漆了?顏色不大對頭,叫從前那韻味都沒了。”戚檐琢磨著,“等梅雨季過,叫陽光烤一陣子可能會好得多。”

文儕沒陪話,僅是默默跟在戚檐後頭走。他對故地重游並無太高興致,只在察覺了那戚檐用餘光摹了他的輪廓數回的行徑後,問:“幹什麽?”

“嘬嘬嘬——”戚檐回過頭,朝同他隔了幾步遠的文儕勾手指,“親愛的,離我那麽遠做什麽?快些跟過來。”

“你他媽逗狗呢?”

“呸呸,怎麽能罵自己是狗呢?”戚檐將手一攤,笑彎了眼,“分明是狗腿小弟在請大哥。”

“下回我叫你吃飯,也嘬聲請你!”

文儕說完又“嘖”了聲,腳後跟踩住地面,連走幾個大跨步,才終於在戚檐身側停下。

原來戚檐橫跨近半個校園也非要看的東西不過是一面光榮榜。

嶄新的紅色榜單依照高考成績自前往後列出了擠入全市前五十的考生姓名以及班級、選科信息。無疑,這是一張極功利性的榮譽表彰名單,可那紅紙黑字寫的東西叫戚檐瞧去同錢氏委托裏的《住店須知》並無太大差異,皆是讀來連消遣也算不上的無趣玩意兒。

他如今匆匆尋來這兒,也不過是因為無端想看一張照片。

——榜首那用金邊框起來的,比其他人都要大上一些的,恍如眾星捧月一般的照片,便是他要看的那張。

那照片裏的人正是他身側的皺眉大哥。

戚檐端量著那張照片,從蓬松卷發到齊整的校服最後又回到臉上——文儕拍照時候總不笑,嘴角向下撇著,眼中目空一切的寒色冷得戚檐幾近笑出聲來。

貓再兇也不能成虎啊。

“嗳,瞧瞧這臉蛋,這成績,我們文大哥太了不起了。”戚檐故作咋舌,看看照片又瞅瞅文儕,在文儕開罵前說出句,“果然實物比照片還要好看不少。”

文儕把他搭在肩頭的手揮開,目光短暫擦過自個的照片隨即微俯身端詳幾下同他隔了一行的戚檐的照片,說:

“果然我們倆的遺照用的都是這裏的照片。”

“……得虧您記得住啊!”戚檐哈哈大笑,邊笑還邊拍打起文儕的背,見那人被打得就快要還手,才收手繼續說,“咱們大哥當真是缺點浪漫因子啊……”

他如同神棍那般左右慢晃腦袋,深沈音調卻忽而一轉,驀然間,他已湊至文儕耳邊吹風:“不如小弟我教教你?”

“滾。”文儕壓下眉頭,伸手擰了他的耳朵,“你怎麽老這麽一驚一乍莫名其妙的?錢柏附身太久叫你不挨我近些就渾身癢麽?還是單單就是皮癢了,缺打?”

“缺你。”

“你是真找死啊?”

“……我錯了。”戚檐滑跪道歉的速度同他動嘴皮子說出些風涼話的速度一樣快,他又伸指頭點點他自己的眉,同文儕說,“別皺眉頭了。”

“眉毛生在老子腦袋上,老子愛皺就皺!!!”

“皺巴巴的,怪可愛的。”戚檐沖他眨了個眼。

“……”

文儕不冷不淡地覷著他,只覺那人活像百貨超市門口的招手充氣人,總能幹出些讓人始料未及的舉動。

戚檐斟酌著文儕散怒的時機,半晌指著那漆黑樓道沖他笑了笑:“來都來了,咱們上樓逛逛?”

“要走就快些別磨磨蹭蹭的!”

文儕無意間又擰眉,在戚檐適才那話從腦海裏飄出來,他在頓起的一身雞皮疙瘩的刺激下匆匆松了眉。

***

戚檐領路,文儕垂頭踩臺階跟著,卻忽而被身前一堵高墻給堵了去路。文儕一怔,驀地擡頭,這才發覺適才是撞上了戚檐硬實的脊背。

他本就同那人有不小的身高差,偏巧這會那小子比他多踩上了兩級臺階,高得像是一堵難以逾越的墻。

啊,他忽而想起了,高中時,他對戚檐沒有好感的緣由。

***

文儕家裏人發育都晚,再加上作息極不規律,剛升入高中那會,他才勉強摸到163cm的邊,站在男生群中根本瞧不著影,連站在女同學身邊都顯得有些瘦弱。

高中第一學期結束時,同學之間還算不上知根知底,多數人只將自個兒好的一面展露在外,可那時文儕便已是獨自一人了。

他習慣了獨來獨往,平日裏沒什麽人會主動站到他身邊,他並不難過,也並不為之焦躁,實話說,他甚至樂在其中。

——他並不需要朋友,學業與家中瑣事已然將他的時間擠得滿滿當當了。

那時,他總喜歡避開剛放學時洶湧的人潮,即便是寒假開始前一天,他也專門磨蹭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收拾好書本往外走。

將要繞過走廊拐角進入樓梯間時,他聽見了另一頭五六人打鬧的嬉笑聲。高中男生恰是嗓門又大又沒點數的時候,他們口中玩笑話徑直入了文儕的耳,而玩笑話的中心不是假期打算,好巧不巧,正是他文儕本人。

文儕本不欲聽那些閑言碎語,直至聽見同班同學用熟悉的嗓音笑著喊了聲“阿檐”,而後傳來戚檐不緊不慢的慵懶回應。

“怎麽?”

“欸,我問你,你和我們班那死心眼班長關系不錯吧?”

“什麽鬼,誰和你說的?”戚檐話音中好似有不少的鄙夷。

“你倆不是總被主任約一塊談話嘛?像那啥,啊,相親相愛一家人!我還以為你這好脾氣和那等犟種也能玩的不錯呢。”

“不熟,也不知道什麽人能和他熟起來。”戚檐輕笑。

“哦你們不熟啊,那我可就開罵了哈?”那同學忽而罵了聲臟話,“媽的,怎麽就我們一班選了這麽個奇葩班長,特麽的真一丁點水都不放啊!那作業他就非準時上交不可,還他媽的一個個對著名單數,生怕我們不交!!!”

“媽的,你倒是提前寫了啊!我們二班那個班長才是真奇葩。他媽的!那姓楚的狗東西一天到晚催作業就罷了,他自個兒寫完了還要和老師討新的,老師不能單給他發卷子吧?結果怎麽著?人手一份!!!”另一人嘆出一口氣,“媽的,我能不能轉進三班啊,我要戚哥做我班長嗚嗚——”

“哦,二班那個我倒是熟。”戚檐語氣平靜。

“那你幫我從旁敲打敲打,叫那小子收斂些唄?”

“可得了吧。”戚檐笑答。

“甭管他,先救我!哪家好心人先來把我從姓文的那裏救出去!?那死正經一整個學期和我們說的閑話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班裏氛圍被他搞得死氣沈沈的,我在那班裏真的要郁悶死了。”

“哦,他還能決定氛圍啊,還挺神通廣大。”戚檐插了一嘴。

“咋的,還叫你起興趣了?說起來……你不是最討厭文儕那類人的麽?分明屁都沒有,還非擺出個心高氣傲、不知變通的樣子,總那麽斜眼看人,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

戚檐沒開口,僅回以嗤笑一聲,聲中有譏嘲之意。

文儕又朝那處張望一眼,見那群大高個如山一般堵在樓梯間,只覺疲憊。可說一丁點不在意是假的——他有些羨慕他們的身高。

此外便再無其他。

他倦於去記掛一群幼稚、只知亂嚼舌根的愚人,可在給那群人定性前,他卻不忘先給那戚檐先蓋上個“表裏不一”的章。

多虧了發助學金的主任“牽線”,他倆才有了認識的可能,勉強能攀上個點頭之交。即便一整個學期二人沒說上幾句話,可每每相遇,那人也還是會揚起嘴角笑一笑的。

原來那笑也不真心。

文儕默默繞開了層巒,自甘做一寂寞孤丘。他繞遠路下樓的途中,心底暗想——大概這一輩子都不會同那群人同流。

一群討人嫌的傻X。

***

恰是倆人將校園走得差不多時,手上三根紅簽亮畢,天地於他們眼前瞬息融合。

那二人倒是鎮定自若,僅靜立原地,從容等待,等待眼前事物呈數碼化崩解再一點點重塑。

他們眨眼間便回到了委托鋪前。

夜已深,一鉤弦月被陰雲盡數遮去,天幕暗得叫人窺不著半分光。

那鋪子裏頭尤為反常的沒亮燈,披頭散發的薛無平正歇在櫃臺處,瞅見二人的剎那,單沖他們咧開個森涼的笑。

那二人習以為常,只說笑著要越過門檻入屋,誰料左腿剛在內,右腿尚在門檻以外,便聽來震耳一聲噓。

“立住別動,貴客就要來了!”

那二人聞言趕忙收了右腿,屏息間聽得身後颯颯秋風忽而大作,身後紅門登時“砰”一聲砸在了屋墻上。

呼嘯風聲中,有細微鈴鐺響。

“叮鈴——叮、鈴鈴鈴鈴鈴——”

當木門砸墻亂響數次後,尖銳鈴鐺響已然蓋過了風聲

恰是鈴鐺響個沒完時,二人身後響起了嗒嗒腳步聲。

待那震得屋子晃動的腳步聲停下,薛無平這才掀起眼皮去瞧那立身門檻之上的東西。

他站起身往那處走去,恭恭敬敬攏袖相迎,途中經過那好奇得差些回了頭的戚檐身側時,更以腹語輕聲說:“那位喚作千鈴公,他驅鬼六十餘年,通身叫惡鬼胡亂啃食過,如今模樣不是你們所能承受的。因而我只勸你倆一句,千萬別回頭。”

言罷,薛無平又笑著同倆人身後那“人”說:“阿公,您進來坐坐嗎?”

那“人”搖了搖脖子上頂著的,混亂而細碎的條條肉塊,奮力將形同疤痕的嘴撐大、再撐大,抖動自個那條滿是漏口的長舌,終於發出聲音:

“那東西在城西,死時只有十七。”

“生前名姓呢?”薛無平問他。

“姓孫,名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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