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之日（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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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之日（終章）
兩年後。
燕城，早春，晚九點。
燕城大廈頂樓的燕雲俱樂部，專供貴賓的黑金包廂，極大的雙面電視顯示屏上正在直播第三十一屆銀漢獎頒獎典禮。
偌大的房間裏只坐著一個人。
入口處的賭桌上放著一臺體積龐大的攝影機，而用這臺攝影機拍的電影正在爭奪當晚最重量級的獎項——最佳電影長篇。
《白夢夏日》以席卷之姿橫掃這晚的主要獎項，許樂和傅時瑉帶著秦逍遙在鏡頭前大大方方出雙入對，接受所有掌聲與喝彩。
傅時瑉拿到最佳男主角時的獲獎感言比三年前因《璀璨》獲獎時要長得多，他為了拍戲剃了板寸，前額的刀疤沒遮，給清朗的眉目增添了幾分故事感：
“如果時間能倒流，我希望我的第一座銀漢杯是《白夢》給我的，它不僅代表著我演藝生涯的起點，也是我所有珍貴夢想的起點。但既然時間不能倒流，我也依舊感激許樂，感激他長途跋涉，最終還是把這個夢帶到了我眼前。如今我美夢成真，我想邱子埋藏在時間縫隙裏的未竟之夢，也定然都有成真之日。”
在能把劇院天花板掀翻的掌聲中，許樂無語回頭，問秦逍遙：“他這樣我是不是現在就得開始寫稿了？”
秦逍遙翻了個白眼，“你和他比什麽，一會兒都輸同一個指紋鎖回家的。”
傅時瑉領完獎走下舞臺，路上碰到上來祝賀的冷晴柔和尹哲。尹哲今天拿了最佳新人獎，他這兩年憑借一種對表演的癡勁兒作品頻出，是新生代男演員中的翹楚。
尹哲剛和傅時瑉寒暄了兩句下個月《冠蓋滿京華》開播的事，又在助理的催促下趕飛機回劇組拍戲去了，留下冷晴柔看著傅時瑉欲言又止的。
“你想幹嘛？”傅時瑉好笑地看她。
從秦逍遙的角度，傅時瑉和那位電視裏常看見的女演員不知在說什麽，女演員笑得極燦爛，她眼神往秦逍遙這兒晃了一下，然後笑著對傅時瑉指了指秦逍遙，傅時瑉順著看過來，秦逍遙莫名其妙地瞪回去。
傅時瑉給秦逍遙瞪得有點懵，冷晴柔在一旁笑得更燦爛了，她跟著傅時瑉走過來，經過秦逍遙時沒停留，秦逍遙只聞一陣皂感清香，她不由自主地追隨香味與美人的背影，然後冷晴柔突然轉頭說：“嘿我看了電影，我覺得你超酷的。”
秦逍遙沒來得及收回望過去的視線，偷看給正主抓包也不怵，她清了清嗓子，掀起酷酷的眼皮，一雙清冷又文藝感十足的杏核眼和冷晴柔的荔枝眼相視：“噢，你眼光不錯。”
“噗。”冷晴柔笑起來時用手掩住嘴，優雅而嬌俏：“秦小姐，我能坐你邊上嗎？”
秦逍遙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腳旁邊和傅時瑉說話的許樂，用腹語說：“快走。”
今晚頒獎典禮當之無愧的主角許樂轉眼痛失愛座。
千裏之外的焉沙島，紫氣東來許樂常住的那間房間這日有客，房間裏空白墻面投影的依舊是紅黑背景的頒獎典禮現場。
懶人沙發上秦玉峰放松地躺著，筆直修長的雙腿無處安放，微微屈起。他臂彎裏抱著一個雙目緊閉的人，這人臉頰蒼白如紙，碎發遮住半張臉，寬大的衛衣像是只是飄在他的軀體上。
他灰色衛褲下只露出右邊的腳踝，左邊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秦玉峰看著鏡頭裏緊緊相擁的許樂和傅時瑉，低頭吻了一下江雲城的頭發，“《白夢》拿最佳影片了。”
江雲城還是不睜眼，輕輕勾了一下唇角，蹭著把頭埋進秦玉峰的肩窩，“恭喜。”
“《冠蓋》應該會播得不錯。”秦玉峰心知他這會兒不太舒服，安撫般揉揉江雲城的脖子，江雲城一口咬在秦玉峰的手上，秦玉峰也不喊疼。
黑金包廂巨大的高清顯示屏上許樂正在發表最後一次獲獎感言，言崢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他今晚邀約的人一個都沒來。
林默然與他解除婚約後便投入家族事業，主管燕雲集團的國際部業務，一改曾經對言崢惟命是從唯唯諾諾的態度，變得雷厲風行殺伐決斷。言崢如今是她下屬，時過境遷，倒有心想和這位過去的未婚妻維系舊情。
而他邀請的另一位，便是這兩年在燕城商界風頭無兩的江雲城。
聽說江雲城兩年前出過一場車禍後便失了憶，還做了面部修覆手術，言崢見過幾面，沒看出什麽差別，只知道這位曾經的紈絝子弟如今在江氏手握重權，連江啟明都動不了他。
言崢想在燕城商界繼續往上爬，絞盡腦汁只能再搬出舊情，邀請這二位舊友一聚，沒想到一個都沒來。
他自嘲地笑笑，視線轉回屏幕上的許樂。
許樂今天沒穿西裝，而是穿了身極有設計感的寬松罩衫，網友辣評“披窗簾系穿搭”，一般人駕馭不來，只是穿在他身上顯得隨性自在。
他一頭灰栗色頭發微卷，落在臉頰兩側，暖調的舞臺光映在他臉上，給冷淡的薄唇與深邃的眉眼平添了幾分柔和：
“十年前當《白夢夏日》還只是一份未完稿的劇本時，我幻想我能夠把它拍出來，成為手捧獎杯、站在此時此地說獲獎感言的導演。後來我成為了手捧獎杯、站在此時此地說獲獎感言的導演，可這部電影卻成了我的噩夢和執念。”
許樂停頓了一瞬，像是想起了曾經反覆觀看殘缺素材的日日夜夜，鏡頭抓準時機切向傅時瑉，他單手撐著下巴，在認真聽臺上的人說話。
“時至今日我依然沒能拍出完美的作品，也許就像很多人會說的那樣，完美它根本就不存在。與此同時我也無法自欺欺人地說我現在善於擁抱遺憾，無法平淡地說出‘人生就是這樣的、藝術創作就是這樣的’之類的話。事實上我還是不能接受、時常掙紮。但從今以後我也許可以回頭看，看我的夢想存在在這兒，和其他人類藝術創作一樣存在在這兒，代表著我們每一次對完美的追求，與遺憾。”
鏡頭一一掃過臺下與許樂合作過的演員，言崢關掉了電視，他的手機鈴響了，來電人問：“餵先生我到燕城大廈了，ARRIFLEX 35mm膠片攝影機面交，閑魚買家昵稱‘雕刻時光’，請問您在哪兒？”
言崢看向門口賭桌上那臺許樂不知哪天寄給他的舊機器：“稍等，就來。”
買家是個初春的夜裏穿單衣的年輕人，看著不過十七八，他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機器，動作小心，視若珍寶，“機子保存得很好啊，您真兩千賣給我啊？”他眼睛透亮，不可置信地看言崢。
言崢不知為何想起了那年收到禮物的許樂。
明明就是堆鋼鐵合成廢料，用來拍癡人說夢的故事，卻比萬貫家財都更讓他們珍重。
“送你了。”他沒多看一眼，轉身離開。
“……他說他對此感到厭倦，希望人生的潮水能有不一樣的流速。”
坐在前往百星影視大樓的車上，秦玉峰捧著本書給江雲城念，江雲城坐了一趟飛機，體力有些不支，靠在秦玉峰肩頭睡著了。
秦玉峰念到尾聲，看了眼江雲城熟睡的側顏，收起書，小心放進公文包。
《冠蓋滿京華》上個月上線以來，海外版、國內普通版、國內短劇版和驚喜放送的電影版，每個版本都以自己的方式吸引大批觀眾。
這部劇兩年前就可以播出，當時所有制作都已完成，就差最後一個指令就能播出，但秦玉峰一個人扛著整個董事會的反對意見，寧可耗費人力物力和海外片方重談協議，也想等江雲城回來再做決定。
江雲城沒有再回來，劇也一直擱置著。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部推遲了兩年才播的劇如今碰上了天時地利人和——國內耽改劇開放限制、傅時瑉重回影壇、許樂新片獲獎、尹哲勢頭正旺。
許樂閑著無聊剪的電影版本原計劃是想等點擊量破千萬時放送，當時小李小方就面露難色，覺得這個門檻可能有點高，怕發不出去。
沒想到一周就破千萬。
如今這部小成本制作劇全平臺播放量破億，百星影視斥巨資給《冠蓋滿京華》的項目組和原劇組擺慶功宴，正宴擺在燕城某家五星級酒店，許樂和傅時瑉他們這會兒就在酒店正宴上和當時的化妝師、副導演和其他演員們觥籌交錯。
秦逍遙則在百星大樓等秦玉峰和江雲城。
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江雲城還活著。
林默然以為江雲城死了，她把江雲城的死亡歸咎於自身，悔恨與痛苦日夜蠶食她的心。
小李小方則至今也不知江經理為何突然走了，留下一個未完的項目和一個不會回覆消息的賬號，他們只能共用一個“江大海”的名字把項目做下去。
秦逍遙攏著長風衣的衣襟，在晚高峰的車流裏尋找朋友的身影。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百星影視門口，一位身姿挺拔的男人下了車，秦逍遙狐疑地看了兩眼，她不認識秦玉峰。
隨後男人從沒關的門裏抱出另一個人，那人撐著一支拐杖艱難站直，擡眼看秦逍遙，笑了一下。
“我操。”
秦逍遙站著沒動。
她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無法把記憶裏活蹦亂跳的人和眼前形銷骨立的人對應起來。
“接我一下啊。”江雲城不爽皺眉道。
這下熟悉了。
秦逍遙沖過去揮手就想往他身上招呼，卻舉起來不知能落在那兒，好像落在哪兒都會把人呼散架，眼眶忍不住紅了，江雲城翻了個白眼，用拐杖不輕不重錘了一下秦逍遙的鞋，“你敢哭一個試試。”
這麽一個小動作江雲城做起來也吃力，兩邊不均衡的重量立刻讓他險些失去平衡，秦逍遙嚇了一跳就要來扶，秦玉峰見狀攬住江雲城的腰順勢就把人抱起，他對秦逍遙禮貌一點頭，“裏面聊吧，外面冷。”
百星影視大樓頂層室內，秦逍遙早就擺好了桌，她點了各種以前他們愛吃的外賣和酒水，由於這裏平時沒人燈光暗淡，她還買了五顏六色的蠟燭，這會兒點著，映得三個人的臉都五顏六色的。
江雲城看看秦玉峰，再看看秦逍遙：“……”沒有勇氣看看自己的臉。
“你能喝嗎？”秦逍遙拿起一瓶茅臺問江雲城，看的卻是秦玉峰。江雲城低頭，意思也是得看秦玉峰。
秦玉峰溫潤的目光劃過江雲城，江雲城感覺到視線，擡頭對他彎起眼睛調皮一笑。
“喝吧。”秦玉峰輕聲說。
“咳咳。”江雲城趕緊喝了口水掩蓋激動的心情。
幸存不易，康覆更難，一路艱難坎坷疼痛曲折，旁人無法代替他受，江雲城有一段時間情緒極不穩定，痛苦到極點處，他寧願自己沒有活下來。
那是一段靠止疼藥和酗酒艱難度過的日子。
秦玉峰始終沈默而溫柔地陪伴著愛人，他不制止江雲城任何一種發洩與麻痹疼痛的方式，只在江雲城痛苦地說自己不想活時獨自枯坐整夜，等新的一天降臨，江雲城再次醒來時對他說：“那就帶我一起走吧。”
他把水果刀的刀柄遞給愛人，刀刃對準自己的心臟。
這晚江雲城自己控制著分寸沒喝多少，反倒是秦玉峰和秦逍遙喝多了，秦逍遙喝多了話多，拉著秦玉峰就聊江雲城從小到大的糗事，江雲城制止無果，只能無奈地垮著臉聽。
許樂和傅時瑉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正宴上脫身，他們抵達百星大樓的時候已是淩晨時分，兩人被灌得都有點懵，傅時瑉直接踩空兩節樓梯，給許樂嚇清醒了，“你行不行啊，不行走我後面。”
許樂說著就摁錯了電梯樓層。
傅時瑉拉住許樂的手指，點了一下正確的樓層，“你忘了。”他說了個陳述句。
許樂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想起試鏡那天的百星影視大樓天臺，那天的日落與燈火，那天傅時瑉雖然笑著但孤寂極了的樣子。
“沒忘。”許樂趕緊跳起來摟住人。
電梯門打開，五顏六色的光晃眼，許樂和傅時瑉都有點找不著北，然後他們就看見江雲城就著一支紅色的蠟燭，在給睡著的秦玉峰拔白發。
聽見動靜，江雲城擡頭一挑眉：“喲，二位還活著呢。”
許樂有心結聽不得這種話，立刻跳腳：“說什麽呢！都給我好好的！”
江雲城笑著對傅時瑉指了指許樂，像是在說：“你看他這樣。”
傅時瑉看到江雲城空蕩蕩的左褲管，頓了頓說：“活著就挺好。”
“嗯呢。”江雲城把頭埋進秦玉峰身體裏，深呼吸，極盡眷戀般慢慢吐氣。
許樂帶著傅時瑉走到了天臺外間。
淩晨三四點的燕城像是頭沈睡的鋼鐵巨獸，讓身處其中冒險的凡人得以放松地徜徉片刻。
許樂扔了瓶不知什麽酒給傅時瑉，傅時瑉接過喝了一口，又遞回去，許樂接過也喝一口。
沒人說話，兩人並肩而立，許樂學傅時瑉的樣子把手肘隨意搭在前面的扶欄上，看下面車輛穿梭，看遠方晨光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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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城，早春，晚九點。
燕城大廈頂樓的燕雲俱樂部，專供貴賓的黑金包廂，極大的雙面電視顯示屏上正在直播第三十一屆銀漢獎頒獎典禮。
偌大的房間裏只坐著一個人。
入口處的賭桌上放著一臺體積龐大的攝影機，而用這臺攝影機拍的電影正在爭奪當晚最重量級的獎項——最佳電影長篇。
《白夢夏日》以席卷之姿橫掃這晚的主要獎項，許樂和傅時瑉帶著秦逍遙在鏡頭前大大方方出雙入對，接受所有掌聲與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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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能把劇院天花板掀翻的掌聲中，許樂無語回頭，問秦逍遙：“他這樣我是不是現在就得開始寫稿了？”
秦逍遙翻了個白眼，“你和他比什麽，一會兒都輸同一個指紋鎖回家的。”
傅時瑉領完獎走下舞臺，路上碰到上來祝賀的冷晴柔和尹哲。尹哲今天拿了最佳新人獎，他這兩年憑借一種對表演的癡勁兒作品頻出，是新生代男演員中的翹楚。
尹哲剛和傅時瑉寒暄了兩句下個月《冠蓋滿京華》開播的事，又在助理的催促下趕飛機回劇組拍戲去了，留下冷晴柔看著傅時瑉欲言又止的。
“你想幹嘛？”傅時瑉好笑地看她。
從秦逍遙的角度，傅時瑉和那位電視裏常看見的女演員不知在說什麽，女演員笑得極燦爛，她眼神往秦逍遙這兒晃了一下，然後笑著對傅時瑉指了指秦逍遙，傅時瑉順著看過來，秦逍遙莫名其妙地瞪回去。
傅時瑉給秦逍遙瞪得有點懵，冷晴柔在一旁笑得更燦爛了，她跟著傅時瑉走過來，經過秦逍遙時沒停留，秦逍遙只聞一陣皂感清香，她不由自主地追隨香味與美人的背影，然後冷晴柔突然轉頭說：“嘿我看了電影，我覺得你超酷的。”
秦逍遙沒來得及收回望過去的視線，偷看給正主抓包也不怵，她清了清嗓子，掀起酷酷的眼皮，一雙清冷又文藝感十足的杏核眼和冷晴柔的荔枝眼相視：“噢，你眼光不錯。”
“噗。”冷晴柔笑起來時用手掩住嘴，優雅而嬌俏：“秦小姐，我能坐你邊上嗎？”
秦逍遙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腳旁邊和傅時瑉說話的許樂，用腹語說：“快走。”
今晚頒獎典禮當之無愧的主角許樂轉眼痛失愛座。
千裏之外的焉沙島，紫氣東來許樂常住的那間房間這日有客，房間裏空白墻面投影的依舊是紅黑背景的頒獎典禮現場。
懶人沙發上秦玉峰放松地躺著，筆直修長的雙腿無處安放，微微屈起。他臂彎裏抱著一個雙目緊閉的人，這人臉頰蒼白如紙，碎發遮住半張臉，寬大的衛衣像是只是飄在他的軀體上。
他灰色衛褲下只露出右邊的腳踝，左邊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秦玉峰看著鏡頭裏緊緊相擁的許樂和傅時瑉，低頭吻了一下江雲城的頭發，“《白夢》拿最佳影片了。”
江雲城還是不睜眼，輕輕勾了一下唇角，蹭著把頭埋進秦玉峰的肩窩，“恭喜。”
“《冠蓋》應該會播得不錯。”秦玉峰心知他這會兒不太舒服，安撫般揉揉江雲城的脖子，江雲城一口咬在秦玉峰的手上，秦玉峰也不喊疼。
黑金包廂巨大的高清顯示屏上許樂正在發表最後一次獲獎感言，言崢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他今晚邀約的人一個都沒來。
林默然與他解除婚約後便投入家族事業，主管燕雲集團的國際部業務，一改曾經對言崢惟命是從唯唯諾諾的態度，變得雷厲風行殺伐決斷。言崢如今是她下屬，時過境遷，倒有心想和這位過去的未婚妻維系舊情。
而他邀請的另一位，便是這兩年在燕城商界風頭無兩的江雲城。
聽說江雲城兩年前出過一場車禍後便失了憶，還做了面部修覆手術，言崢見過幾面，沒看出什麽差別，只知道這位曾經的紈絝子弟如今在江氏手握重權，連江啟明都動不了他。
言崢想在燕城商界繼續往上爬，絞盡腦汁只能再搬出舊情，邀請這二位舊友一聚，沒想到一個都沒來。
他自嘲地笑笑，視線轉回屏幕上的許樂。
許樂今天沒穿西裝，而是穿了身極有設計感的寬松罩衫，網友辣評“披窗簾系穿搭”，一般人駕馭不來，只是穿在他身上顯得隨性自在。
他一頭灰栗色頭發微卷，落在臉頰兩側，暖調的舞臺光映在他臉上，給冷淡的薄唇與深邃的眉眼平添了幾分柔和：
“十年前當《白夢夏日》還只是一份未完稿的劇本時，我幻想我能夠把它拍出來，成為手捧獎杯、站在此時此地說獲獎感言的導演。後來我成為了手捧獎杯、站在此時此地說獲獎感言的導演，可這部電影卻成了我的噩夢和執念。”
許樂停頓了一瞬，像是想起了曾經反覆觀看殘缺素材的日日夜夜，鏡頭抓準時機切向傅時瑉，他單手撐著下巴，在認真聽臺上的人說話。
“時至今日我依然沒能拍出完美的作品，也許就像很多人會說的那樣，完美它根本就不存在。與此同時我也無法自欺欺人地說我現在善於擁抱遺憾，無法平淡地說出‘人生就是這樣的、藝術創作就是這樣的’之類的話。事實上我還是不能接受、時常掙紮。但從今以後我也許可以回頭看，看我的夢想存在在這兒，和其他人類藝術創作一樣存在在這兒，代表著我們每一次對完美的追求，與遺憾。”
鏡頭一一掃過臺下與許樂合作過的演員，言崢關掉了電視，他的手機鈴響了，來電人問：“餵先生我到燕城大廈了，ARRIFLEX 35mm膠片攝影機面交，閑魚買家昵稱‘雕刻時光’，請問您在哪兒？”
言崢看向門口賭桌上那臺許樂不知哪天寄給他的舊機器：“稍等，就來。”
買家是個初春的夜裏穿單衣的年輕人，看著不過十七八，他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機器，動作小心，視若珍寶，“機子保存得很好啊，您真兩千賣給我啊？”他眼睛透亮，不可置信地看言崢。
言崢不知為何想起了那年收到禮物的許樂。
明明就是堆鋼鐵合成廢料，用來拍癡人說夢的故事，卻比萬貫家財都更讓他們珍重。
“送你了。”他沒多看一眼，轉身離開。
“……他說他對此感到厭倦，希望人生的潮水能有不一樣的流速。”
坐在前往百星影視大樓的車上，秦玉峰捧著本書給江雲城念，江雲城坐了一趟飛機，體力有些不支，靠在秦玉峰肩頭睡著了。
秦玉峰念到尾聲，看了眼江雲城熟睡的側顏，收起書，小心放進公文包。
《冠蓋滿京華》上個月上線以來，海外版、國內普通版、國內短劇版和驚喜放送的電影版，每個版本都以自己的方式吸引大批觀眾。
這部劇兩年前就可以播出，當時所有制作都已完成，就差最後一個指令就能播出，但秦玉峰一個人扛著整個董事會的反對意見，寧可耗費人力物力和海外片方重談協議，也想等江雲城回來再做決定。
江雲城沒有再回來，劇也一直擱置著。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部推遲了兩年才播的劇如今碰上了天時地利人和——國內耽改劇開放限制、傅時瑉重回影壇、許樂新片獲獎、尹哲勢頭正旺。
許樂閑著無聊剪的電影版本原計劃是想等點擊量破千萬時放送，當時小李小方就面露難色，覺得這個門檻可能有點高，怕發不出去。
沒想到一周就破千萬。
如今這部小成本制作劇全平臺播放量破億，百星影視斥巨資給《冠蓋滿京華》的項目組和原劇組擺慶功宴，正宴擺在燕城某家五星級酒店，許樂和傅時瑉他們這會兒就在酒店正宴上和當時的化妝師、副導演和其他演員們觥籌交錯。
秦逍遙則在百星大樓等秦玉峰和江雲城。
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江雲城還活著。
林默然以為江雲城死了，她把江雲城的死亡歸咎於自身，悔恨與痛苦日夜蠶食她的心。
小李小方則至今也不知江經理為何突然走了，留下一個未完的項目和一個不會回覆消息的賬號，他們只能共用一個“江大海”的名字把項目做下去。
秦逍遙攏著長風衣的衣襟，在晚高峰的車流裏尋找朋友的身影。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百星影視門口，一位身姿挺拔的男人下了車，秦逍遙狐疑地看了兩眼，她不認識秦玉峰。
隨後男人從沒關的門裏抱出另一個人，那人撐著一支拐杖艱難站直，擡眼看秦逍遙，笑了一下。
“我操。”
秦逍遙站著沒動。
她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無法把記憶裏活蹦亂跳的人和眼前形銷骨立的人對應起來。
“接我一下啊。”江雲城不爽皺眉道。
這下熟悉了。
秦逍遙沖過去揮手就想往他身上招呼，卻舉起來不知能落在那兒，好像落在哪兒都會把人呼散架，眼眶忍不住紅了，江雲城翻了個白眼，用拐杖不輕不重錘了一下秦逍遙的鞋，“你敢哭一個試試。”
這麽一個小動作江雲城做起來也吃力，兩邊不均衡的重量立刻讓他險些失去平衡，秦逍遙嚇了一跳就要來扶，秦玉峰見狀攬住江雲城的腰順勢就把人抱起，他對秦逍遙禮貌一點頭，“裏面聊吧，外面冷。”
百星影視大樓頂層室內，秦逍遙早就擺好了桌，她點了各種以前他們愛吃的外賣和酒水，由於這裏平時沒人燈光暗淡，她還買了五顏六色的蠟燭，這會兒點著，映得三個人的臉都五顏六色的。
江雲城看看秦玉峰，再看看秦逍遙：“……”沒有勇氣看看自己的臉。
“你能喝嗎？”秦逍遙拿起一瓶茅臺問江雲城，看的卻是秦玉峰。江雲城低頭，意思也是得看秦玉峰。
秦玉峰溫潤的目光劃過江雲城，江雲城感覺到視線，擡頭對他彎起眼睛調皮一笑。
“喝吧。”秦玉峰輕聲說。
“咳咳。”江雲城趕緊喝了口水掩蓋激動的心情。
幸存不易，康覆更難，一路艱難坎坷疼痛曲折，旁人無法代替他受，江雲城有一段時間情緒極不穩定，痛苦到極點處，他寧願自己沒有活下來。
那是一段靠止疼藥和酗酒艱難度過的日子。
秦玉峰始終沈默而溫柔地陪伴著愛人，他不制止江雲城任何一種發洩與麻痹疼痛的方式，只在江雲城痛苦地說自己不想活時獨自枯坐整夜，等新的一天降臨，江雲城再次醒來時對他說：“那就帶我一起走吧。”
他把水果刀的刀柄遞給愛人，刀刃對準自己的心臟。
這晚江雲城自己控制著分寸沒喝多少，反倒是秦玉峰和秦逍遙喝多了，秦逍遙喝多了話多，拉著秦玉峰就聊江雲城從小到大的糗事，江雲城制止無果，只能無奈地垮著臉聽。
許樂和傅時瑉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正宴上脫身，他們抵達百星大樓的時候已是淩晨時分，兩人被灌得都有點懵，傅時瑉直接踩空兩節樓梯，給許樂嚇清醒了，“你行不行啊，不行走我後面。”
許樂說著就摁錯了電梯樓層。
傅時瑉拉住許樂的手指，點了一下正確的樓層，“你忘了。”他說了個陳述句。
許樂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想起試鏡那天的百星影視大樓天臺，那天的日落與燈火，那天傅時瑉雖然笑著但孤寂極了的樣子。
“沒忘。”許樂趕緊跳起來摟住人。
電梯門打開，五顏六色的光晃眼，許樂和傅時瑉都有點找不著北，然後他們就看見江雲城就著一支紅色的蠟燭，在給睡著的秦玉峰拔白發。
聽見動靜，江雲城擡頭一挑眉：“喲，二位還活著呢。”
許樂有心結聽不得這種話，立刻跳腳：“說什麽呢！都給我好好的！”
江雲城笑著對傅時瑉指了指許樂，像是在說：“你看他這樣。”
傅時瑉看到江雲城空蕩蕩的左褲管，頓了頓說：“活著就挺好。”
“嗯呢。”江雲城把頭埋進秦玉峰身體裏，深呼吸，極盡眷戀般慢慢吐氣。
許樂帶著傅時瑉走到了天臺外間。
淩晨三四點的燕城像是頭沈睡的鋼鐵巨獸，讓身處其中冒險的凡人得以放松地徜徉片刻。
許樂扔了瓶不知什麽酒給傅時瑉，傅時瑉接過喝了一口，又遞回去，許樂接過也喝一口。
沒人說話，兩人並肩而立，許樂學傅時瑉的樣子把手肘隨意搭在前面的扶欄上，看下面車輛穿梭，看遠方晨光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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