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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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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不過,這個村莊僅有季遙岑寥寥幾人。

從那日端木崧帶著陳慶離開後,季遙岑等人便留在了這裏。

這裏雖然荒蕪了,卻沒有任何危險,農家生活的物什什麽都有,仿佛只是集體出了遠門,指日便可回歸

趙長樂帶著幾位侍衛將村子前後都整飭了一番,對不老泉更是恨不得挖地三尺,然而一滴泉水也不曾見到。再然後就修了房屋,豎了籬笆,翻了土地,學著種了莊稼,真正過上了田園式的生活。

在這期間,端木明湛無憂花毒又發作了幾次,因為早就做了準備,將對自己和人的傷害都降低到最低點。這個過程太過於煎熬和痛苦,季遙岑任由他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臂,咬著牙,流著淚陪著他一起熬過。而當對方終於安靜下來時,她胳膊上總是青紫成一大片,碰都不能碰的痛,她卻甘之若飴。

對於她來說,能夠呼吸著有端木明湛氣息的空氣,能夠看著他,即使時光太短,她已經心滿意足。

很多時候,她和端木明湛就如老夫老妻般坐在藤椅上,慢慢說著話,聽風吟,看雲過。那份遣眷情深,那份相濡以沫,那種和諧溫馨讓觀者心馳神游,又暗自唏噓。

而隨著時日的推移,端木明湛昏睡的時間越來越多,越來越長,身體也愈加虛弱不堪,隨時都有停止呼吸的可能。但是沒有人提起,每個人都安分地做著自己的事情,忽視著,卻又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轉眼,在他們在這個村莊已經過了三個月。

早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子裏,端木明湛沈沈睡著,臉色是永遠的蒼白,嘴唇發青,形銷骨立。

季遙岑凝了他片刻,放下了帳幔,輕輕地走了出去。

院子外,趙長樂早就等了多時。

他低聲道:“還睡著?”

季遙岑點頭,道:“你一大早過來,是不是外面有什麽事?”

趙長樂道:“是,隱衛傳信進來,說是天下亂了。”

季遙岑眉尖輕蹙了下,漫不經心地將花架子上一朵花兒摘下來,把玩著。

算起來,現在應該是深冬了,這裏卻一直這樣和煦如春天,草木蔥蘢,花開不謝。

她道:“薛長安已經逃出去了?”

趙長樂神色凝重,道:“是,還有,”他猶豫了下,“蔣汐還死了。”

“什麽?”季遙岑倏然失色,下意識地指尖一用力,花兒被碾爛,指頭染上了紅色混著綠色的汁液。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蔣汐還死了?怎麽會?”

趙長樂嘆氣道:“薛長安突然發難,挾持皇上,皇後發覺了,混戰中,被冷箭射中。”

殘破的花兒掉在了地上,季遙岑楞楞的,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描述自己的心情。

蔣汐還,竟然死了,那樣一個雍容高貴的女子尚來不及為她的兒子,為蔣家籌謀竟然就這麽死了?

她慢慢轉身,扶著藤椅的把慢慢坐了下去。半晌道:“還有呢?”

趙長樂道:“皇上很是悲傷,厚葬中宮後,並且在她床前親擬詔書,立皇長子為太子。”

季遙岑頷首,道:“他明白事情的輕重緩急,蔣家,他不得不依靠。在這非常時期,唯有太子一位能讓蔣家心裏平衡,忠誠了。”她笑了一笑,帶了幾分譏諷,“他將人心揣測得真是透徹,蔣汐還只怕也明白,他能給以的太子之位便是底線。這兩人啊……”她輕嘆一聲,閉了閉眼。

趙長樂想了想,道:“那我們怎麽辦?”

季遙岑出神地看向遠處,輕嗤一聲,道:“我們能怎麽辦?欒佐錕扯著薛長安的名頭來叛亂,必然有了充分的準備,而端木崧想必與他聯手,這兩個人心機深沈,各有圖謀,只怕最後,薛長安會不得善終。”提起那人,想起那張美得張揚,帶了幾分稚氣,卻陰鷙的臉,她微微用力扣住椅把,銀牙輕挫。

如果不是對方在暗中做了手腳,將自己出賣給加藤小櫻,自己怎麽會失去孩子?端木明湛又怎麽會落到如此地步?

她道:“這樣的狀況,可能早就在薛長軒的意料之中,只是不知道事態的發展會不會依然在他的掌控中。我們,無能為力。”

趙長樂沈默了,片刻,他想起了什麽道:“我聽夭綠說你去了那個廟裏幾次,可是發現了什麽?”

季遙岑想了下,道:“密谷的人集體失蹤,不見屍體,說明可能並沒有死,或者是搬遷了另一個地方。至於理由,可能是怕外人窺破秘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不過,我從地宮裏找出幾本殘本,正揣摩著,或許能得到一點線索。”

趙長樂道:“那裏奇冷,你身子骨弱,還是少去幾次吧。”

季遙岑道:“我知道輕重。”

趙長樂不再勸說,轉身往外走,想了想又道:“幾天前,他將太子托付給蔣汐?和楊尚書,禦駕親征……”

季遙岑打斷他的話,道:“等會兒明哥兒就醒了,你先去忙吧。”

趙長樂頓住了話,很快走了。

季遙岑站在原地,沈默良久,轉身回了房間,撩起紗帳,卻意外地發現端木明湛睜著眼睛躺在那,不聲不響的,看樣子醒了一段時間了。

她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可想起來走走?”

端木明湛微轉眸,微笑,道:“好。”

季遙岑小心地扶他起來,仔仔細細地替他梳洗,穿衣,一如往常。

端木明湛則是嘴角噙著笑,溫柔地看著她,仿佛怎麽也看不夠。

季遙岑睨他一眼,道:“看我作甚?若是被趙長樂看到又要笑話你了。”帶了幾分嬌嗔,明媚得讓人心癢。

端木明湛挑眉,道:“我的夫人,我自然想怎麽看就怎麽看。”說著話,就著她的胳膊吃力地站起來,“我自己走。”

季遙岑見他難得精神好,也沒有勉強,叮囑道:“你小心點,若是累了,便說一聲。”

對方輕刮了下她的鼻尖,戲謔道:“我發現你愈發絮叨的像個老太婆了。”

季遙岑惱,道:“你這麽快就嫌棄我成黃臉婆了?”

“沒有,”對方攏住她的半邊臉,低頭觸著她的額頭,輕聲呢喃著,“即使是黃臉婆,老太婆,老妖婆我也是喜歡的,很喜歡,很喜歡……”

縱然已經做了幾年的夫妻,也被對方調侃,聽了這番話,季遙岑莫名地心酸,轉了話頭,道:“我扶著你,你慢點走。”

端木明湛也不再多說,慢慢挪動著腳步。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不過幾步路的距離要停下好幾次,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

季遙岑心疼地用絹子替他拭去汗珠。

最後,靠著她的力量,對方終於挪到院子裏,在藤椅上坐下來,整個人像是虛軟了一般,喘著氣。

季遙岑在他的後背墊了褥子,力求讓他舒服點。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被割裂成一片片不規則的光點,照射下來,風送來花香,還有草木香。

他深深吸了口氣,瞇眼道:“這陽光的味道真好。”

季遙岑好奇地道:“陽光還有味道?什麽味道?”

“像花兒的,像草葉的,還有你發間的味道……”他笑,眸光明亮,深情款款。

季遙岑臉兒紅了一紅,半跪在他跟前,握住放在膝蓋上的一只手,將臉貼了上去。

對方擡起另一只手,溫柔地摩挲著她的頭發,輕聲道:“你知道麽?這是我最最開心幸福的一段時間,看著花開,聽著風吟,還有你在身邊……這曾經是我的夢想,從來沒有想過真的會實現。岑兒,”他加重了語氣。

季遙岑用臉摩挲了下,嗯了聲。

端木明湛凝望著遠方,悠悠然,帶了神往,帶了眷戀。他慢慢地,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道:“我死了之後,你就將我的骨灰送回逍遙林,和我母親在一起。……”他嘆氣,“為人子,卻沒有完成她的遺願,我很不孝。”

季遙岑沒有說話,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下,再滑下。

對方嘆了口氣,道:“我說過舍不得你哭,但是,你為我流過了太多的眼淚。我說過要陪著你,最後卻要丟下你一個……我總是失信。”略頓了頓,“以後,你就忘了我,努力忘了我,如果實在忘不了,你,你就想一想端木家對你做出的那些殘忍的事……”淚水順著他幹涸的眼角落下,一滴,又一滴。

季遙岑想要擡頭,卻被對方按住。

他的語氣堅定,道:“你這麽美好,這麽年輕,應該有一個人寵著,護著,開心幸福地過一生……我想,會有人給你幸福,我願意看著你幸福……”

季遙岑淚如泉湧,不能自己,不敢也不願意擡頭,就僵硬地保持那樣的姿勢。

說了這些話,端木明湛似乎累得很了,嘴裏又幹又苦。他閉上眼睛,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放在藤椅上,胸口微微起伏著。

季遙岑靜靜地趴伏在那裏,握住他的手,緊緊的。陽光下,他的手指修長卻幹枯,沒有光澤。她輕聲道:“如果有下一世,我希望你能來找我,越早越好,我會等你,會在頭發上插一枝梨花,那樣你就不會找不到我了……”

端木明湛指尖動了動,嘴角微揚,似乎笑了下,聲音微不可聞,“好……我一定來找你……下一世,第一個遇到你的人一定還是我……就在那片梨樹林裏……”

“好……”

此刻,風似乎停了,陽光也凝固了,整個世界似乎瞬間都失了聲,成了一片空白。

端木明湛像是睡熟了般,眉眼舒展,眼角尚留有淚痕,嘴角噙著絲笑,安靜而美好。

慢慢地,他的一只手垂落了下來,晃了幾晃,不動了。

季遙岑依然半趴伏在他的腿上閉著眼睛,似乎正在靜靜聆聽風的聲音。

院門口,趙長樂,夭綠和堇色靜靜地站著。

趙長樂神色凝重而悲哀,垂在兩側的手握拳。

堇色捂住嘴,跑了出去。

夭綠睜大眼睛,任由淚水無聲地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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