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2006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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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2006年夏】

就因為是自己選擇的路不容易回頭,所以她就要這麽憋著股悶氣過下去?

那次承澤的同學聚會過後,吳永心覺得自己像是武俠小說裏被傷了元氣的習武之人,再沒那麽大的心力去壓制從襄樊回來後心底還存著的那點兒怨氣了。

工作當然都還是照常,綜合科裏的病人已經是身體上受到了最大摧殘的人,她不能再苦著個臉給人添堵;回到家對著承澤,他又是一副常有理的悠閑模樣,讓她覺得要是自己一再糾纏著那個問題鬧就是她的不對了。

積郁的結果就是,大熱的天,她的情緒卻涼絲絲地一直竄到心裏。

偏偏這時候還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出現——

最早,她以為搬到了新南區,不會再像在西區那邊那樣沒有隱私可言。

西區那邊因為是老家屬區,居民樓都是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建的四層高的小樓,隔音效果差,稍有點兒動靜樓上樓下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新南區不一樣,一水兒的十二F小高層,他們最後這兩棟更是剛剛蓋起來的嶄新嶄新的房,門一關就是自己的小世界,清靜。

住了這大半個月多月她才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環境清靜了不代表人心也清靜了。

平時坐電梯上下樓,難免會碰到些鄰居,可吳永心不是趕著上班就是下班回來正累,反正大家不熟也沒什麽話講,她通常都是頭一低自顧自地邊走神邊等著到地方。

可就是這樣,樓下一位老太太不尋常的舉動還是引起了她的註意。

老太太總打量她,不是一般的看看就完了,偷眼瞟,一下又一下,臉色狐疑甚至帶點兒鄙視。吳永心糊裏糊塗地摸不著頭腦,但老太太不說話她也不好直接說“您看什麽呢,別看了”這樣的話,只能猶猶豫豫地點頭笑笑。

直到上個周末李群山夫婦帶著孩子過來玩,下午告了別,她和承澤一路送出來,電梯下到四樓的時候老太太拎著袋垃圾進來了,見電梯裏塞得滿滿當當,楞了下,看見有她,皺了皺眉,挨著門邊站了。

——“唉,說到底還是你有本事啊承澤,工作時間比我短,這麽快就分到這樣的房子,120平兩口子住,羨慕死人啊!”李群山也不顧老婆孩子就在身邊,哀聲連連地從六樓一直感嘆到一樓。

承澤只當這是客套話,嘿嘿地笑了兩聲也就完了;倒是那老太太,在前面聽得津津有味不說,出電梯之後都走了兩步了還回頭瞅了瞅,目光又是直看到她臉上,不再那麽淩厲了,瞇成一條線地沖她笑。

那天之後她又在樓裏碰見過這位老太太兩次,對方也都是和善得過分的表情,讓她覺得毛骨悚然。

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她心情不好,老太太要再這麽下去,她怕自己哪天忍不住真的當面頂撞上。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這天吳永心下了班,要進門棟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那位老太太提溜著一個菜籃也往家裏走,想等老人家先上了樓她再進去,誰知前面的人步子慢,她盡量拖時間也還是一個不小心把人趕上了。

老太太聽見後邊有腳步聲,回頭,見了是她,不但沒有走快,反而幹脆停下來等。

吳永心硬著頭皮打招呼:“買菜啊?”

老太太笑得滿臉褶,仔仔細細地看了她兩眼,然後問:“小吳?”

吳永心楞了一下:“……嗳。”

得到確認,老太太的語氣立馬變得十足親近,就差上來挽她的胳膊了:“你愛人是咱們人文學院的老師是吧?”

“嗯。”

“嘖嘖嘖,現在營養好了,人都顯年輕,我說居委會明明登記的六樓是咱校老師兩口子,怎麽看著不像。結婚幾年了?”

“兩年。”

“難怪。”一塊兒進了電梯,老太太連連點頭:“我之前還當是哪兒的學生又跑來租學校的房子了呢。你是不知道,前段時間為著這個咱們這兒是出過大事的……”

她知道,老太太絮叨的這事兒當時在學校裏傳了個沸沸揚揚。

有老師在市區裏有房子,想著學校給分的這套空著也是空著,就轉手租給了要考研的一個女生。那女孩兒有男朋友,是社會上的人,脾氣爆,兩人一言不合,男的錯手把女的給殺死了。更恐怖的是,之後的一個禮拜,男的照樣在屋子裏起居,直到樓道裏打掃衛生的阿姨聞到有味道飄出來,而且在樓梯間裏看見有蛆蟲在爬,事情這才發了出來。

挺可怕的事兒,學校從那以後把幾個教師家屬區都給嚴查了一遍,這一查不要緊,竟發現這樣的情況不是一個兩個,校領導徹底怒了,收了一批房,這樣也才讓本來沒希望現在分到房的他們有了排隊的機會。

不過,她和承澤哪點看起來像學生了?

一路郁悶著進了家門,吳永心看見施承澤從書房裏迎出來,劈頭就把剛才那居委會主任的一番誤會說給他聽。

施承澤的反應跟她的完全不一樣,樂得都直不起腰。

吳永心看著生氣,這人真是老了,不然聽見人說他青春也不能高興成這樣。

施承澤笑完了才說:“人沒說我青春。”

吳永心想想,嗯,的確是,那天送李群山夫婦的時候,那王大媽光瞟她,一眼都沒看承澤。

可這更讓她郁悶。

施承澤倒不在意,只說:“其實群山也說過這話。”

吳永心不由瞪了瞪眼。李群山不能。王大媽是對他們的情況不了解才會亂猜,他是承澤的同事,都知根知底地怎麽還會這麽說?

“是真的,”施承澤喘了口氣,解釋:“群山他笑過我不知多少次,說我找了個‘小’老婆,老牛啃嫩草。”

吳永心一點兒也不覺得高興,這是好話嗎,無非是說他們不般配。

施承澤在她臉上沒看見笑,知道她又想岔了,嘆口氣接著說:“也就是你,總操些閑心思。”看她還不懂,他又笑起來:“人都這麽說了,我不擔心你嫌棄我老頭子一個,你還對自己那麽沒信心,說不通啊。”

吳永心抿緊了嘴。她嫌棄他?那句煽情的話怎麽說的,“低到塵埃裏”?對著他,她不是低到塵埃裏,是直接鉆到他腳底下。她嫌棄他!

至於信心?吳永心斜身邊的人一眼,她沒提之前那事兒,他反而要把它翻出來?

——“過去的事兒,在我這兒就是過去了,你不要多想。”

就是因為她當時聽了他這句話沒有劇烈發作才讓他以為她對她自己沒信心吧?

笑話。

雖然不願這麽說,但他真算是看著她長大的。之前對著學習、現在對著工作,他什麽時候見她缺過信心?可那些都是死物,她對著它們付出了它們自然會給她回報;他不同,他是個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想法,她不認為她的力量能大到強迫另一個“人”對她有求必應。

她是沒信心,但是是對誰,他根本就沒弄清楚。

“唉,你根本沒弄清楚。”施承澤卻冷不丁在旁邊來了這麽一句。

吳永心把心神扯回來,什麽,她沒弄清楚?

施承澤到冰箱裏把冰好的綠豆湯端出來,遞一碗到她手裏,臉上還在笑:“真要擔心,那也應該是我擔心。”

他擔心什麽?

“就算你不嫌棄也不能保證沒有萬一。”施承澤在她身邊坐下,偏頭過來看她:“比起你對我,不嫌棄你的人只怕更——”

吳永心整個人楞住。

施承澤端了自己那一碗,喝兩口湯:“王和還留在襄樊?”

她明白了,竟然有點想笑。吳永心拿勺撈了撈碗裏的綠豆:“也快了,再有兩個月吧。”

施承澤把碗一放,轉頭過來看她,說的話卻又變了方向:

“唉,我明媒正娶進來的人被人說成是小老婆,我冤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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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冤不冤?一點兒都不冤!”教師休息室裏,李群山聽了施承澤的話,哈哈哈地噴了一口煙,毫不留情地大聲笑出來。

施承澤擡眼瞟瞟門口,還好外頭的學生沒註意——本來只是夫妻間的玩笑話,他沒想到能被李群山話趕話地套出來。

李群山哪管那麽多,還在樂:“我那天那麽說你可不光為著你家那位年紀小。主要是你對她的態度。”

他對她的態度?施承澤對這話不是很明白。他對永心還能是什麽態度?就是丈夫對妻子該有的態度。

“才怪!”李群山頗不以為然:“知道那天從你那兒回去之後我老婆怎麽說嗎?”

怎麽又扯到他老婆?

“她說,她沒修到你家永心那麽好的福才找了我這樣的人。”李群山又抽口煙。

其實他老婆的原話還有半句:

——“不過你要是像施承澤那麽含嘴裏怕化捧手上怕摔地對我,我也受不了,老夫老妻的,肉麻。”

他李群山結婚這麽久,就這句話他老婆說得最對。所謂娶妻娶賢,納妾納色。對著“賢”,那就是搭伴過日子;對著“色”,才值得花心思去哄去寵。他這同事對著吳永心,怎麽看都不像是對著過日子的那一半。

這些當然不能說給施承澤聽。李群山想了想,挑挑揀揀換了個說法講出來:“我老婆就是看著你好,嫌我不會疼人。”

施承澤倒一點兒不覺得。他要是真會疼人,永心之前也不會因為同學聚會上的事兒生氣。

——“過去的事兒,在我這兒就是過去了,你不要多想。”

這是他自己說的話,道理沒錯,可講法不對。

永心平時看著性格敦厚,其實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當時她又在氣頭上,他沒考慮地就那麽一句話硬邦邦地甩出去,也難怪她到現在還生氣。

他昨天那話可沒說錯:這丫頭還跟個小孩兒似的,為著素不相識的一個鄰居那麽漫不經心的一個玩笑就患得患失,她不是對她自己沒信心是什麽?

也不知昨天後來跟她說的那些她明不明白?

她要真不明白他也沒辦法了——讓他老著一張臉再把那話說一遍,他不一定能做到。

李群山不知道身邊同事的心思飄得沒邊了,還在說:“不過你也甭驕傲。我跟我老婆說了,你對誰都那樣,天生就是個招桃花的;過日子還是跟我這樣的好,起碼踏實。”

沒有男的會為這些驕傲,施承澤不覺得那是自己的優點,也不覺得李群山比自己更適合過日子。人跟人不同,掰也掰不過來,他只希望永心能明白這一點,要是她也像群山這麽覺得,最好能跟他明明白白地說,別再顛顛兒跑個沒影兒或是一個人憋著生悶氣。

上課鈴響了,施承澤拍拍腿站起來。

算了,反正小佳早已經回國,他也真沒有二心,與其磨破嘴皮地幾次三番地再給永心解釋、逼得她把這事兒常掛心上,還不如以後自己多仔細著點兒。

那句老話嘛,日久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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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跟承澤鬧著呢?”W市最繁華的商業一條街上,陳麗娟邊跟著女兒小心地避過正在拆展臺的工人邊問。

吳永心伸手擋一擋旁邊經過的人,只說:“媽,咱們快點兒,沒看人都在收攤子了。”

陳麗娟根本不著急:“收了就收了吧,本來就不是多貴的東西。你們到底怎麽樣了?”

吳永心覺得好氣又好笑:為期一個月的服裝展,媽媽看中條薄呢子褲,可肚子那兒太緊,怎麽繃都沒繃上。當時她就勸著說算了,可媽媽實在愛那個樣子,轉了幾圈回來還是舍不得,硬讓女老板又拿出來,一咬牙一跺腳楞把拉鏈拉上了,看她想阻止嘴上還直嚷嚷:

——“你看看你看看,到時候我裏面少穿點就能行!”

能行什麽呀,秋天穿的褲子夏天試都嫌緊還非得要。不過看看媽媽臉上怨懟不舍的表情,吳永心沒再說話,到底還是掏錢買下來了。

“它家當時你不是還看上了另一個樣子嗎?趁人還在,換了吧。”吳永心還是不正面回答問題,拉著陳麗娟加快腳步:“不貴是不貴,放在那兒不能穿你不是也心疼?”

結果趕到那個攤位也還是晚了,位置上只剩下一地的包裝盒和宣傳紙,清潔工正忙著收拾,看她們母女倆立那兒還嫌她們擋道,揮著大笤帚就喊“讓讓、讓讓”。

陳麗娟倒是高興,拖著女兒很快閃開:“我不心疼,咱家門口有裁縫,我讓她給我在腰上改一下就行。”

她就聽說過改小,沒聽說過褲子還能改大。吳永心無奈,只能順著媽媽拖她的動作往外走:“我們挺好的。”

陳麗娟卻不信,上回在家裏女兒也這麽說,可她看著最近她情緒也還是不好。

“您之前不是也猜到了?我去襄樊的確是因為有些事兒跟承澤鬧得不舒服,那還不許我回來再別扭一下啊?”吳永心還在竭力敷衍。

“那現在是真好了?”陳麗娟還不信。

其實吳永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好了。

——“我明媒正娶回來的人被人說是小老婆,我冤不冤?”

她只知道自己想起這話就想笑。

她倒願意當他的小老婆。小老婆一向是招人疼的。

——“比起對我,不嫌棄你的人……”

他還提師兄,真是好笑得很。她已為人婦,哪還能讓別人談什麽嫌不嫌棄?

承澤說他自己老成、樓下阿姨不可能誤會他的年紀,那是王阿姨沒聽著他說話,堂堂一政治老師,說的話一點兒邏輯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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