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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朕瞧著你,很是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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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清的聲音有些顫抖,“陸先生,這個消息您確定是真實的嗎?”

“清先生也知道,老夫雖不才,也曾教導出幾個進士。這消息便是我的學生信中所提,千真萬確呀。”

“哐”的一聲,方正清心神不穩,手中籃子摔在地上。

方正清臉色煞白,彎腰將籃子拾起來,陸仁見他神色恍惚,關切道:“清先生,你怎麽了嗎?”

“我……只是覺得這新皇登基不過半年,身子就不行了,一時詫異罷了。”

陸仁卻覺得他剛才的樣子是擔憂大於驚訝的,他嘆息道:“是呀,這位新皇登基後,一心撲在政事上,廢寢忘食,對自己過於嚴苛,反而是損了根本。老夫聽說,群臣上折子讓他填充後宮,他直接將上折子的大臣冷落了。”

方正清嘴唇囁嚅著,喉嚨竟湧上一股鹹腥味,再忍受不住地彎腰咳起來。

“清先生,你沒事吧?”

良久,方正清才勉力止住咳嗽,只是手心多了一抹嫣紅顏色。

他沖陸仁笑笑,將血色掩住,臉頰浮現一抹病態的紅暈,搖頭道:“我沒事。”

幾乎是一夜未眠。

方正清輾轉難眠,閉上眼盡是令人驚心的畫面。

長孫玄毫無聲息地躺在棺材裏,方正清悲慟地哭泣,哭到聲嘶力竭,哭到嘶啞暈厥。

棺材中的人死一般地寂靜。

“阿清……”

有人柔情蜜意地喚方正清,他對上一雙黑亮的鳳眸。

“朕快要死了,你卻連朕最後一面都不肯見?”

方正清心下一凜,綿密的痛意層層遞增,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用撕裂靈魂的聲音吼出一個:“不要!”

“先生,做噩夢了?”小柳站在榻邊擔憂不已,懷中抱著哭醒後要尋方正清的期兒。

方正清暫未從夢中的窒息感中逃脫,渾身都在細細顫抖。

期兒揮舞著小手要求方正清抱他,小柳將他放在榻上,他的小手尋到方正清的手指,牢牢地握住。

嬰孩的手軟得很,一雙葡萄般明亮的眸子專註地盯著人看,方正清的心仿佛被一片羽毛拂過,癢得發酥。

“期兒。”

期兒張揚著雙手,嘟著小嘴求抱。

方正清伸手將期兒抱起,軟綿綿暖乎乎的身子散發著一股奶香味,讓他感到安慰。

但與此同時,一股不安和酸澀席卷而來。

方正清輕拍著期兒的背,一邊沖小柳道:“前些日子,有個叫姓龐的大人來過府上,去把他留下的地址找來。”

“好。”

方正清憂慮過重,又咳了一陣,怕傳染給期兒,叫奶媽將人抱下去了。

他撐著身子下了榻,給龐新寫了信。

雖說關心則亂,但方正清與長孫玄相處了這麽長時日,深知他為人深謀遠慮,若說這是一場誘他出面的局,也未可知。

方正清自嘲地笑笑,眼下淚痣隨之微動,活脫脫一個病美人。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不停地自言:“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他曾當著眾神祗的面許過願望,要長孫玄長樂無憂。

他不會出事的。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等到旁新的回信,倒是先等到了另一件事。

——安陽王進京了。

按照大周慣例,諸王無詔不得入京。

新皇剛登基半年,正是根基不穩,急欲穩定各方勢力的時候,在這個緊要關頭將一位頗有建樹的地方王侯召入宮……

其中深意,不明而喻。

方正清每日心急如焚,又要殫心竭慮地管理書院之事,不過數日,身子便消瘦了一圈。

三日後,方正清等來了龐新。

龐新見他形銷骨立,一時沈默。

他原以為,離開了長孫玄的方正清一定過得很好,眼下情況,卻不容得他再自欺欺人。

長孫玄和方正清二人,分明是兩處相思,各自憔悴。

“丞相大人。”龐新恭恭敬敬地拱手。

方正清笑了笑,道:“你回信就好,又何必親自前來?”

“大人莫要驚慌,我辭官後,行蹤一向不定,定不會被其他人發現的。”

方正清一楞,“……我並非此意。”

龐新對上他的眼睛,眸中逐漸溢出了笑意,“大人有事能想到我,我覺得很開心。”

方正清不解他覆雜隱忍的眸中夾雜的其他情感,他滿心都是長孫玄。

“關於他的那些傳聞,可是當真?”

龐新眸中閃過一絲失落,卻控制得很好,他捏緊了劍柄,正聲道:“大人,我已經找宮中熟識可靠的人打聽過了。”

“皇上的身子確實是出了問題。”

“他怎麽了?”方正清瞳孔放大,再無平日間的淡定儒雅。

“皇上他憂思過重,太醫說他得的是心病。”

“心病?”方正清怔然地松下肩膀,仿佛全身的力道都被抽走了。

龐新忍住想去抱方正清的沖動,只好轉開眸子,道:“是,皇上他……或許在念一個人。”

“怎麽會這樣?”

方正清整個人像珠玉蒙上了一層灰,黯淡無光。

他以為他離開長孫玄,是對他最好的成全。

卻從未曾想過,長孫玄會相思成疾。

“大人。”龐新喚他,視線不小心落到他寬松衣袍下露出的嶙峋鎖骨處,心裏不是個滋味,“人世苦短,又何必如此苛責自己?”

“您已經不是丞相了,就是再任意妄為一些,又有何不可?”

方正清苦澀地笑,嘴裏又一次嘗到了鹹腥味,他傾身猛地咳了一下,捂住嘴的手竟滲出一縷縷血來。

“大人!”龐新震驚地起身,手足無措地望著他。

方正清神色淡然地掏出帕子揩逝掉掌心的血,微笑道:“沒事,大夫幫我看過了,說是天氣逐漸寒冷,身子有些受不住。”

看著帕子上刺目的血跡,和方正清風輕雲淡般的笑意,龐新的心一陣刺痛。

他幾乎有些待不住了,“我替大人您去喚個大夫。”

“不用了。”方正清喘著氣叫住他,“我的病我自己心裏清楚。”

其實,方正清並非是抗拒治療,而是其餘大夫的醫術再如何精湛,都不能趕上南宮未。

而他為了避開長孫玄,定是不能去尋南宮未的。

前段時日,他每日精養,身子倒是好了不少,只是這幾日聽聞了長孫玄的狀況,一憂之下,病勢洶洶而來,竟是比從前還要猛了幾分。

方正清垂眸靜思了片刻,忽而擡眸道:“龐大人,我有個不情之請,希望你能答應。”

龐新肅穆,道:“雖萬死而不辭。”

三日後。

皇宮中,一個小太監轉過長廊,腳步輕快,似乎對這大周皇宮極為谙熟。

他性子沈穩,眼睛不四處張望,一心只盯著腳下的路。

若非要說這小太監有什麽特別之處,那便是,他大半張臉都被紅色的胎記遮住了,不似尋常人。

再穿過一個院子,便是皇上的禦書房,此處原是閑人免進之所,但這小太監卻一路走得順暢,連個攔路的人都沒有。

這人便是方正清了。

站在禦書房門口時,他後脊背冒出一股冷意,心悸不已。

禦書房寂靜無聲,方正清推開門,門發出輕微的細響,聽來叫人心驚。

方正清屏住呼吸,放眼一望,便看到了黃色紗簾後榻上背對著他側臥之人。

只是一眼,方正清便認出他的身份來。

“王爺……”他啟唇無聲地喊出這個名字來。

裏面的人置若罔聞,褻衣貼在背膀處,勾勒出骨頭的形狀。

他,當真消瘦了不少。

方正清鼻尖一酸,小心翼翼地上前去。

越靠得近,他心跳越是慌亂,全然失了序。

長孫玄一頭烏黑的發鋪在金絲刺繡的床鋪上,很是相得益彰,單從背影就可以一窺他的宸寧之貌。

方正清放慢了腳步,呼吸一滯,伸手去想去觸碰他的肩膀。

就在此時,長孫玄卻忽然動了動肩膀,轉過身來,他慢慢睜開眼,眉間帶了絲戾氣。

方正清一個激靈,跪在地上,慌不擇言道:“皇上,奴才是新進來禦書房伺候的。”

他將頭深深埋著,長孫玄幾乎只能看見他的發頂,和他過於寬松的衣服下籠罩著的瘦弱身形。

長孫玄半晌無聲,半晌才淡淡道:“你,擡起頭來。”

他的語氣不容置喙,分明是上位者的睥睨姿態,方正清只能硬著頭皮擡起頭來。

長孫玄伸手去觸碰他的紅色胎記,被方正清偏頭躲開了。

“嘖。”長孫玄沈聲道:“你躲什麽?朕又不會殺了你。”

方正清行了個大禮,匍匐在地上,手心出了汗,咬唇道:“是奴才的姿容可怖,驚擾到了聖上,奴才這就下去。”

“回來!”

方正清還沒邁出去的腳一頓,滿心疑慮,長孫玄會不會已經認出了他?

“朕叫你轉過身來。”

方正清聽見長孫玄掀開被子下榻的聲音,更覺得他炙熱的呼吸離自己不過咫尺而已。

長孫玄等不到他轉身,顧自站到他身側,一手掐住方正清的下頜,將他的臉掰過來正對著自己。

“皇……上……”

方正清呼吸困難,對上那雙比寒潭還要深不見底的眸子,心理防線幾近要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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