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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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熟

許樂在百星影視待了兩個小時,出來天已微暗,他有點兒餓,想起回家也是冷冰冰的一幢黑房子,沒有什麽回去的興致。

他剛剛讀完新劇本,此時腦中一刻不歇在勾畫分鏡腳本,他今天難得覺得有點累,很想讓腦子停一停,但腦子一如既往不聽他的。

第一幕岳非池在錢塘縣遇到沈無期的戲,從岳非池的視角拍好呢,還是沈無期?要讓觀眾一開始就知道沈無期的生命倒計時,還是後面揭曉?

許樂漫無目的地駕駛車輛,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光裏思考工作問題,不知不覺開到了五環外。

他對這裏不太熟悉,搖下車窗四處張望,在一個路口準備趕緊掉頭回家。

“嘭!”

俗話說得好,車如果撞到東西了,一定會響,沒響就是沒撞。

許樂和一輛對向來車撞在一起,索性兩人速度都不快,只是撞了個車頭。

夜色裏隱約能看見對方下車朝他走來,許樂頭有點暈,嘆了口氣,摁下雙跳燈,準備下車和人吵架。

他推開門,初春的寒意翻湧而來,許樂沒忍住打了個哆嗦。

他站起來有點急,低血糖導致視線一片金星,但他能感覺到對方就在他眼前,像一堵有溫度的墻,許樂暈歸暈,還不忘朝更擋風的位置挪了挪。

許樂開車一直粗心,大事故沒有小事故不斷,有充足的擦碰罵戰經驗,深知這種事沒有誰絕對占理,一般嗓門大的那個占理。

輸人不輸陣,許樂目光渙散,先聲奪人:“你幹嘛撞我,會不會開車啊你!”

世界一片寂靜。

許樂蓄力半天,一拳打在棉花上,有點尷尬。

“你開我車道上了。”溫和低沈的聲音響起,熟悉到帶著歲月的回音。

許樂也安靜了。

寂靜中,許樂的血糖緩過勁兒來,心跳卻越來越快,他的視線逐漸清晰,他在清晰的那一刻低下頭,慌亂掏手機,“先報警。”

傅時瑉眉眼浸在夜色裏,沈吟兩秒,最終什麽也沒說。

許樂和交警交流時語速極快,有一種遇到急事的強加鎮定,讓對面交警慌了神,“叫救護車了嗎?記得先叫救護車!”交警掛電話前大聲說。

“……不用。”許樂瞟了一眼傅時瑉的好胳膊好腿。

等待交警來的時間許樂抱胸靠著車,聽傅時瑉一個接一個地接電話,終於接完了,傅時瑉低頭回消息。

“晚上有事?”許樂清清嗓子,看著傅時瑉的肩問。

“現在沒了。”傅時瑉平靜地說。

“……抱歉。”許樂越尷尬越想做點什麽,但這五環外的工業園區,路燈零落,人煙稀少,實在無事可做。

“你……”傅時瑉和許樂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

“你想說什麽?”許樂趕緊笑笑,擡眼和傅時瑉的視線一碰而過。他不知道他硬擠出來的笑容顯得過分坦然而客套,傅時瑉垂眸。

“沒什麽。”

藍紅燈刺目,交警車來勢洶洶,許樂趕緊站直,笑容和善得像是他鄉遇故知。

“又是你!”交警橫眉一豎,伸出手指點著許樂和傅時瑉深度親吻的車頭,大聲說道:“這次你全責跑不了!”

“依法處理,依法處理。”許樂摸摸頭,難得覺得不好意思。

後面一直有人有電話進來,交警,保險,簽字,許樂和傅時瑉沒再說話,表現得恰好像兩位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因為車輛擦碰而聚在一起,陌生中帶一點冷硬的尷尬。

“許樂,簽個字,可以走了。”許樂蹲在綠化帶邊,交警遞過來責任認定書,許樂轉頭看了一圈,沒看見想見的人,磨磨蹭蹭低頭簽字,“他……簽好了?”許樂問。

“好了,人都走了。”交警點了支煙,“你還想怎麽樣,這種情況人家願意給你這個定損金額就不錯了,那可是邁巴赫!”

許樂還是那樣笑笑,顯得有點無奈,“是啊,邁巴赫,大哥有煙嗎?”

交警橫眉還是一豎,在兜裏掏了掏,掏出另一盒更滿的給許樂遞了根,許樂認得出,是剛拆的細支黃鶴樓,比大哥自己抽的貴。

“謝謝哥。”許樂深吸一口,一陣眩暈直沖腦門,“不是邁巴赫開不起,而是比亞迪更有性價比。”。

“是,可不是麽。”交警抖抖手臂,“走了啊,開車小心點。”

人唰唰地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許樂又一個人站在街道上,心裏感覺比沒遇到傅時瑉之前更空。他慢悠悠走回車邊,看到他車前蓋上有個紙袋子。

許樂慢慢打開,裏面是兩個面包,摸著還溫熱。

許樂把破比亞迪開回燕城名邸,小區雖老但還算高檔,自動識別到車牌,車桿擡起,許樂一腳油門,沒能發出小區裏常常能聽見的那種馬達轟鳴聲,倒像瘦馬哀鳴。

他這兩年一直想換輛電車,得,夢想又提上日程了。

別墅入口有指紋驗證,許樂摁上拇指,聽見一聲齒輪轉動的聲音,打開門:家裏如他所料是黑漆漆的。

許樂一只腳蹭另一只,腰也不彎地脫了鞋,沒開一盞燈,徑直穿過黑暗,像是消失了一樣。他手裏拎著面包紙袋,在樓道發出嗖嗖的摩擦聲,最終出現在地下一層的剪片室。

他在這個家,幾乎只去兩個地方,地下一層剪片室,和三層閣樓臥室。

剪片室不大,各種雜物堆得很滿,讓許樂覺得安全,他在自己的椅子上重重坐下,把面包放在顯示器前,然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顯示器待機壁紙是一汪湛藍海水和白雲點綴的藍天,平平無奇,毫無藝術感,像是系統自帶的。

吃完東西,許樂囫圇喝了口昨日的隔夜涼水,拿出紙筆開始畫之前腦中構想的分鏡劇本,他低著頭,將會保持這個動作直到後半夜。

從許樂十五歲拿到言崢送的第一臺攝影機起,他每一天就是做這些事,拍片,剪片,畫分鏡,十幾年就這麽過去,他拿了不少獎,拍了不少電影——許樂擡頭,對著湛藍海水發呆——卻沒人知道他沒能拍完最想拍的那部。

他沒再有過那樣的夏天,夢想、愛情、碧海藍天,一下子全都觸手可及,轉瞬又都如夢幻泡影。

而那個夏天定格在許樂鏡頭裏的海島少年,在今天一瞬間長大,褪下海邊曝曬的痕跡,抽條出成熟而挺拔的脊背,提醒許樂時間已悄悄流逝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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