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故人重逢………

關燈
第98章 首發 故人重逢………

願曦閣的門被“砰”的一聲打開。

正背對著房門曬藥材的姜衍被嚇的一哆嗦, 差點把手中好不容易挑出來的藥材又灑回去。

“你去哪了?這般著急做什麽,小心一會兒嚇到師兄……”

他沒好氣地開口,也沒回頭,一邊小心把手中還沒分撿完的藥材挑出來, 一邊絮絮叨叨地開口。

“前幾天師兄胃口不太好, 我拜托邊敘幫忙尋了一本藥膳菜譜, 放在旁邊桌上了, 師兄最愛吃你做的飯, 你看看能不能想辦法讓他多吃一些……”

他終於將手中的藥材細細分揀開, 拍了拍手,一點點扭過頭。

“師兄與你在一起嗎?方才我找師兄遍尋不到, 還以為你倆沒成親就直接忍不住要私奔了……”

他話還沒說完,鼻尖忽然聞到一陣濃重的血腥味。

姜衍瞬間意識到不對, 猝然回過頭,瞳孔立時緊縮。

門口的兩人滿身狼狽,謝鏡泊玄衣吸飽了血,燕紓一身狐裘幾乎滿是淋漓的鮮血,襟前雪色已綻開大片紅梅,雙眸禁閉, 無聲無息。

他手臂無力垂落身側,鮮血順著指尖一滴滴落下,在青石板上形成小小的血泊。

“你們怎麽——”

姜衍匆忙跑上前,下一秒只感覺手腕一沈。

黏膩的鮮血混雜著血腥味鋪面襲來, 謝鏡泊顫抖著拉住他的手,近乎崩潰地望著他。

“救救他……”

·

房間裏的燭火被盡數點燃,樾為之拿著藥箱沖進房門時,正看到姜衍手起針落, 在他胸口處直接落下兩根金針。

金針轉魂。

樾為之心中瞬間一凜。

他從前便聽說過上京洲姜家的這門吊命的絕技,幾乎可生死人肉白骨,但期間反噬的痛楚幾乎無人可承受。

不到萬不得已,幾乎無人使用。

樾為之咬咬牙,快步走上前,聽著姜衍果不其然急促開口:“他方才幾乎已無氣息,一根金針對他已然無用,我不得已先只得先下了兩根,拖住了一口氣。”

樾為之沒有說話,先一步摸上燕紓脈搏。

他一點靈力剛小心探入經絡,便感覺床上的人身子驟然痙攣,背脊驀然弓起,噴出一口鮮血出來。

樾為之驟然撤手,手腕一翻,幾枚銀針瞬息在他心口大穴落下,看著床上的人神情間的痛苦一點點消散,心卻霎時沈了下去。

燕紓的心脈已搖搖欲墜。

若不是姜衍那一根金針吊著,怕是方才他來不及趕過來,燕紓心脈便已經斷了。

“金針效用太強,他心脈太弱怕是一會兒也承受不住。”

姜衍手上也已滿是淋漓的鮮血,卻顧不得許多,匆匆開口:“得想別的法子先把他情況穩住,不要再吐血——”

“我配一副藥劑先讓他昏睡過去,神志暫封,能減少些痛楚。”樾為之迅速開口,一邊已拿出一堆瓶瓶罐罐放到床上。

“燕紓怎麽會忽然這樣?”

樾為之深吸一口氣,將幾枚參片塞到燕紓舌下,護住他最後那一口氣:“今天早晨不還好好的,怎麽心脈忽然就撐不住了……”

“他方才……想用攝神術消去我的記憶。”

謝鏡泊攬著人啞聲開口。

樾為之和姜衍的動作同時一滯。

“你說什麽?”

姜衍咬牙,“他瘋了嗎,不要命了嗎?他如今這般身體還敢妄動靈力……”

“他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謝鏡泊斷續開口,呼吸也跟著急促不已:“今日中午……他精神忽然很好,央著我讓我帶他去師父的梨花園……”

姜衍瞬息意識到什麽,無聲地張了張口,臉色也一點點白了下來。

“師兄想要消掉我的記憶,獨自離開……我意識到時想要防備,想要保持清明,但已然來不及……”

旁邊的樾為之配好了一碗湯藥,小心地扶起燕紓的脖頸,捏住他的下頜將湯藥慢慢送進去,一邊一下下慢慢順著他的喉嚨,幫助吞咽。

懷裏的人軟的像一灘水,脖頸無力後仰,滿頭雪發鋪了近乎滿床。

無盡的鮮血沿著燕紓緊抿的唇角,順著蒼白的臉頰滴落下來,一直蜿蜒到纖瘦的脖頸裏。

旁邊一直攬著他的謝鏡泊擡手胡亂小心幫他擦拭著,卻感覺那鮮血越抹越多,與曾經一年前噩夢般的場景恍惚重疊。

蒼白萎靡,恍若春日裏壓力垂落的雕零玉蘭……

謝鏡泊的呼吸不自覺急促起來。

姜衍註意到謝鏡泊的狀態也不太對。

他蹙了蹙眉,一邊故意引著他說話,手中一邊也慢慢捏起一根銀針。

“那你是怎麽掙脫……”

謝鏡泊回過神,深吸一口氣,一點點將手臂翻過來。

手腕曾經被燕紓咬過的那處不知何時已鮮血淋漓,紅腫發燙。

“但手腕處這曾經被他下過蠱的地方,忽然燙的驚人,幫我掙回了幾分清明……我死命掐著這裏,終於在最後那刻,硬生生將自己從幻境中重新拽了出來。”

——或許燕紓……冥冥之中也不想讓自己離開吧。

謝鏡泊啞聲說著,眼睛卻沒一刻離開過懷裏人的臉。

手中的絲帕已吸飽了血,沈沈墜著。

破碎的嗆咳聲混著喘息從燕紓喉間溢出,每顫一下便湧出一口血沫。

懷裏的人幾乎已連咳都無力,只隨著斷續的呼吸身子一下下無意識痙攣著,嗆出來不及吞咽的藥汁混著暗紅淤血。

謝鏡泊的聲音不自覺也顫了起來,眼中逐漸迸出血絲。

“他怎麽還一直吐血,他本就氣血不足,如今這般身子怎麽受的了……”

下一秒,虎口處忽然一痛,緊接著,姜衍微冷的聲音從耳畔傳來。

“你冷靜些,師弟。”

姜衍捏著一根銀針落在他內關穴處,沈聲開口:“師兄現在還暫時無事,你不能自己亂了陣腳,到時師兄也會不安。”

一句話仿佛警鐘一般,混合著刺痛讓謝鏡泊神志瞬間一清。

——師兄……師兄若看到他這樣,一定會擔心。

他不能讓師兄擔憂。

下一刻,旁邊樾為之終於沈沈吐出一口氣,小心扶著燕紓靠回謝鏡泊懷裏。

“心肺的淤血清掉了,如今他狀態暫時無礙——但只能維持至多一炷香的時間。”

謝鏡泊猝然擡起頭,床旁的燈芯爆了一瞬,映出樾為之凝重的神情。

“一炷香若不能想出辦法,他必死無疑。”

燭光被風聲吹的搖晃,剛接到消息的邊敘與明夷沖進暖閣,聽到的便是這樣一句話。

邊敘眼眸猛地睜大,明夷一個踉蹌,腳下一軟,“撲通”一聲直接跪到了地上。

·

“必死無疑……什麽叫必死無疑?”

明夷咬牙擡起頭,顧不得膝蓋間的疼痛,跌跌撞撞地跑上前。

“你們不是已經穩住,大師兄的情況了嗎?為什麽,不能救——”

他眼前的黑色布條逐漸泅浸出一片潤濕,哆哆嗦嗦跪到床邊,摸索著捧起燕紓的手。

掌中的手指柔軟無辜,虛虛地搭在他手心,明夷看不清,即便離得這麽近也幾乎感受不到從前那令他心安的氣息。

“先救救他,一定能先救回來,先續上一條命……”

“沒有用的。”姜衍啞聲打斷他的話。

“他心脈被毒素侵染,金針轉魂與我的湯藥就算能維持他一刻安穩,強行將命救回來,也不過是另一種飲鴆止渴。”樾為之沈沈開口。

燕紓方才口中嘔出的血逐漸由紅轉黑,如今在樾為之藥力作用下,難得安靜了下來,頭頸無力靠在謝鏡泊懷裏,仿佛一尊冰雕玉砌的白瓷人偶。

冰涼徹骨,意識全無。

“若毒素不除,心脈無法存續,他最終還是會一步步走向衰竭。”

樾為之深吸一口氣:“到時若再來一次……他身體可能連金針續命都承受不起。”

——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局面,再怎麽掙紮,也不過是茍延殘喘。

“那若是……有他一縷心頭血呢?”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謝鏡泊忽然開口。

下一刻,他手掌忽然一翻,緊接著房間內瞬息亮起,一股溫暖如春的靈力從謝鏡泊掌心間慢慢浮現。

那是一盞晶瑩剔透的燈盞。

燈座呈蓮花狀,冰玉花瓣縈繞在旁,十二瓣玉蓮層疊綻開,中間燈芯處燃著一抹橘紅色的魂火,似乎感應到了燕紓的氣息,魂火微搖,濺起細碎的金紅火星。

那是……長命燈。

“你怎麽會有師兄的長命燈——”

姜衍倏然站起身,失聲開口。

但他話還沒說完,下一秒卻意識到哪裏不對。

這不是燕紓的長命燈。

這是謝鏡泊的長命燈。

“但怎麽會?你的長命燈,為何會對師兄有反應……”姜衍啞聲開口。

“三年前……長老殿將師兄本命燈砸碎時,我趁著心頭血還未散,悄悄藏了一縷。”

謝鏡泊低聲開口,仰頭望向床旁的幾人:“我將他的心頭血……與我的本命燈,融合到了一處。”

——所以微塵裏才能聽從燕紓驅使,所以謝鏡泊也能控制八萬春化形。

他們的心頭精血早在三年前……便已密不可分。

姜衍眼眸間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你……”

長命燈間的心頭血即便分離,因為存著一縷精血,也與本命神識相連,牽一發則動全身。

那時世間皆傳燕紓已入魔,甚至他們也親眼所見。

謝鏡泊竟然不顧自己也被魔氣侵蝕的可能,依舊將燕紓的心頭血……護到自己的長命燈裏。

姜衍無聲地張了張口。

他從前覺得,自己這個被燕紓教的循規蹈矩、匡扶正道的小師弟,是最不會護著燕紓、也最不相信燕紓沒有入魔的人。

沒想到……他卻從始至終,一直深信不疑,生生用自己的心頭血養了三年。

旁邊的邊敘已快步上前,仔細檢查了一下那長命燈盞。

“這裏面確實有大師兄的氣息,是大師兄的心頭血無疑。”

邊敘低聲開口:“但這麽多年……大師兄的血已與小師弟相融,若要強行分離,怕是會對小師弟有所損傷……”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卻看謝鏡泊指尖一彈,一滴血珠從他指尖迅速沒入燈芯,同一刻,本該純澈的魂火竟分裂成雙生焰心。

左側跳躍著的鎏金色火焰明顯生機盎然,右側搖曳著一小縷幽藍色的火焰,微弱奄奄一息。

兩簇火焰被纏繞著金絲的血線強行束在一起,幽藍那簇仿佛隨燕紓紊亂的呼吸明明滅滅。

“你到底做了什麽——”

姜衍鐵青著臉一把拉過謝鏡泊的手腕,果不其然立刻便探到了他體內的修為折損。

——所以前幾日謝鏡泊每每早出晚歸,滿臉疲倦地出入長生殿,原來便是去做這個了。

姜衍咬牙:“心血剝離不是一朝一夕便可完成,你到底做了多久?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們——”

“一年。”謝鏡泊低聲打斷他的話。

“我昨日終於——將師兄的心頭血從我長命燈中幾乎全部剝離。”

瞞著所有人將燕紓心頭血與他的相融,便已可算離經叛道,後面重新剝離,更是九死一生。

謝鏡泊早便知道,不論是燕紓還是姜衍他們,都絕對不會允許他這麽做。

——所以他一早便把所有後路都直接堵死。

謝鏡泊輕輕掙開姜衍的手,聲音沙啞:“我知大師兄不會同意我這般做,二師兄大概也會阻止……我本想今日先與二師兄商量,沒想到大師兄的身體情況會忽然惡化……”

不過好在,也還算來得及。

謝鏡泊小心護著手中那盞長命燈,後退一步望著床前神情各異的四人。

“師兄的心頭血已太脆弱,如今還剩最後一點……我沒有辦法完全無損地將其從長命燈中取出。”

“剩下的我需要……師兄們幫我。”

姜衍深吸一口氣,望向旁邊的香炷,離方才樾為之所說的一刻鐘已過去了五分之一。

旁邊的邊敘與明夷沈默地望過來,姜衍閉了閉眼,終於猝然開口:“好。”

·

謝鏡泊伸手引過長命琉璃燈,燈火給他碧色眼眸渡上一層橘紅,恍若滴血。

下一刻,他猝然咬破舌尖,淋漓鮮血噴在蓮花瓣上,琉璃內壁驟然浮現經絡般的金紅紋路,隱約可見無數血絲游走其中。

長命燈心血剝離,以自身生血引導,一點點強行斷開。

原本連接著兩簇焰火的金絲正一根接一根崩斷,分離。

明夷與邊敘一左一右擡手捏訣穩住謝鏡泊自身靈脈,姜衍在旁邊小心護住長命燈,樾為之小心將燕紓攬在懷裏,單手按著他脈搏數著呼吸,神情有些覆雜地望著對面的幾人。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香炷已只剩下最後的四分之一。

燕紓的臉色肉眼可見地一點點白了下來,樾為之送進去的湯藥幾乎已全然無法吞咽,順著唇邊蜿蜒流落。

謝鏡泊額間浮現出細密的汗珠,姜衍神情也逐漸凝重起來。

——時間要不夠了。

下一秒,謝鏡泊兩指忽然並攏點向眉心,一縷泛著霜霧的血線順著指尖註入燈芯。

燈火轟然暴漲,絲絲縷縷血霧從焰中蒸騰,沿著金針匯入燕紓心口,一瞬浮現出一道血金色烙印。

同一刻,燕紓突然在劇痛中弓起身子,猝然嗆出一口烏黑的血。

“燕紓——”樾為之倏然坐直身子。

另一邊,姜衍猛然扣住謝鏡泊手腕:“你瘋了?一邊剝離一邊回溯,用自己生血頂替師兄心頭血——”

——等同與護著燕紓的精血從謝鏡泊命魂中生生撕出來。

“沒時間了……”

謝鏡泊啞聲開口,頸側暴起的青紫色血管:“還差一點,不用管我……救他。”

姜衍咬牙。

旁邊的燕紓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另一邊邊敘已自發走上前。

姜衍深吸一口氣,驟然撤手轉向床邊。

第三、四根金針幾乎同時落入燕紓心口大穴,同一刻,隨著剝離出來的心頭血回輸,燕紓呼吸穩定了些許,但眉眼間的痛苦卻沒有減少分毫。

——金針入穴是極痛的,相當於是強行刺激血脈,激發生氣。

姜衍死死按住他胡亂想要掙紮的手腕,看著他單薄的身軀蜷縮在樾為之懷裏,冷汗浸透的霜發黏在煞白的臉頰邊,一口一口地倒著氣。

他心下不忍,卻也只能顫聲無力地安慰著:“沒事,師兄,馬上就好……馬上就不痛了,再堅持一下……”

但隨著香柱一點點縮短,燕紓的狀態再次不好了起來。

姜衍不得已又落下了第五根金針。

下一刻,燕紓心口猛然一陣瑟縮,發出一聲難以抑制的痛呼,仿佛痛到了極點,甚至喚回了一絲清明,喘息著慢慢睜開了眼。

“師兄!”

姜衍半跪到床前,一把握住燕紓的手。

“沒事的,師兄,我們在救你,馬上就好……馬上就好了……”

但燕紓眼眸間卻沒有半分光彩,半闔的眼皮疲倦無光,渙散著望過去,過了幾秒,脖頸一顫,發出一聲微弱的痛吟。

“呃……”

幾縷烏血順著唇角無聲無息地流落,懷裏人已連咳血的力氣都沒有,口唇無意識微張,眼皮已撐不住沈沈合攏。

樾為之小心幫他把頭偏過來,防止他被自己的血嗆到。

“他最多能承受幾根金針?”樾為之忽然開口。

“……六根。”姜衍小心往他舌下壓了枚藥丸,聲音沙啞。

“金針入穴,對心脈也有極大損傷,需要有人在旁邊拼盡全力穩住他心脈不崩,再多他身子便絕對……承受不住了。”

——這還是在樾為之方才說的一炷香的前提下。

而那邊謝鏡泊的長命燈,依舊還差一點。

樾為之微一點頭,忽然示意姜衍過來將人扶著:“我去換明夷、邊敘過來,你們守著他,我來幫謝鏡泊取血。”

姜衍不明白他要做什麽,但也無暇顧及,他迅速點頭,小心將燕紓無力的身子輕輕攬在懷裏。

下一秒,一聲低嘯聲傳來,緊接著,一只毛茸茸的巨大火狐在暖閣內出現。

那是樾為之妖象真身。

巨大的五尾狐貍金紅虛像從樾為之身後躍起,金黃色的眼眸沈沈垂落,在空中低嘯一聲,前爪一刨,張口吐出一顆滾圓的金紅色珠子,浮在那長命燈上。

妖族內丹。

——樾為之在用自己百年妖力幫助謝鏡泊剝離心頭血。

燕紓心口的血霧匯聚的越來越濃,但香柱只剩下不到最後半指。

他仿佛已無力再抵抗那痛楚,整個人像被抽了骨似的軟在姜衍臂彎裏,唇色褪盡,蒼白發青。

姜衍深吸一口氣,終於在那香柱燃盡的瞬間,第六根金針倏然落下。

幾乎是下一刻,燈芯裏最後一點血線凝成紅豆大小的血焰,順著顫抖的金針針尾一瞬沒入,頃刻間消失在燕紓心脈間。

但到底還是……晚了半刻。

“啊——”

床上的人爆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痛聲,蜷縮著身子,手指胡亂便要按向心口。

長命燈落下,謝鏡泊踉蹌著單膝跪地,他咳出一口鮮血,卻顧不多許多,咬牙搖搖晃晃奔到床榻邊。

“師兄——”

但床上的人已痛的神志模糊。

謝鏡泊看著燕紓頭頸死死埋在胸前,下唇已被自己咬的鮮血淋漓。

他痛到極致時下意識想用頭去撞那床柱,被姜衍一把抱住,緊緊攬在懷裏。

“好痛……救救我,我好痛啊。”

謝鏡泊按住他的手腕,聽著燕紓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一聲聲喊著痛。

“師父……九淵,救救我……”

“師兄怎麽了?我已經把心頭血剝離了,為什麽他還沒醒……”

謝鏡泊眼眸微紅地擡起頭:“為什麽……”

——為什麽燕紓……還這麽痛。

“我不清楚……”

“心頭血保活了他的心脈,但他身體大概……實在太弱了,就算有金針帶著強行逆轉生機,也得看他自己……能不能熬過去。”姜衍低聲開口。

新生的血脈吞噬毒血,破損的身軀與血肉相搏,他們能做的已經全做了,剩下只能看燕紓……自己了。

“晚了半刻鐘……他已經太痛了。”

謝鏡泊臉色雪白。

旁邊的火狐巨大的身形也迅速縮小,嗚咽兩聲,跌跌撞撞跑到床邊,濕漉漉的舌尖一下下舔舐著燕紓手腕,鼻尖發出小聲哀鳴。

下一秒,他看著床上的人眼睫顫了顫,竟然渾渾噩噩地半睜開了眼。

“師兄——”

謝鏡泊瞬間開口,卻看燕紓眼睫顫了顫,眼尾卻倏地滑下淚來。

“好疼……”

謝鏡泊神情惶然,下一刻卻看燕紓蹙了蹙眉,似乎是意識到什麽般,眸光恢覆了一抹清明。

“……九淵?”

“我在,師兄,別怕。”謝鏡泊輕聲開口,勉強扯出一抹笑意。

燕紓似乎模模糊糊明白了什麽。

他張口想要說什麽,但經脈連同心口的痛楚湮滅般襲來,讓他一時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燕紓悶哼一聲,脖頸一梗,無聲無息地又吐出一口淤血。

身上每一寸骨肉都痛得叫囂不止,仿佛巨石碾過前胸,心口痛得如同撕裂般,難以呼吸……渾身更是虛脫得連疼痛的力氣也沒有了。

燕紓腦海中一片混沌,心神仿佛已分成兩半,一半承受著無盡的痛楚,一半又惦念著方才謝鏡泊難過至極的神情。

——別怕。

——別因為我……這麽難過。

他嘴唇翕動,半晌卻也只扯出一點稍縱即逝的笑意,緊接著,眼睫顫了顫,筋疲力盡地一點點合攏。

“師兄——”

謝鏡泊一把扶住燕紓軟倒下去的身子,看著那人無聲無息地昏過去片刻,身子卻忽然一顫,頭顱深深埋進他脖頸間,發出小貓似的嗚咽與抽泣。

他明明已經痛到了極點,幾近放棄,卻不知為何偏又強撐著那口氣。

謝鏡泊身子也止不住地發顫。

他小心抱著懷裏的人,忽然湊到他耳邊,低聲開口:“沒事,師兄,若太痛……便算了吧。”

旁邊的姜衍不可置信地擡起頭,謝鏡泊卻不看他,只俯下身,滾燙的雙唇小心落在燕紓冰涼的眉心。

“若太難過,我們便不要堅持了。”

他一聲聲小聲安撫著懷裏的人,僅剩的一點靈力順著燕紓經脈流入,將他心口的金針一根根輕緩拔出。

他低下頭,順著燕紓蒼□□致的眉弓、鼻尖,一點點吻到他帶血的雙唇。

“好好睡一覺,馬上就不會痛了……這回是真的,馬上就不難受了。”

懷裏的人沈沈的垂著頭,緊閉的眼尾無聲無息滑下淚來,混著血漬凝成淡紅的水痕,方才還能感知到細微戰栗的身軀漸漸冷下去。

仿佛真的只是……即將進入一場恒久寧靜的夢境。

姜衍臉色一點點白了下來,卻沒有說什麽,安靜地站起身,輕輕幫燕紓把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白發撥開。

血腥味從燕紓唇間蔓延到他口中,謝鏡泊眼前一片模糊。

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又帶著些許輕微的笑意,啄了一下燕紓冰涼的唇角。

“你別害怕,等我一下,我一會兒就去陪你,一會兒就去陪你,好不好?”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直起身,手掌摸到腰間的微塵裏,手指剛一攥緊,下一瞬,忽然感到一陣疾風從窗外刮過。

裹挾著淡白梨花瓣的暖風將木門砰然撞開,緊接著一股淳厚的靈力從風中湧來,一點點在閣內匯聚,將床上白衣之人單薄的身軀緊緊抱住。

——恍若一個溫暖憐惜的擁抱。

萬千梨花瓣裹著月華凝成的人形虛影,垂落的廣袖拂過燕紓眉心,仿佛逗弄般,輕輕點了一下。

“師父……”

姜衍意識到什麽,顫抖著接住一片靈光流轉的花瓣,喃喃開口。

這熟悉溫和的磅礴靈力,分明就與他們師父從前教他們練功時,一般無二。

謝鏡泊也慢半拍地一點點擡起頭。

他看著那虛影掌心輕輕壓在燕紓破碎的心口,霎時間滿室梨花倒卷,在燕紓周身織成瑩白的繭。

“師父怎麽……”邊敘怔然開口,謝鏡泊卻已意識到什麽,緊繃的心神霎時松了一瞬。

“是那塊玉牌。”

——之前燕紓在墓碑前埋下的那玉牌的碎片。

懷裏的人垂落的手指忽然輕輕動了一下,謝鏡泊倏然回過神,小心將燕紓半身抱起,看著他蒼白的臉色肉眼可見地一點點紅潤,霜白的發梢褪回鴉青。

燕紓的呼吸逐漸均勻,無意識偏過頭,蹭著謝鏡泊染血的衣襟,終於沈沈睡了過去。

謝鏡泊垂下眼,小心摘下燕紓發尾處還蜷曲沾著的未化的梨花瓣,一點點攥在掌心。

之前梨花園內,灼痛的傷疤,隨風而起的梨花瓣……其實都是師父,護著他兩個徒弟的最後一程。

·

三個月後。

竹簾篩落的陽光在石階上緩慢發酵,檐角銅鈴發出清靈的聲響。

一襲玄衣的人小心推開願曦閣的門,氤氳溫熱的藥香撲面而來。

謝鏡泊小心將房門合攏,端著藥碗走到床邊,熟練地抱起床上昏睡的人,將湯藥一點點餵著燕紓喝下。

那天之後,燕紓雖然在他們師父的靈力下狀態逐漸穩定,但到底心脈、經絡受損嚴重,這三個月一直昏睡未醒。

“他這幾年……已太累了,讓他睡夠了便好了。”樾為之那日望著他,輕聲開口。

“你再等等他。”

謝鏡泊便一直耐心地等著。

他小心幫燕紓將唇角溢出的湯藥慢慢擦去,然後一手一只拎起床腳呼呼大睡的火狐與白貓,毫不留情地一把扔了出去。

“謝鏡泊你大爺——”

謝鏡泊神情平靜地將樾為之的叫罵聲關在門外,抵著房門,輕輕吐了一口氣。

窗外檐鈴輕輕響了一聲,謝鏡泊一點點直起身,神色如常地轉過身,慢慢走到床邊將清瘦的人抱到懷裏,用靈力慢慢按摩著他四肢、經絡。

他溫聲和燕紓說著最近宗門內發生的事,說著危闌又新學了一套劍術,說姜衍和樾為之天天鬥嘴。

“你什麽時候回來,師兄……”

懷裏人蒼白的肌膚被靈力蒸騰出些許淡粉,散在身後的青絲泛著昨日藥泉浸潤後的微潮,鴉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顫動的影。

謝鏡泊閉了閉眼,慢慢俯下身在他微涼的唇上落下一個吻。

“我們都很想你。”

他直起身小心扶著人躺好,沒有註意到面前的人眼睫顫了顫,只垂下頭小心攏住燕紓冰涼的指尖。

直到下一刻,一個帶著笑意的虛弱聲音從面前輕輕傳來。

“九淵。”

謝鏡泊身子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倏然擡眼,正落入一雙盛滿笑意的琉璃色眼眸間。

燕紓遲緩地眨了眨眼,手指一點點勾住他的指尖,如小時那般,輕輕搖了搖。

“別怕……師兄,讓你久等了。”

梨花影落息蟬鳴,一池劍落裁春水。

故人重逢……從來都不算久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