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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趙】EP1 你擡頭,舉目皆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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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趙】EP1 你擡頭,舉目皆是紅的。……

“一大片紅的,一大灘紅的,紅的,都是紅的。”

“你擡頭,舉目皆是紅的。”

***

04年縣裏頭建了個洋東西,做主的那個男人專門請了個吃四方飯的老道士來瞧,取了個大名叫“旭日東升”,當地人單管它叫“癲佬窩”。

裏頭關著好些瘋子,外墻刷得紅艷艷,內墻用墨汁畫大字“健康,平等,積極,拼搏”。那些個瘋子日日都擁在墻根朝外瞎叫喚,總把外頭路過的人嚇一跳。

08年有個穿紅大褂的醫生跳樓死了。

聽說是從那扇貼了囍字的大窗跳下去的。

當時有個瘋子恰在樓下,血流到他腳下,他卻拍掌咿咿呀呀笑起來,說:

“噫!旭日東升!”

***

“文醫生,文、醫生……快些醒了?問診時間到了,您麻溜收拾收拾便去了吧,好些病人已等著了!!!”

白熾燈晃眼,文儕眼睛睜不開,只應激地將腿往前一蹬,漏出點淡黃內芯的旋轉椅受力將他往墻上帶去,叫他還沒清醒便又被撞得發懵。他楞了楞趕忙扶住桌角,小步地向前,伸了腳把桌下的舊皮鞋給踩嚴實了。

他渴,想找水喝。

桌上擺著個畫了只公雞的搪瓷杯,只是方拿起來,杯中那經年的水垢又叫他速速放棄了這個想法。

休息室內日歷被撕下了厚厚一沓,如今停在了8月27日上。他站起來覺著頭暈,只故作淡定地披上泛黃的白大褂。

“文醫生,瞧瞧您那黃大褂!我說您呀,又不是有人攔著不叫您自由戀愛,您要早些找了對象,也不至於現在還沒人幫你漂衣服!”

護士小玲插著腰咿呀嗔怪道。

文儕聞言沒什麽動靜,倒是鄰座的醫生——唔,文儕瞇著眼瞧,桌上名牌上寫著【主治醫師:裴寧】——的動靜更大,含著一口茶噴了一桌。

文儕嫌惡地皺了眉。

好臟。

文儕再待了會兒,便在胳肢窩下夾了病患名單出去,身體像是機械性地重覆著什麽步驟。眼前一切都是那般的熟悉,甚至天花板上那老舊的電風扇會在第幾秒發出哢嚓一聲他都再清楚不過,他摸過門上福字殘留的老膠紅紙,邁著端正的步子出了辦公室。

臨行前,他問過薛無平,死者名為“趙衡”,是這家精神病院的主治醫師。剛才聽聞那護士管他叫“文醫生”,那麽他自個兒便是趙衡了。

既然他是“趙衡”,那戚檐又是什麽人?

這精神病院裏頭沒多少職業,他方才將辦公室裏的同事看了一輪都沒瞧見戚檐,這會心裏多少也有點數,那小子恐怕是病患……

他直奔病房而去,可推開房門的剎那,心底卻莫名一慟,好似有什麽東西遽然往他心頭一刺,叫他猛喘了幾口大氣。

那病房不像電視劇裏常拍的那般明亮整潔,甚至可以稱得上臟亂差。封閉的大屋子被三排病床分割,文儕略微數了一數,總共有三十餘張,床和床之間連隔簾都沒有設置。天花板是連抹石灰都舍不得的原汁原味的水泥墻。上頭掛了幾排燈管,線藏不住,都胡亂繞著。

他瞧見那屋中亂象的第一眼,是覺得這地兒不像個精神病院,更像個畜牲養殖場。養雞場就是這般,一排排的,但好歹瞧上去要比這兒幹凈些。

他明白這病房裏頭住著的人比畜牲可怕得多,他們指甲蓋裏的血痂和發根,病服上紅褐色的血跡,似乎都在張揚又迫切地告訴文儕——你、快、跑。

在那些神情各異的面孔上,最是清楚地標志出他們和正常人不一樣的東西只有不合時宜的大笑和尖叫。

***

有老舊風扇吱呀呀轉動的聲響入耳,戚檐擡頭一瞧,那破玩意上頭已積了比指甲蓋還厚的灰塵。那東西一轉,灰塵便下暴雨似的往下掉,好在這病院裏頭東西都缺點動力,風扇轉得慢吞吞的,像極了巷裏大爺拿著疊了數層的舊報紙扇風的模樣,有氣無力地,也不知頂頭是不是已有爬蟲築了巢。

戚檐的眼睛無神地盯著灰撲撲的天花板,他覺得頭腦發昏,在床上躺了好一會了,卻還是覺得渾身乏力。

方一攢下些力氣,他便毫不猶豫將插在手上的針給拔了。

現在正是悶熱的大中午,屋外毒辣的太陽穿過一扇又小又厚的窗鉆進屋中,落在沾了不少汙漬的水泥地上。那窗位於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擺明了是不想讓他們碰到——當真展現了這家精神病院良好的安全意識。

他終於咬牙爬起來的時候,首先瞧見的是幾張躺滿患者的病床,病床邊皆有長長的輸液管經由銹跡斑斑的鐵架子,垂落下來。

對於這樣的場面,戚檐再熟悉不過——棚戶區附近的三無黑心診所常常販賣一些連殼子也沒有的廉價藥,也不管會不會害死人。泛著刺鼻氣味的藥水過去數次經由紮在他青筋上的粗針送入他的體內,他並不討厭打針,像無數怕死的人一樣,病了後吃藥,再嚴重些便去打針,向來不管那麽些個雷同步驟究竟能不能給人把病治好,歸根結底到診所看病,只是為了得到一個死不了的安慰。

可他其實並不怕死,只是打心底覺得生了病要快些治好。畢竟在他家裏頭,除非是那類無力回天且燒錢的絕癥,否則那麽些治病錢,即便家裏人嗔目切齒像是要割心頭肉似的心疼得不行,到底還是要哭喪著臉從那癟肚子似的錢包裏頭硬摳出些錢用來治病的。

他環視周遭,見那些個睡了的、沒睡的患者面上表情都有些說不上的怪異。有人在自言自語,手裏握著一根鐵棍便左右揮舞起來,挑眉瞪眼,瞧來好生威風;有人在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淚,大手一擦,皆抹在早就不知道留下了多少指甲痕和塗鴉的墻面上——那墻面實在臟得不像樣了,墻皮大把大把地往下落。不知刷了幾層的白漆坑坑窪窪,他猜上邊一定有某幾個蠢貨留下的牙印。

他們每一個皆穿著泛黃的單薄病號服,有的頭頂還戴了個藍色的醫生帽亦或者其他款式的配件。戚檐不覺得奇怪,眼前人同他想象中那些個戲劇化的精神病人很是相似,而這類人,最喜歡的,自然是假扮醫生。興許他們平日裏所瞧見的最威風神氣的,就是那麽些拿著手術刀、聽診器等新鮮玩意的醫生們吧。

戚檐冷笑一聲,低頭習慣性地整理著裝。好巧不巧,那一整套估摸著代代相傳的、沾滿汗漬的藍條紋病號服,這會兒自己身上也有一套。

“靠……”

但當真正意識到自己是個貨真價實的瘋子的時候,戚檐卻捂著臉呵呵笑了起來。

要精神病患者證明自己沒得精神病是個大難題,戚檐自然不打算強解。精神病就精神病唄,他們既說他瘋了,那他便是真的瘋了。

悶熱的大中午,病房裏多數人還在呼呼大睡的時候。

戚檐清了清嗓子,擺出個瘋子常有的困惑神情,旋即大喊——

“文儕——文儕——啊啊啊啊啊——文儕——”

然而,除了好幾個被從床上驚醒的“病友”外,根本無人搭理他。戚檐於是又嗚嗚哇哇亂喊了一通,直到他自個的嗓子冒了煙,他才終於消停下來。

戚檐患者決定出去走走,順便看看他那姓文的兄弟這會兒在哪裏躺著。他伸手將自己的頭發揉得很亂,雞毛撣子似的,將他那張好看的臉蛋遮得七七八八。實話說,他過去雖然活得只是湊合,但也不至於用這般模樣見人,眼下看著還覺得好笑。

“啊……那東西叫什麽來著?啊——呆毛!”

戚檐悠哉游哉地在走廊上一瘸一拐地走,裝出個跛腳的模樣。他其實根本沒必要這麽做,但他覺得“病多不壓身”,出去後,遇著了些要同他噓寒問暖的大善人,他還能賣慘說是被那些個蠢舍友打的。

一腳深,一腳淺,淩亂的頭發要遮眼。

嗯,如果遇到了文儕,他一定要更瘋些,最好是能嚇著那人。

想到這裏,他開始瞪著眼胡言亂語:

“我是醫生咯咯咯——”

眼見整條走廊內無人比他更瘋了,他又沒了興致,想著還是等文儕來了再說吧,於是將手背在脖頸後,在走廊上百無聊賴地踱步。他想,若是碰著了醫生,他便抱住自個兒的腦袋,說要把那玩意給摘下來。

他一路上都在默記著醫院的布局,從他所處的那間三號病房出來,正對面便是四號病房,往左拐則是閑人勿入的藥房。而沿著藥房的方向再往前走,先到開水房,然後是診療室,走廊盡頭則是手術室。

戚檐沒能上樓,單在一樓晃,原以為這醫院一層也便如此了,誰知快接近手術室了才發現,那處向右還有條廊。

戚檐正打算往那兒去,一位親切的護士卻從那拐角處走了出來。她推著護理車走得很慢,不合腳的高跟鞋每走幾步便會往下掉,發出咯噔咯噔的響聲。

那護士瞧見戚檐,登時笑得花枝亂顫,只是笑聲格外的刺耳:“你是戚檐一號,還是二號呢?”

她一溜煙湊了過來,瞳子好像要貼到戚檐的臉上,轉而又忽地把臉兒挪開,將起裂的嘴皮用牙齒咬著撕。不過她好像不太能一心二用,直至吞下死皮這才又把眼珠子轉了一輪,將戚檐的面容掃了個大概,笑著把腦袋重重一拍,說:

“我知道啦!你是二號!——打針,二號要打針!”

她說罷從大褂口袋裏掏出一個針頭,又把其他工具掏了出來。她吃力地組裝了好一陣子,終於豎著擠出了一些藥水,之後便輕車熟路地要把針往戚檐臂上紮。

她那只手被狂奔過來的主治醫師裴寧給握住了,那裴寧忙不疊將這位護士打扮的人兒推搡進病房裏,只還探了個腦袋到外邊,沖著走廊大喊一聲:

“小玲!你快來管管,榮女士又偷了你的衣服扮護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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