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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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月冷清清地掛在那,不悲不喜,不嗔不怒,一如既往地凝註著蒼生萬物。

樹影婆娑著,搖曳著映在窗戶上,裏面燈光溫暖。

季遙岑昏沈沈地躺在那,臉色白得可怕,肩頭已經被纏上了紗布。

夭綠安靜地守著。

門外的臺階下,端木明湛依靠著柱子,呆呆地坐著,整個人像是被抽盡了所有的力氣,萎靡而蒼白。

他眼泡微腫,微垂的眼睫下有淡淡的黑影,顴骨突兀,襯得整張面龐更加瘦骨嶙峋。

趙長樂心驚地看著他,想說什麽又頓住了。

好久,端木明湛長出了口氣,苦笑道:“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很可怕?”

趙長樂不知道說什麽好。

對方微仰面,看向高遠的夜空,上面星子點點,美得靜謐。他慢慢地道:“我那日本來是抱著一死的想法向著鯊魚沖過去的。在撞上它的下顎時,我突然不甘心,我不想死,我不想讓岑兒哭,不想丟下天幹地支的兄弟。我摸到腰間的短匕,用盡了力氣向著它亂刺,血把附近的海水都染紅了。鯊魚暴怒了,張開大嘴向我吞過來。我的半個身子掉進了它的嘴裏,我拼死把短匕插入它的上顎,乘著它痛從齒縫裏鉆出來,卻沒有力氣再逃離一步。不曾想,它的血腥味招來了好幾頭鯊魚,它們圍攻了它……那時候我已經沒有了一點力氣,被鯊魚廝殺時激起的浪花甩出去,再掉下來,最後隨著海水往下沈……”停了會兒,繼續地,“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竟然躺在一只船上,然後看到了加藤小櫻。她們也遭遇了風暴,不過沒有太大的損失,返回無憂島的時候恰巧遇到了半死的我。她救了我,帶我回了忘憂島。”

他閉上眼睛,臉部的肌肉抽搐著,“她恨我讓她損失慘重,讓她成為笑柄,藤五也是。他們折磨我,鞭打,爆嗮,然後把我泡在海水裏……每一次我都以為自己要死了,又活了過來。後來,加藤小櫻求藤五留了我一條命。”他苦笑,“她恨我,卻又想著征服我,她給我服了無憂花,一次次加重劑量,她想著我求饒,或者說一輩子都無法逃離她的身邊……我無法抗拒,而身體也漸漸被無憂花的毒性控制,每一次毒發都能讓我生死不能。最後,我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我控制不了自己……很多時候,我真的想一死了之,但是又舍不得。”

他睜開眼睛,看著他,悲哀,無助,苦澀,“你看看,我已經不是原來的端木明湛了,我發病的時候誰都不認識,甚至會殺人,即使是自己最愛的人。長樂,你說,我還有活著的必要麽?”

趙長樂深深地看著他,良久,他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輕緩,卻堅定,道:“這一年,她是在堅信你還活著,這個意念裏一天天挺過來的,明哥兒,你忍心再丟下她麽?”

端木明湛頹然,好久都沒有說話。

趙長樂道:“無憂花是毒藥,但是不是無藥可解。首先,你的意志力最是重要。在沒有找到解藥前,你一定要忍住,你是端木明湛,你一定會做到。夫人不會怪你的,她只會心疼你。”

端木明湛臉上的線條變得柔和起來,輕嘆道:“我知道,她心裏愧疚,她總以為她欠了我的。其實,情愛這種事哪裏有欠與不欠?愛的早,愛的深必然要付出的多一些,我是心甘情願的。如今,能看到她好好的,我就心滿意足了。”

趙長樂沈默著。

端木明湛又道:“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加藤小櫻給我下的無憂花遠遠超過正常的量,她就是要控制我。我這一次發狂,已經把她傷害成這個樣子,下一次,我真不知道又會做出什麽瘋狂的事。很坦白地說,憑著我現在的意志力,還有身體,我沒有辦法抗過去。長樂,”他神色嚴肅,“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趙長樂本能地想要拒絕。

對方偏轉臉,看向月色迷蒙下的遠處,幽幽地道:“送我離開,遠遠地離開。我不能把我最狼狽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展露在她的面前,我也不需要她一次次的愧疚。你放心,我不會尋死,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但是現在,我需要時間來治愈自己,擺脫無憂花的控制,而這個只有你能幫我。”

趙長樂苦笑道:“你以為她會罷休麽?”

端木明湛頓了很久,輕聲道:“我知道,但是我無法再一次面對她,或是傷害她。她是個心性堅韌的人,而且理智,或許,現在她還不能接受,等到時間久了,有一天她就會放開了。”

趙長樂張嘴,對上對方殷切的目光又頓住了。

轉過臉,他吐了口氣,他道:“好,我幫你。”

“謝謝。”端木明湛微笑著。

趙長樂把他扶起來,摸到他瘦骨嶙峋的身體心頭一酸。

他將對方送進房間,和夭綠對視了一眼,便默然地分別退下了。

門被輕輕地關上,房間裏安靜如斯。

端木明湛坐在季遙岑的床頭,癡癡地看著對方的臉,一點一點描畫著她的眉眼。最後,目光落在她肩頭纏著的紗布上。

他已經記不起來自己發病時是怎樣的瘋狂和可怕,只是,看著那個人這樣靜靜地躺著,他心疼,哪裏都疼。

這樣一個,他愛她,勝過自己的人,最後卻被自己傷害最重,最深。

顫顫地,他握住季遙岑的手,十指交叉,卻沒有一句話。俯下身去,將臉緊貼著兩人交握的手,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從眼角溢出,劃過臉龐。

就這麽靜靜地,靜靜地相依偎著,暖黃的燈光將他們籠在其中,溫馨靜好,卻流淌著無盡的憂傷。

*********

因為漁民都是早起早睡的習慣,早早的,街道上的行人已經寥寥無幾。大多數人家的燈光已經熄滅,整個小鎮正漸漸沈入熟睡中。

一個巷子口的屋檐下橫七豎八地睡著幾個乞丐,呼嚕聲此起彼伏。

這時,蜷縮在墻角的一個瘦小的人動了動,她掀開蓋在身上的那個臟兮兮的氈布,露出一雙眼睛四下打量了下。確定四周沒有多餘的動靜,她才慢慢地站起來,將氈布裹個嚴實,再小心翼翼地跨過那些人,順著墻角往東邊的司家莊走去。

夜很靜,偶然有一兩聲狗吠,讓她像是受了驚的兔子,迅速地避在陰影裏一動也不敢動。

終於,她到了司家的後院,擡頭看看高高的墻頭,唯見樹影撞撞,裏面幾點火光,幾乎聽不到人聲。

她註意地看了四周沒有人走動,便走到後門口,遲疑了下,輕輕地叩門。

三下,一長兩短。

好久,裏面才響起拖沓的腳步聲,還有嘟噥聲,“誰啊,這麽晚了。”門吱呀一聲開了,探出一個花白的腦袋,顯得蒼老的臉,揉揉眼,看清面前一個叫花子模樣的人,不禁發怒,呵斥道:“哪來的叫花子?走走走,大半夜地擾人睡覺,不然我讓人用棍子趕你!”

說著,便要關門。

對方跨前一步,正好卡住門,她壓低了聲音,聲音帶了命令,冷冷地,道:“葛老三,去稟告你家少爺,我要見他。”

葛老三皺眉道:“你什麽人啊?想見我家少爺,哪有那麽容易?去去去。”伸手推開她。

對方被推了個踉蹌,想要發怒,又忍住了,隨手將一樣東西塞到他手裏,“去請少爺,就說櫻姑娘要見他。”

葛老三楞了楞,上下打量她一眼,實在看不出她的容貌。不過掂掂手裏的銀子,踟躕了下,道:“行,你等著,不過少爺見不見你我可不敢說,等著啊。”說完,便蹣跚地轉身進去了。

來人攏緊了鬥篷,靠在門框上閉著眼睛,似乎疲累得很。

不大會兒,葛老三提了燈籠過來,示意她進來,然後又探頭往外面看了看,便慌著關了門,栓好。壓低了聲音,“爺在後面等你,你跟我來。”

對方點頭,跟著他七拐八拐地到了後面的一個柴房。

門半掩著,漏出一點燈光,有人在來回走動。

她遲疑了下,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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