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7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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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啟程
日子如流水般悄無聲息地飛快流逝，校場上依然還是乒乓練兵的聲音，只是馬蹄聲更緊了些；村落裏的炊煙也像往常一樣升上熟悉的天空，只是匆忙了些。
短短的時光還不足以讓一句諾言兌現，就隱隱預示著再一次的別離。
這一次，是望都，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就不知道是以什麽樣的姿態了。
荊王坐在四輪車上，看著戀戀不舍的人們，心中久久泛不起波瀾。一時間他有些恍然，什麽時候就連陽光也讓他感覺不到溫暖了？
五歲上書房識字讀書，晨起刺破早霜的第一把劍，甚至他比卓桓還早成為了漠北平亂有功的皇子。
可惜，人生易盡朝露曦，世事無常壞陂覆。①
他才剛過而立的年紀，便開始回憶往昔——這種花甲老人常做的事，就算之後再有多少的權貴，都比不上這些他自己殺出來的榮耀。
直到卓桓走到他的身邊，他才慢慢收回思緒。
“這次出兵你不必和他同去。”他道。
卓桓沒有回答，只是習慣地去為他推車，卻被他自己率先推開。
雙手在空中冷了半天，卓桓才慢慢道：“已經是最後了，我想陪著他。”
“……”荊王緩了緩，用溫和的語氣說：“大仗後我會找機會為他平反，給他一個名號，也給你一個……你不是最想去一個溫暖一點的地方嗎？望都太冷了。”
卓桓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點頭。人都燒成灰了，給個名號給誰看？
他走過蓄滿水的水塘，兩只蜻蜓點過水面留下波蕩的漣漪，塵光撒了金屋滿堂。溫暖的地方到底在哪？
剛到長平的時候也還是冬天，這兒的冬磨人，不像他想象的那般暖和，早春的時候更是潮濕和寒氣交替著打架，也不算暖。
但在這會有人催促著他不要在冰涼的院裏坐著想七想八，實在說不動了便扛進屋。因為公務繁忙的原因，多半被窩裏也都還是一個人。但他會想著明日還會相見，還要一起去實現對方的諾言，於是便從心底念著不要讓對方擔心，不要讓他再一次陷入危險。
久而久之，他不再在夜半對著空蕩的天發呆，慢慢的，學會了自愛，學會了愛人。
肖染從來不是莽撞地要闖入將這冰屋燒化，而是陪著他，告訴他這座冰屋其實本就很好，有一天若是春暖花開了便是另一副美麗。
就在他為回憶駐足時，一雙有力的手真實的環抱住他。每一寸肌膚的接觸都讓他沈寂的心靈瘋狂的碰撞。
“在這做什麽？”肖染的口吻輕似囈語。說著他將卓桓帶到屋裏，用手蒙住他的眼睛。
“幹什麽？”卓桓笑著問道。
“送你個禮物——”
他將手松開，一副嶄新發亮的盔甲出現在卓桓面前。
“喜歡嗎？”肖染問，“按你的尺寸做的。”
卓桓看著盔甲久久移不開眼，他走上前輕輕地撫拭，目光聚焦到護腕時他遲疑了片刻問道：“這是？”
“好眼力，和你送我那副一樣的，特意叫人選的材料。”
就連紋飾都是一樣的，真好。
回想起來，肖染送過他許多東西，望都時的平安鎖，雖然不像簫的七孔簫，還有這副盔甲。
但他好像沒給過肖染像樣的東西，就連前幾日他的生辰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備戰打亂。
他專門看著人做了一副新的護腕，又覺得不是親力而為，又想著下一碗長壽面，搗騰了半天，他知道面坨了，但肖染卻笑著吃完了。
肖染生辰的那天，他還有些無理取鬧地問了一個問題。
你究竟為何喜歡我？
之後卓桓有覺得這個問題太直白太胡攪蠻纏了，就不了了之。
誰知夜裏肖染窩在他的肩上，認真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一開始覺著你口裏就沒一句真話，還賊多壞心思。”
這些話聽著不像是誇獎……卓桓心想。
“但是之後你說要救邯城，便知你這人身在曹營心在漢，我們是一樣的……一生太短了，過眼雲煙，回想過去的記憶裏都是為了長平，為了大齊，我不悔，也覺得心滿意足。但你打破了既定的規則，讓我的世界有了更多的筆墨……”
從此便知山外還有山，故鄉有水，有親人，還有愛人，從那時起，肖染便不再這麽期盼著三十歲前為國捐軀了。
盔甲很合身，還減輕了不必要的重量，卓桓抽出不歸劍，寒光碩碩，就像三年前意氣風發的少年。
卸下了甲，他躊躇許久，終於有勇氣抱住肖染的胸膛。熟悉的花香刺激著每一處神經，他遵從這內心仰起頭。
一句話輕飄飄落下帶著千斤的重量，帶來了——“我愛你。”
肖染的烏睫微顫，他合上眼，一字一字地答覆著：“我也愛你。”
這句話好像說一百遍、一千遍也不為過，因為他們的靈魂中都還有著太多的缺失和虧欠。
我們都一樣……補足了對方在疲於奔波中缺失的靈魂。
戰鼓聲又起，他們都不再等待，而是握緊對方的手，一起啟程。
這場即將掀起的狂風暴雨很快就在西郊的土地上狂響，所有人都在等待中不斷壓制自己高漲的熱情。
幾月過去，楚簡義體中的毒已經散得差不多，雖傷心於莫隱青之事，但也慢慢回到了最初的樣子。
過去就留給過去吧。
眼下還有更大的麻煩。因為長平隨時可能起兵望都，楚簡義和楚梔遲遲不敢對蕩山的那群土匪下死手，擔心會因小失大。但又每日見他們尋歡作樂，時不時造出一些事端，心中也十分痛恨。
幾日前，西郊忽聞急報。
哥！”
楚簡義擡頭，見 楚梔手上拿著一封密信一蹦一跳掀簾進屋。她大步走上前隨意從旁扯來一個蒲團，將外袍瀟灑一掀盤腿而坐。
“好好坐，別摔了。”楚簡義習以為常地說了一句。
楚梔根本沒聽進去，反倒順手從盤中摸了一個水靈的桃子，一邊將密信往案桌上一拍。
“長平來信，說要出兵。”
楚簡義微皺起眉：“是不塵的意思？”
“不。”楚梔搖搖手指，“是荊王的意思。”
“不過肖不塵倒是有另一層意思，我覺著挺好玩的。”
楚簡義接過密信，沈思片刻。
“你覺得可行？”
“反正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怎麽燒都一樣，還不如一搏！”
既然如此，便去搏吧！劍鋒直指烏煙瘴氣的望都！
自夜談之後，卓權便不再上朝，而白渙衍也名正言順地從他手中接過玉璽。關於韓家大火的紛爭也愈演愈烈，呂義以一己之力擔保韓世傑的安全，就連刑部的人來都要親自過目。眾人都知道這位風燭殘年的老臣要在燒盡自己生命之前與太後做個了斷。
早年反抗過的老臣也似乎看到了良機，再一次聚集在一起，明亮的大堂中呂義見到了許多面生卻自稱“老友”之人。他們灑酒狀志，勢必要將太後從權力的椅子上趕跑，這樣自己也有了一個忠貞為國的名號了。
一夜之間，望都內分成了兩派，一種是因為種種原因死心塌地要護著太後的，另一種則是要顛覆外戚權力的。
他們每日都吵得鬧哄哄的，卻根本沒人關心這中間還夾著一個卓權，作皇帝作到這個份上，確實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不過就連他唯一信任的白渙衍也無所謂，他只要這個愚蠢的皇帝活著，根本不在意是以什麽樣的形式，此時他只管坐在高臺上看著下面一群自以為了解真相的人再為自己的大局開路。
“依老夫而看，韓家大火本就蹊蹺，哪有這麽剛好碰上庫房翻修，被韓言帶走的幾本戶簿都在那場大火裏一起給燒了？明顯是有人栽贓。虞太公不是贈過恩典與韓家？由此看來，兩家關系匪淺，若說韓言幹了這麽大的疏漏，要說大娘娘一點都沒察覺，實在讓人難以信服！”
“那又如何？”有人反駁，“如今全憑一個罪臣之子的一面之詞就要誣陷一定是大娘娘嗎？”
......
白渙衍無趣地打量著這些人，心中不禁嘲笑他們的無知，自己仿佛就像賜予人間一切苦難與歡樂的神。他不過輕輕一動手指放出一個韓世傑就讓望都快翻了天。
這時，一個突兀的人影出現在大殿前，緊接著眾人都閉上了嘴，順便悄悄扶穩了自己的腦袋。
虞卿嵐一身黑絲長袍，金紅色的線在上面勾勒出一只展翅的鳳凰，展開的裙擺慢慢進入殿堂，壓下了所有的氣場。她從中走過，兩側的大臣都不由得別開了眼。一是符合禮儀，二是出於恐懼。
那雙銳利的眼神平等地掃視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白渙衍身上。
她的眼神像是在宣戰。
白渙衍看著她恭敬地作了禮，但他依然站在她的上頭。
“陽城一事關系到大娘娘，您還是不要幹涉為好。”白渙衍的語氣中充滿了挑釁的意味。
虞卿嵐不屑道：“孤若再不出面恐怕這大齊就要姓白了。”
這話聽得底下的人都心中一顫，換成別人，下一句話就是拖出去殺頭了，也就白渙衍還能淡定地笑了笑，並無多言。
“這幾日孤頭痛得很，便在宮裏修養，剛出來就聽見了一些不好的風聲。”說著，她轉過身面對著眾人，犀利的言語直指那些要自己退位的人，“韓言有罪，韓家自然也罪責難逃，自上而下敗壞的風氣，可見那韓世傑也並非可信之徒，更別說萬一是有人居心叵測......”
說著她用餘光刺向白渙衍，卻被圓滑地躲過。
“孤一心為了大齊鏟除奸邪，如今受了這般冤枉也是有苦說不出。但孤也一直想著究竟是何人如此狠毒，思來想去，最後想到了一個人。”
話音剛落，兩個侍衛便押解著一個瘦小的人走上前，那人走得坦蕩，絲毫沒有怯場，直到他擡起頭，眾人才驚訝地發現眼前的是皇帝身邊的水建。
虞卿嵐看著他臉上浮現出了難以察覺的笑意：“水建，孤問你，你跟著陛下多久了？”
水建：“自打陛下到了懿祥宮後便跟著了。”
“那當年在陽城時，你可見過什麽或者聽過什麽？”虞卿嵐問，“你莫怕，就照你同孤說的那樣再說一遍就好了。”
看水建這副不慌不忙的樣子，後面這句話完全是沒有必要的，恐怕是要特意說給在場的某些人聽罷了。
水建道：“在陽城時韓司業便經常來與陛下暢談，但每每都讓小的出去，所以陛下和韓大人說了什麽，小的也不清楚。”
此話一出，眾人都知道這是要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卓權身上。
“去年迎雪宴後，韓司業好像是心情不佳便又來了王府找陛下，那一日陛下還和他吵了起來。”
“可還記得吵了些什麽？”
“說了什麽‘保不住’之類的話，其餘的小的不知，不敢妄言。”說著他將頭低下，顯得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無比真實，只是迫於皇帝的壓力始終無法說出口一樣。
緊接著眾人陷入了一片嘩然。
“莫非是……”
“慎言慎言！”
涉及到九族的安危，所有人都啞了口，這朝廷就沒有一天像這般安靜。
謝道和迅速地接收到虞卿嵐向他投來的眼神，裝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大娘娘，您別傷心，陛下這麽做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想必也是被人脅迫的......”
白渙衍聽後忍不住冷笑一聲：“大娘娘都還沒說什麽呢，謝大人就要給皇上定罪？豈不是大逆不道？君為臣綱，爾等都是要造反嗎？！”
虞卿嵐靜靜地看著白渙衍作威的樣子，不慌不忙道：
“是啊，權兒打小就沒什麽心眼，若是做錯了什麽，想必也是受到奸人指使。”她的言語中從滿了慈母之情，卻不曾想是個噬子之徒。
水建用膝蓋向前挪了幾步，似乎是想起了什麽。
“小的記得陛下登基的早晨大娘娘來找過陛下，只是您前腳剛走，九王爺後腳就來了，他與陛下說了些什麽，事後陛下便日日時長睡不好覺，之後便讓王爺去了皇陵，沒想到……”
皇陵一事本是卓桓自己提的，如今卻被水建顛倒了黑白。但底下都是一群不明真相的人，只得半信半疑。
“你的意思是……是九王爺威脅陛下？”
白渙衍看向說話之人，正是那日與他寒暄的李大人。他的面龐寬闊，典型的路邊算命先生口中有福氣的樣子，但說起話來卻唯唯諾諾的。
“這九爺不是死了嗎……？”
“是失蹤了吧……跟著那個叛國的肖染一起。”
“怕不是原本就串通好的。”
各種猜測又紛沓而至，這正中了虞卿嵐下懷，她盯上的每一顆棋子都不會忘記，不管他去了哪裏，只要沒有親眼見到屍體，虞卿嵐都不會安心。
早朝後，大殿裏只留白渙衍和虞卿嵐。
此時，陽光才不偏不倚地照進垂拱殿中，那只展翅飛翔的鳳凰在萬丈光芒下燃燒。就想她會被焚燒無數次，但也會在灰燼中重生無數次。
“大娘娘這步棋走得真好啊。”白渙衍不緊不慢地鼓著掌，一步步走下臺階，“既在眾人心中埋下對陛下猜忌的種子，又將去向不明的九王爺也拉下水，可謂是除盡了後患啊。”
虞卿嵐整個人浸在沈浮的晨光中，臉上分不出神色：“自然是不及太傅挑撥離間來得強。”
“但只要陛下還在，就不會有人敢逼君退位。”也就不會有人敢讓白渙衍退位。
“是啊，只要他在……”她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便揚長而去。
就在虞卿嵐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後，光天化日之下便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以至於讓白渙衍完全呆滯住了呼吸。
“快來人啊啊！陛下遇刺！快叫太醫！！！”
①陸游《長安道》
【作者有話說】
“孤”自然是古代皇帝的自稱，虞卿嵐這麽自稱顯然是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但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只能做個皇後或是太後，她的野心在整個大齊，所以她的自稱是以最高權力者展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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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的時光還不足以讓一句諾言兌現，就隱隱預示著再一次的別離。
這一次，是望都，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就不知道是以什麽樣的姿態了。
荊王坐在四輪車上，看著戀戀不舍的人們，心中久久泛不起波瀾。一時間他有些恍然，什麽時候就連陽光也讓他感覺不到溫暖了？
五歲上書房識字讀書，晨起刺破早霜的第一把劍，甚至他比卓桓還早成為了漠北平亂有功的皇子。
可惜，人生易盡朝露曦，世事無常壞陂覆。①
他才剛過而立的年紀，便開始回憶往昔——這種花甲老人常做的事，就算之後再有多少的權貴，都比不上這些他自己殺出來的榮耀。
直到卓桓走到他的身邊，他才慢慢收回思緒。
“這次出兵你不必和他同去。”他道。
卓桓沒有回答，只是習慣地去為他推車，卻被他自己率先推開。
雙手在空中冷了半天，卓桓才慢慢道：“已經是最後了，我想陪著他。”
“……”荊王緩了緩，用溫和的語氣說：“大仗後我會找機會為他平反，給他一個名號，也給你一個……你不是最想去一個溫暖一點的地方嗎？望都太冷了。”
卓桓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點頭。人都燒成灰了，給個名號給誰看？
他走過蓄滿水的水塘，兩只蜻蜓點過水面留下波蕩的漣漪，塵光撒了金屋滿堂。溫暖的地方到底在哪？
剛到長平的時候也還是冬天，這兒的冬磨人，不像他想象的那般暖和，早春的時候更是潮濕和寒氣交替著打架，也不算暖。
但在這會有人催促著他不要在冰涼的院裏坐著想七想八，實在說不動了便扛進屋。因為公務繁忙的原因，多半被窩裏也都還是一個人。但他會想著明日還會相見，還要一起去實現對方的諾言，於是便從心底念著不要讓對方擔心，不要讓他再一次陷入危險。
久而久之，他不再在夜半對著空蕩的天發呆，慢慢的，學會了自愛，學會了愛人。
肖染從來不是莽撞地要闖入將這冰屋燒化，而是陪著他，告訴他這座冰屋其實本就很好，有一天若是春暖花開了便是另一副美麗。
就在他為回憶駐足時，一雙有力的手真實的環抱住他。每一寸肌膚的接觸都讓他沈寂的心靈瘋狂的碰撞。
“在這做什麽？”肖染的口吻輕似囈語。說著他將卓桓帶到屋裏，用手蒙住他的眼睛。
“幹什麽？”卓桓笑著問道。
“送你個禮物——”
他將手松開，一副嶄新發亮的盔甲出現在卓桓面前。
“喜歡嗎？”肖染問，“按你的尺寸做的。”
卓桓看著盔甲久久移不開眼，他走上前輕輕地撫拭，目光聚焦到護腕時他遲疑了片刻問道：“這是？”
“好眼力，和你送我那副一樣的，特意叫人選的材料。”
就連紋飾都是一樣的，真好。
回想起來，肖染送過他許多東西，望都時的平安鎖，雖然不像簫的七孔簫，還有這副盔甲。
但他好像沒給過肖染像樣的東西，就連前幾日他的生辰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備戰打亂。
他專門看著人做了一副新的護腕，又覺得不是親力而為，又想著下一碗長壽面，搗騰了半天，他知道面坨了，但肖染卻笑著吃完了。
肖染生辰的那天，他還有些無理取鬧地問了一個問題。
你究竟為何喜歡我？
之後卓桓有覺得這個問題太直白太胡攪蠻纏了，就不了了之。
誰知夜裏肖染窩在他的肩上，認真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一開始覺著你口裏就沒一句真話，還賊多壞心思。”
這些話聽著不像是誇獎……卓桓心想。
“但是之後你說要救邯城，便知你這人身在曹營心在漢，我們是一樣的……一生太短了，過眼雲煙，回想過去的記憶裏都是為了長平，為了大齊，我不悔，也覺得心滿意足。但你打破了既定的規則，讓我的世界有了更多的筆墨……”
從此便知山外還有山，故鄉有水，有親人，還有愛人，從那時起，肖染便不再這麽期盼著三十歲前為國捐軀了。
盔甲很合身，還減輕了不必要的重量，卓桓抽出不歸劍，寒光碩碩，就像三年前意氣風發的少年。
卸下了甲，他躊躇許久，終於有勇氣抱住肖染的胸膛。熟悉的花香刺激著每一處神經，他遵從這內心仰起頭。
一句話輕飄飄落下帶著千斤的重量，帶來了——“我愛你。”
肖染的烏睫微顫，他合上眼，一字一字地答覆著：“我也愛你。”
這句話好像說一百遍、一千遍也不為過，因為他們的靈魂中都還有著太多的缺失和虧欠。
我們都一樣……補足了對方在疲於奔波中缺失的靈魂。
戰鼓聲又起，他們都不再等待，而是握緊對方的手，一起啟程。
這場即將掀起的狂風暴雨很快就在西郊的土地上狂響，所有人都在等待中不斷壓制自己高漲的熱情。
幾月過去，楚簡義體中的毒已經散得差不多，雖傷心於莫隱青之事，但也慢慢回到了最初的樣子。
過去就留給過去吧。
眼下還有更大的麻煩。因為長平隨時可能起兵望都，楚簡義和楚梔遲遲不敢對蕩山的那群土匪下死手，擔心會因小失大。但又每日見他們尋歡作樂，時不時造出一些事端，心中也十分痛恨。
幾日前，西郊忽聞急報。
哥！”
楚簡義擡頭，見 楚梔手上拿著一封密信一蹦一跳掀簾進屋。她大步走上前隨意從旁扯來一個蒲團，將外袍瀟灑一掀盤腿而坐。
“好好坐，別摔了。”楚簡義習以為常地說了一句。
楚梔根本沒聽進去，反倒順手從盤中摸了一個水靈的桃子，一邊將密信往案桌上一拍。
“長平來信，說要出兵。”
楚簡義微皺起眉：“是不塵的意思？”
“不。”楚梔搖搖手指，“是荊王的意思。”
“不過肖不塵倒是有另一層意思，我覺著挺好玩的。”
楚簡義接過密信，沈思片刻。
“你覺得可行？”
“反正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怎麽燒都一樣，還不如一搏！”
既然如此，便去搏吧！劍鋒直指烏煙瘴氣的望都！
自夜談之後，卓權便不再上朝，而白渙衍也名正言順地從他手中接過玉璽。關於韓家大火的紛爭也愈演愈烈，呂義以一己之力擔保韓世傑的安全，就連刑部的人來都要親自過目。眾人都知道這位風燭殘年的老臣要在燒盡自己生命之前與太後做個了斷。
早年反抗過的老臣也似乎看到了良機，再一次聚集在一起，明亮的大堂中呂義見到了許多面生卻自稱“老友”之人。他們灑酒狀志，勢必要將太後從權力的椅子上趕跑，這樣自己也有了一個忠貞為國的名號了。
一夜之間，望都內分成了兩派，一種是因為種種原因死心塌地要護著太後的，另一種則是要顛覆外戚權力的。
他們每日都吵得鬧哄哄的，卻根本沒人關心這中間還夾著一個卓權，作皇帝作到這個份上，確實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不過就連他唯一信任的白渙衍也無所謂，他只要這個愚蠢的皇帝活著，根本不在意是以什麽樣的形式，此時他只管坐在高臺上看著下面一群自以為了解真相的人再為自己的大局開路。
“依老夫而看，韓家大火本就蹊蹺，哪有這麽剛好碰上庫房翻修，被韓言帶走的幾本戶簿都在那場大火裏一起給燒了？明顯是有人栽贓。虞太公不是贈過恩典與韓家？由此看來，兩家關系匪淺，若說韓言幹了這麽大的疏漏，要說大娘娘一點都沒察覺，實在讓人難以信服！”
“那又如何？”有人反駁，“如今全憑一個罪臣之子的一面之詞就要誣陷一定是大娘娘嗎？”
......
白渙衍無趣地打量著這些人，心中不禁嘲笑他們的無知，自己仿佛就像賜予人間一切苦難與歡樂的神。他不過輕輕一動手指放出一個韓世傑就讓望都快翻了天。
這時，一個突兀的人影出現在大殿前，緊接著眾人都閉上了嘴，順便悄悄扶穩了自己的腦袋。
虞卿嵐一身黑絲長袍，金紅色的線在上面勾勒出一只展翅的鳳凰，展開的裙擺慢慢進入殿堂，壓下了所有的氣場。她從中走過，兩側的大臣都不由得別開了眼。一是符合禮儀，二是出於恐懼。
那雙銳利的眼神平等地掃視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白渙衍身上。
她的眼神像是在宣戰。
白渙衍看著她恭敬地作了禮，但他依然站在她的上頭。
“陽城一事關系到大娘娘，您還是不要幹涉為好。”白渙衍的語氣中充滿了挑釁的意味。
虞卿嵐不屑道：“孤若再不出面恐怕這大齊就要姓白了。”
這話聽得底下的人都心中一顫，換成別人，下一句話就是拖出去殺頭了，也就白渙衍還能淡定地笑了笑，並無多言。
“這幾日孤頭痛得很，便在宮裏修養，剛出來就聽見了一些不好的風聲。”說著，她轉過身面對著眾人，犀利的言語直指那些要自己退位的人，“韓言有罪，韓家自然也罪責難逃，自上而下敗壞的風氣，可見那韓世傑也並非可信之徒，更別說萬一是有人居心叵測......”
說著她用餘光刺向白渙衍，卻被圓滑地躲過。
“孤一心為了大齊鏟除奸邪，如今受了這般冤枉也是有苦說不出。但孤也一直想著究竟是何人如此狠毒，思來想去，最後想到了一個人。”
話音剛落，兩個侍衛便押解著一個瘦小的人走上前，那人走得坦蕩，絲毫沒有怯場，直到他擡起頭，眾人才驚訝地發現眼前的是皇帝身邊的水建。
虞卿嵐看著他臉上浮現出了難以察覺的笑意：“水建，孤問你，你跟著陛下多久了？”
水建：“自打陛下到了懿祥宮後便跟著了。”
“那當年在陽城時，你可見過什麽或者聽過什麽？”虞卿嵐問，“你莫怕，就照你同孤說的那樣再說一遍就好了。”
看水建這副不慌不忙的樣子，後面這句話完全是沒有必要的，恐怕是要特意說給在場的某些人聽罷了。
水建道：“在陽城時韓司業便經常來與陛下暢談，但每每都讓小的出去，所以陛下和韓大人說了什麽，小的也不清楚。”
此話一出，眾人都知道這是要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卓權身上。
“去年迎雪宴後，韓司業好像是心情不佳便又來了王府找陛下，那一日陛下還和他吵了起來。”
“可還記得吵了些什麽？”
“說了什麽‘保不住’之類的話，其餘的小的不知，不敢妄言。”說著他將頭低下，顯得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無比真實，只是迫於皇帝的壓力始終無法說出口一樣。
緊接著眾人陷入了一片嘩然。
“莫非是……”
“慎言慎言！”
涉及到九族的安危，所有人都啞了口，這朝廷就沒有一天像這般安靜。
謝道和迅速地接收到虞卿嵐向他投來的眼神，裝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大娘娘，您別傷心，陛下這麽做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想必也是被人脅迫的......”
白渙衍聽後忍不住冷笑一聲：“大娘娘都還沒說什麽呢，謝大人就要給皇上定罪？豈不是大逆不道？君為臣綱，爾等都是要造反嗎？！”
虞卿嵐靜靜地看著白渙衍作威的樣子，不慌不忙道：
“是啊，權兒打小就沒什麽心眼，若是做錯了什麽，想必也是受到奸人指使。”她的言語中從滿了慈母之情，卻不曾想是個噬子之徒。
水建用膝蓋向前挪了幾步，似乎是想起了什麽。
“小的記得陛下登基的早晨大娘娘來找過陛下，只是您前腳剛走，九王爺後腳就來了，他與陛下說了些什麽，事後陛下便日日時長睡不好覺，之後便讓王爺去了皇陵，沒想到……”
皇陵一事本是卓桓自己提的，如今卻被水建顛倒了黑白。但底下都是一群不明真相的人，只得半信半疑。
“你的意思是……是九王爺威脅陛下？”
白渙衍看向說話之人，正是那日與他寒暄的李大人。他的面龐寬闊，典型的路邊算命先生口中有福氣的樣子，但說起話來卻唯唯諾諾的。
“這九爺不是死了嗎……？”
“是失蹤了吧……跟著那個叛國的肖染一起。”
“怕不是原本就串通好的。”
各種猜測又紛沓而至，這正中了虞卿嵐下懷，她盯上的每一顆棋子都不會忘記，不管他去了哪裏，只要沒有親眼見到屍體，虞卿嵐都不會安心。
早朝後，大殿裏只留白渙衍和虞卿嵐。
此時，陽光才不偏不倚地照進垂拱殿中，那只展翅飛翔的鳳凰在萬丈光芒下燃燒。就想她會被焚燒無數次，但也會在灰燼中重生無數次。
“大娘娘這步棋走得真好啊。”白渙衍不緊不慢地鼓著掌，一步步走下臺階，“既在眾人心中埋下對陛下猜忌的種子，又將去向不明的九王爺也拉下水，可謂是除盡了後患啊。”
虞卿嵐整個人浸在沈浮的晨光中，臉上分不出神色：“自然是不及太傅挑撥離間來得強。”
“但只要陛下還在，就不會有人敢逼君退位。”也就不會有人敢讓白渙衍退位。
“是啊，只要他在……”她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便揚長而去。
就在虞卿嵐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後，光天化日之下便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以至於讓白渙衍完全呆滯住了呼吸。
“快來人啊啊！陛下遇刺！快叫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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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自然是古代皇帝的自稱，虞卿嵐這麽自稱顯然是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但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只能做個皇後或是太後，她的野心在整個大齊，所以她的自稱是以最高權力者展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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