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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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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一嘆

這個月的電影市場相當熱鬧。

全片重剪導演親自背書的舊夢星球版《輝月》中門對狙刪掉所有經典鏡頭的沐川影視版《輝月》。

影迷全都懵了。

路人每天看著兩部電影互相咬著的累計票房也懵了。

影片上映第一周,沐川影視版《輝月》票房遙遙領先,一大批影迷在開票第一時間就買好票前往影院觀影。

結果大失所望。

言崢不知找了什麽剪輯師,不僅把不能過審的內容刪掉了,還把影迷喜愛的夜景鏡頭也刪掉了,剩下的《輝月》是個全靠影迷回憶支撐的敘事空殼,路人進電影院看完全是一頭霧水。

與此同時一批影迷好奇心作祟之下去看了《是日夜航》,這個嶄新的故事帶著舊日的殘影,讓不論是沖著《輝月》買票的影迷還是新影迷都能夠進入故事的世界,完成一段溫柔的夜間航行。

至此《是日夜航》逐漸後來居上,靠口碑和新影迷後期發力,隱隱有超過《輝月》的勢頭。

兩部電影的結局場景幾乎是一樣的,《輝月》裏言崢錯把湖中月認成了天上月落水而亡,是迷茫的錯失,而《是日夜航》裏幾乎一樣的場景,卻讓人感覺是主角邱子的靈魂深入海底找到了皈依。

這多少展現了創作者的心境變化,而這種變化必然只有真誠的創作者才能帶給觀眾,而非唯利是圖的幕後操縱者。

一時間各種有關剪輯、敘事、創作的電影專業討論層出不窮,而關於許樂、言崢和邱子扮演者關系的八卦猜測也塵囂日上。

有眼尖的傅時瑉粉絲發現了邱子身形和傅時瑉某些角色身形的相似之處,他們發出逐幀比對的帖子,激起網友的熱烈討論。

但三位處於話題中心的人卻都對此保持沈默。

言崢本想向許樂證明他沒有自己就一無是處,結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倒讓許樂證明了他只是名利圈的附庸。

他拿債牽制絕境的許樂五年,早已習慣這個十四歲就叫他“哥”的人對自己言聽計從,他接受不了這只漂亮的金絲雀飛出自己的手掌心,也沒有和對方平等談感情的勇氣。

卻不知許樂從來不是因為弱才服從他的操控。

他是一個如果輸不起就絕對不會要的人。

所有能拿出來擺在言崢眼前的“弱點”——債、作品自主權、輿論——不過是許樂拿來騙自己的東西,卻把言崢騙進去了。

而他真正輸不起的東西——愛、夢——早就被他狡猾地藏起來,誰也發現不了,包括他自己。

至於傅時瑉是怎麽發現的,確實是個難以破解的謎。

又是一夜徹夜未眠,言崢突然從床上坐起,他沖出林家占地極廣的別墅院落,開車跨越半個城市去自己家,從保險櫃最底層拿出一樣黑漆漆的東西,再開車去燕城名邸。

小區的門這次沒有為他打開。

言崢瘋了一樣強行沖撞橫欄,在淩晨四點的燕城市中心發出尖銳巨響。

年久的橫欄一分為二,名貴的豪車毫發無傷,馬達轟鳴著停在許樂家的房子前。

草坪邊沒有言崢熟悉的比亞迪,而是兩輛並排的法拉利,一紅一黑,在破曉的深藍色天光裏顯得分外貴氣。

讓言崢無端感到陌生和冰冷。

言崢這才想起來有人和他說過,許樂家這套房子賣給了一對港澳來的富商夫妻。

他喘著氣,下車走到許樂過去剪片室的方位,把手裏那卷塵封多年的膠卷隨手一扔,膠卷滾了兩下滾到旁邊的松柏底下,不見蹤影。

“我該說你聰明嗎?或是說你絕情?可六年來你連懷疑都沒有懷疑過我,我說不出口啊。你的剪片室除了我還有誰能進去呢?可你寧可懷疑自己夢游把東西扔了你都不懷疑我拿,我要怎麽相信你聰明?又要怎麽相信你絕情?”

許樂近日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盼焉沙島刮臺風,盼傅時瑉歸國,但一個也盼不到。

只能每天按餘漠總的宣發要求拍視頻、發帖、畫卡通版主角配合IP孵化……

再和那邊江雲城溝通《冠蓋滿京華》的制作情況。

許樂這天起床後照舊給傅時瑉發“早安”,他為了能趕上一點時差七八點就起了,想著正好碰上那邊傅時瑉收工睡覺前打個視頻,但傅時瑉這天特別忙碌,很晚才回住處,一回去大概倒頭就睡,只給許樂回了一句“晚安”,沒應視頻邀請。

不能說失落,只能說想念。

許樂撇過心裏那一點點不得勁,投入《冠蓋滿京華》短劇版剪輯工作。

江雲城這一個多月每天都在跑影視制作公司談合作,但不太順利,一方面言崢任職的沐川影視是燕城頭部影視制作公司,言崢不知道下了什麽命令,下面的小公司一聽百星就面露遲疑。

另一方面江雲城不擅長和人談判,他不是太早就把底盤交出讓人拿捏,就是價格砍太低沒給人盈利空間,總之是十分不順,但江大海經理並不灰心,愈挫愈勇。

他和秦玉峰的玉湖公園之約在向他招手。

這日他走出城郊某家影視制作公司,公司老總和他可說是一見如故,被他合作的誠心打動,願意用相當良心的價格打包兩個版本的制作,而江雲城同樣十分欣賞他們的制作思路。

山窮水覆疑無路,江雲城站在烈日底下,感覺整個人都給太陽曬軟了,長舒了一口氣。

這時江雲城接到一個電話,開口便是陌生又熟悉的稱呼:“雲城。”

江雲城有點懵,一下子都忘了自己叫這個名字,他最近聽人喊“大海”、“大海哥”、“大海經理”聽多了,乍一聽覺得“雲城”這個名字還是小腔了些。

“默然。”江雲城認出了聲音的主人。

“我在零捌胡同,方便請你喝杯咖啡嗎?”林默然說話一如既往不緊不慢,吐字清晰,以前秦逍遙開玩笑說她說什麽都像在布道念經。

“逍遙也在,我們好久沒聚了。”林默然帶點笑音補充道。

江雲城原本準備回百星加班,再和秦總分享一下今日戰果,這會兒看看表,決定鴿了秦總經理,“四十分鐘到。”他對林默然說。

零捌胡同曾經是他們三個人的秘密基地,位置距離江家林家和秦家都不算太遠,踩輛自行車就能到,他們喜歡二樓靠窗向陽的那張桌子,聊聊天喝喝茶看看景,就是他們十八九歲特有的無所事事。

只是其中秦逍遙要上大學,家裏又管得松,常常自己天南海北地玩,零捌胡同一段時間裏就剩江雲城和林默然。

他們有著更為相似的出身,面前是如出一轍的命運

——出國留學、接管家族企業、商業聯姻。

“我選了北歐,雲城你準備去哪兒?”某個午後林默然問江雲城。

江雲城從桌子上擡起倔強的眼:“我哪兒也不想去。”

“那怎麽行呢?總是要選一個吧,自己主動選總比他們給你挑要好。”林默然為江雲城擔憂起來,“你怕冷,北歐不適合你,澳洲不錯。”

江雲城又趴回桌子上,“是麽?”

林默然思考了一下江雲城回覆的是前一句還是後一句,說:“你要不願意選,就和我一起吧,咱倆還是有個伴。”

江雲城不答,陽光曬著他的背。

六個月後,林默然出國,江雲城出走。

六年後,江雲城在一條極窄的胡同口下車,看了眼熟悉的道路標識——藍底白字的“零捌胡同”,一時間有些恍惚。

雖然他沒離開過燕城,但有些地界是他的禁區,也是故土,他就是經過也會繞著走,如今故地重游,江雲城不可避免和曾經那個極度迷茫叛逆的自己身影重合,他有些不自在地看看身上穿的西褲皮鞋,甩甩曬黑的手腕,又覺得一切本該如此。

秦逍遙這日閑得無聊,在網絡上和許樂黑子對完線,切回大號,看到某位美食博主新發的探店視頻,視頻裏的咖啡店灑滿溫馨的陽光,突然讓秦逍遙想起零捌胡同。

心動不如行動,秦逍遙拿上包就出門趕地鐵去了。

雖然她還是更習慣踩單車去,但她現在住的子禾苑實在有點遠,踩到了必定得中暑不可。

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碰上時,秦逍遙和林默然具是一怔。

上次許樂病房外面見過以後兩人毫無聯系,或者說在那次病房之前,林默然就很久沒回過秦逍遙的消息了。

秦逍遙轉身就要走。

“逍遙。”林默然站起身,她眼眶泛紅,像兩顆飽滿的櫻桃,張了張嘴像是有很多話想說。

“……都碰上了,聊聊吧。”

秦逍遙慢慢轉身,動作生硬地在林默然對面坐下,她擡頭看一眼林默然的眼睛又移開視線,煩躁地把左邊頭發夾到耳朵後面,又拿回前面。

林默然從自己手腕上摸下來一根發繩,用纖細的指尖推到秦逍遙手邊,“出汗了吧,今天好熱。”

發繩上的太陽花笑得燦爛,秦逍遙用手指撥了撥布做的花瓣。

“你過得好嗎逍遙?”

“還行。”秦逍遙還是有些生硬,很快她用手在桌下掐了自己一把,擡眼對林默然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你呢?”

林默然眼眶紅色未褪:“不好。”

“你自找的。”秦逍遙脫口而出,看著林默然的眼神毫不掩飾感情。

“是。”

“我不嫁給言崢了。”林默然說,“這樣你滿意嗎?”

“我有什麽滿不滿意,橫豎你也不能嫁給我。”秦逍遙橫沖直撞地說,過來倒茶的服務員手一抖。

秦逍遙過了一會兒又問:“……為什麽又不嫁了?出什麽事了?”

“我爸本來就看不上他。”林默然慘淡一笑,“……我也突然覺得沒意思了。”

秦逍遙想問那你接下來準備做什麽,但江雲城突然來了,秦逍遙莫名其妙地看看江雲城,再看看林默然。

“你怎麽……”她想問但被秦逍遙打斷了,“坐,雲城。”

江雲城往秦逍遙旁邊一坐,坐下腰背就塌了,“這地方不能來,一來就會喚醒我做少爺的肌肉記憶。”說著往柔軟的塌上一斜,“啊。”發出舒適的聲音。

秦逍遙心裏的疑惑給江雲城打了個岔就消失了,她上下打量一番江雲城的穿搭,十分嫌棄地說:“你穿成這樣是要賣我保險嗎?”

“我賣,你買嗎?可以開展一下副業。”江雲城懶洋洋地說,“你們剛剛聊啥呢?”

“你的禮物我收到了,謝謝。”林默然放下茶盅說。

“客氣了,時間倉促,如果你提前告訴我我還能提前準備。”

“你送了什麽?”秦逍遙踢了一腳江雲城的塌問。

江雲城反手扔了個枕頭過去,“等你結婚你就知道了,我給你送個一樣的。”

“滾。”秦逍遙說,林默然撿起滾到地上的枕頭,放在她座位旁邊。

從小到大就是這樣,江雲城和秦逍遙鬧,林默然收拾殘局幫他們背鍋,她一向文靜乖巧,老師和家長都對她更憐愛些。

江雲城說:“我倒想能結,沒地兒結。”

“什麽什麽!有八卦,你不對勁。”秦逍遙激動起來,“誰啊誰啊?”

江雲城腦子裏閃過秦玉峰先生那桿永遠筆直的腰,不說話,他拿出手機,秦總還沒發現他超過約定的時間卻沒回公司,江雲城不太滿意。

“沒誰。”江雲城嘟囔。

話音剛落,江雲城手機就震動了一下,他迅速解鎖查看,【順利嗎?】秦總問,江雲城笑起來,準備打字回覆。

秦逍遙看見江雲城嘴角那不值錢的笑,剛想出聲調侃,卻見對面一直端坐的林默然站起身來說:“叔叔,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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