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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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正值初夏，依然是那個小漁村，那個沙灘。
早晨的太陽從水天相接的地方噴薄而出，霞光萬丈，將整個海面映成了輝煌的金黃色。碧浪萬頃，時有海鳥掠過，尾尖蘸了點霞光，給壯美的海面添了幾分靈動。
季遙岑長身玉立，靜靜地眺望著遠處，水漫上了她的繡鞋，濕了她的裙角，她卻渾然不覺。一年的時間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依然是眉含遠黛，目若燦星，只是眉間有著堅毅之色。
一年前的今天，就是在這個沙灘，端木明湛將生的希望給了她，自己則坦然置身於鯊魚的利齒下。
那一刻，季遙岑崩潰了，上一秒尚是兩情相悅，下一秒卻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走向死亡……
這一場景成了她的噩夢，每每夢中便是烏泱泱的大海，鯊魚張開了巨嘴，尖利的牙齒森森發白，而端木明湛推開她，緩緩地向著鯊魚張開的利齒方向飄去，臉上始終帶著微笑，如釋重負，又帶著寵溺和疼惜。最後一句話就是：岑兒，活下去，帶著這個鏈子活下去……
正是因為這句話，她活了下來，而且，她堅信端木明湛也還活著。
夭綠上前，輕聲道：“夫人，該回去了。”
季遙岑收回最後一點思緒，輕聲道：“陪我走走罷。”
夭綠應著，和她慢慢走著，馬車則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面。
一路走來，沙灘上三三兩兩地停泊著小漁船。有的收拾了魚蝦，與家人說笑著往岸上走；有的則撒開漁網，將上面的海草還有其他摘個幹凈，還有的在漁船裏挑揀著……時不時傳來漁民的說笑聲。
這樣的生活簡單，不乏艱辛，卻生氣盎然。
這時，有輛馬車停了下來，下來一個年輕男子。膚色白凈，長眉細目，穿著一襲繡綠紋的紫長袍，姿態優雅，與這裏格格不入。
不少人都恭敬地行禮。
他視若無睹，指點著手下在漁船裏翻翻撿撿，像是在找著什麽東西。
然而搜尋一圈無果，他很是失望地直起身，目光向四周梭巡著，正好與季遙岑四目相接。
對方微微一楞，瞇起眼，若有所思。
季遙岑放下了帷帽遮住了那探究的視線，轉身。
前面突然一陣噪雜聲，只見一大群人氣勢洶洶地奔過來，將那男子圍在了中間。
一身材健壯的中年漢子指著他喝道：“司家小兒，你來得正好，我們有些話要說，得把我們之間的帳清算一番了。”
“是，是。”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著，都是義憤填膺的模樣。
青年男子的眉頭微皺，客氣地道：“七叔，五叔，八叔，您們這是做什麽？有什麽話到莊子裏說，這麽個地方沒得讓人看熱鬧。”
中年漢子冷笑道：“你又糊弄我們！你倒說說我們去了幾次，你躲了幾次？我告訴你，司遠叢，今兒你得當著族人的面把話說清楚。你憑什麽要克扣我們的紅利，憑什麽將我們棄之不顧?
“對，你要說個明白！這麽些年，我們為司家鞍前馬後，到了這般年紀卻被掃地出門，你若是不給個說法，我們明兒上衙門，把你那癱子老爹也一起告了！……”
司遠叢深吸了口氣，道：“理由我都一一和你們說了清楚，如今的司家已經不是當年，酒樓銀樓都出了問題，根本沒有了收入，沒法再支撐司家族人的生活出入。你們雖然為司家盡力盡心，但是司家給的也夠豐厚的，手裏有足夠的銀錢頤養天年。而我父親現在不能理事，你們除了爭吵，想得到更多的好處，可有人關心我父親？關心司家的將來？……”
眾人都是一陣語塞。
一人放大嗓門道：“你不要說得這般可憐，也不要推卸責任。這些年司家都是你父親掌管，如今你父親病重，你執管後，所有的生意都是一落千丈，眼看就要落敗。你說，難道不是你的問題？”說著，他冷笑了聲，“若是說真了，你不過是司葵帶回來的，哪裏能證明你就是司家的種？我倒是要懷疑你藏了什麽心思？”
司遠叢變了臉色，盯著對方，冷聲道：“五叔說話得小心點。”
對方對上他陰厲的眸子，激靈靈地打了個寒噤，嘴裏嘟噥著道：“我說的都是實話……”
旁邊一人輕扯了扯他的衣襟，他閉了嘴。
這邊，季遙岑被夭綠扶著進了馬車，隔著細竹簾子，她遙遙地看了一眼，淡淡地道：“司家？這個人是司葵的兒子？”
夭綠道：“是，他是司葵的獨子司遠叢，不過，一直在外游學，不久前才回了司家。”
“司遠叢？”季遙岑重覆了句，卻覺得這個人有些面熟，好像在哪裏看到過。
一年前，她經歷了生死磨難後，重新調整了心態，振作起來。
如果說，原先的她是淡漠的，內斂的，也是狠戾的。而如今的她除了更加冷漠和狠戾外，多了雷霆手段。
她利用端木明湛留給自己的那根乾坤鏈，在趙長樂和陳慶的輔助下接手了天幹地支的所有事物。那時，她才知道端木明湛經營了怎樣一個天下；她才能明白為什麽薛長軒始終忌憚著對方；明白端木將軍為什麽要容忍對方。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可以翻手為天覆手為雲的人，為了自己寧願委屈求全，甚至願意付出生命。
試問，她何德何能能得這樣一個奇偉男子的愛？
痛過，恨過，愛過，季遙岑迅速地成長，蛻變。她下定決心要替端木明湛守這一切。因為，她相信端木明湛會回來，假以時日，她要將一個完好的自己，還有這個天幹地支還給對方。
於是，她開始一點一點地謀劃，一點一點地對無憂島，對司家展開報覆。
沒有預兆地，司葵在某一天酒後買歡時突然中風，從此再也沒有從床上爬起來。接著，司家在海口關，還有其他地方的酒樓，銀樓……所有的生意都遭到了重創，一蹶不振。
無憂島與司家關系匪淺，息息相關。司家一倒，無憂島向外輸送的香料，舶來品，還有其他都滯銷不能，可以說隔絕了與內地的關聯。
同時，她利用朝堂中宜惠郡主等權貴的關系將無憂島的隱患暗中陳報給薛長軒，讓對方生了悚惕之意，想著要剿滅幹凈。
季遙岑等的就是這一天，無憂島處於海中，沒有官府船只的出面剿滅，憑著天幹地支的一己之力難以斬草除根。而她更期待藤五父女是死在薛長軒的手裏，是一種昭告天下的死。
如今，司家所有的營生都慘淡收場，司遠叢被族人責難，已經回天無力了。
司葵，這就是你當年助紂為虐的下場！
她慢慢吐了口氣，靠在大迎枕上閉上眼睛，道：“走吧。”
“是。”馬夫揚鞭，吆喝著，馬車車輪碌碌往漁陽鎮的方向駛去，將司家人都拋得遠遠的。
馬車從漁村最南面繞過，不期然，一面斑駁的老墻映入了眼簾，柔軟的枝莖從墻頭探出頭來，綠葉層層疊疊，中間點綴著黃的 ，白的花兒，顫巍巍的，美得簡單，卻精致。
季遙岑像是有所感應似的，她撩開了簾子，遠遠地凝註著，神色惘然。
那一年，她和鄭妥遠離京城，就落腳在這個小院落裏，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現在想來，不過是自己偷來的一段的愉悅。
她低低地道：“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歸。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
這一生，她與鄭妥，與薛長軒，與京城裏的人，無論是恨的，怨的，念著的，都再也沒有了牽連。所有的，終究隨著風，被掩埋在汲汲的塵香裏。
******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漁陽鎮一家高門大戶的後院。
院門半掩著，夭綠扶了季遙岑下車後進了院子。
裏面樹木扶疏，游廊曲折，階下石子漫成甬路，有屋舍數間，儼然有序。
剛剛走了一截，便聽到有婦人呵斥聲，“你這個小崽子！給我站住！”蹬蹬蹬，迎面跑過來一個小男孩兒，不過兩三歲左右，圓臉，濃眉大眼，長得十分可愛。
他兩條小短腿跑得有力，一邊跑一邊往後看。
身後緊跟著個婦人，杏目桃腮，氣喘籲籲地，手裏還提著把戒尺。
兩個小丫鬟跟在後面直跳腳，“哎呀呀！小少爺，您慢點！……哎呀呀！夫人，您當心……”
小男孩畢竟人小腿短，眼看婦人追到了面前，他一擡眼看到季遙岑，歡喜地叫了聲，“姨姨！”一把抱住她的腿，撲棱著，“救寶寶，救寶寶……”
季遙岑彎腰把他抱起來，那婦人正好趕到面前，喘著氣，道：“你，你把他放下來，看我不打斷他的腿！哎呦！這個小崽子，真是氣死我了！”
小男孩緊摟著季遙岑的脖子，直把臉往後背上靠。
季遙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嗔道：“寶哥兒，你說，你又惹你娘做什麽？”
“寶寶沒有……”小男孩吭哧著，頗有些糾結，“我，我就是把小瓶裏的油倒在了另一個盒子裏。”
一個小丫鬟補充道：“小少爺把夫人抹頭發的桂花油倒在了潤膚膏裏。”
季遙岑仔細一看，果然婦人的半邊臉油漬漬的發亮，不由笑，道：“真是個搗亂的！”放下他，親昵地向那婦人，“不過是多了點桂花油，算不了大事，倒是你，有了身子還這麽不註意。”
婦人餘氣未消，道：“這個小崽子給他爹爹慣壞了！”說話間，卻柔和了顏色，一手撫上微鼓的小腹，一手拉她，“我渴了，陪我回屋去。”瞪了眼小男孩一眼，“你小心些！我告訴你爹爹，看他怎麽收拾你！”
小男孩撇撇嘴。
季遙岑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頂，道：“寶哥兒先去玩會兒，我陪你娘說說話。記得，下次不許再搗亂了，娘肚子裏有妹妹，會嚇著妹妹的。”
小男孩眨著大眼睛，點頭。看著兩人離去，轉身便往前面跑，眨眼便沒影了。
一個小丫鬟忙跟上去，“小少爺，等等婢子。”
阿貝頭疼，道：“這麽小就這麽折騰，若是再來個，真正是要我命了！”
季遙岑微笑著。
如今的阿貝儼然是個幸福的小女人，臉色紅潤，微顯的雙下巴，明亮的眸子裏面盛滿了笑意，整個人都透著和煦和溫柔。
季遙岑的目光微下移，那裏微鼓起的小腹孕育著另一個生命。曾幾何時，她也小心護著，隱隱的歡喜著，不止一次地想象著他的模樣……
“哎，”阿貝碰了碰她，奇怪她的神色，道：“你怎麽了？”
季遙岑緩過神，笑了下，道：“沒事。”
阿貝頓了下，她雖然性子豪爽卻不失女兒家的敏感。在她看來，季遙岑和鄭妥都是那高不可攀的人物，特別是季遙岑，即使是粗布荊釵，也難以掩蓋住她通身的清貴和冷傲的氣質，那讓她羨慕，嫉妒，卻又仰望著。
當年，鄭妥和季遙岑的離開她並不知道真實的原因，曾經失落傷心了很長時間。待時間長了，她慢慢便想明白了，很坦然地接受了阿海，好在阿海是真心愛她，掙了份薄產，不再做海上的營生，也是生活富足。
只是，偶然想起鄭妥，她心裏有些悵痛。
她慢慢地道：“我們祖輩都是在海上打漁度日，每一次出海要看海神娘娘的意思，是安然回來，還是留在大海深處。阿海那時候告訴我說，他可以養我，有一天讓我過上富足的生活。我並不以為意，我總想著外面的天地，想著找個自己喜歡的男人，跟著他，即使苦點也是喜歡的。”她看著那搖曳著吐納芬芳的花兒，有些神惘。
這是兩人相見後，對方第一次提起鄭妥。
季遙岑沈默著。
須臾，阿貝自嘲地笑了下，道：“不過，後來我看明白了，我們這樣的人和你們這樣的人是不同的，終我一生或許都沒有辦法得到我想要的。所以，我嫁給了阿海，他喜歡我，對我好。總比我喜歡別人，別人卻不喜歡我要好得多，你說是不是？”
季遙岑楞了下，倒是覺得這話實在，微笑道：“是呢，不過，看你現在喜歡他的也不少。”
阿貝紅了臉，啐了她一口。踟躕了下，道：“你這次來，很快就會走了是麽？”
季遙岑點頭道：“是。”
阿貝臉上露出不舍。
季遙岑安慰道：“我走了，還會回來看你的。”
阿貝笑了，道：“那真好呢，下次來，一定和你夫君一起來。”她笑瞇瞇地，“你這麽美，你夫君一定很愛你。”
季遙岑和她再相見的時候，坦言自己已經成了親，不過夫君出了遠門。
季遙岑點頭，心情卻是奇怪的愉悅。
阿貝想了想又道：“不過，這外面不安分，姚姐姐，你在外一定要小心，就是跟前的人也得防著點。”她壓低了聲音，“我瞧著那個趙公子長得比女人還美，嘖嘖，看著就是個爛桃花，你得遠著……”
季遙岑咳了起來。
阿貝不滿，剛要說話，後面傳來阿海的聲音，“夫人。”她驚動地回頭，卻見阿海正站在她的身後，頗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趙長樂正要笑不笑地站在一邊，目光有些陰冷。
阿貝打了個哆嗦，綻開一個大大的笑臉，道：“夫君你回來了？呃，那個，趙公子好。”
趙長樂從鼻子裏哼了聲。
阿海尷尬地咳了聲，向著阿貝使了個眼色，道：“我和夫人，還有趙公子要談些事，你去廚房看看可有什麽吃的，讓人做了送過來。”
阿貝如釋大赦，忙急匆匆地去了。
阿海賠禮道：“夫人，趙公子，賤內是內宅婦人，沒見過世面，說話多有得罪，兩位請恕罪。”
季遙岑不以為意，笑道：“無妨。”
趙長樂也不好說什麽，打了個哈哈。
季遙岑道：“上面可有什麽消息？”
趙長樂正了顏色，道：“無憂島的路線圖已經送了上去，袁大人答應調兵圍剿，時間就定在三天後的海神娘娘祭日。”
季遙岑心裏放松了許多。
阿海道：“還有個消息，加藤小櫻會來祭拜海神娘娘。”
季遙岑和趙長樂的臉色都是一變。
季遙岑手握緊，緊緊地盯著他，聲音微微發抖，道：“她會來？那，那他呢？”
“應該也會。”
兩人相視一眼，在彼此的眼裏都看到了莫大的驚喜，還有滿滿的期待。#####文，接近尾聲，春色裸奔，字數可能不一，請親們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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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遙岑長身玉立，靜靜地眺望著遠處，水漫上了她的繡鞋，濕了她的裙角，她卻渾然不覺。一年的時間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依然是眉含遠黛，目若燦星，只是眉間有著堅毅之色。
一年前的今天，就是在這個沙灘，端木明湛將生的希望給了她，自己則坦然置身於鯊魚的利齒下。
那一刻，季遙岑崩潰了，上一秒尚是兩情相悅，下一秒卻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走向死亡……
這一場景成了她的噩夢，每每夢中便是烏泱泱的大海，鯊魚張開了巨嘴，尖利的牙齒森森發白，而端木明湛推開她，緩緩地向著鯊魚張開的利齒方向飄去，臉上始終帶著微笑，如釋重負，又帶著寵溺和疼惜。最後一句話就是：岑兒，活下去，帶著這個鏈子活下去……
正是因為這句話，她活了下來，而且，她堅信端木明湛也還活著。
夭綠上前，輕聲道：“夫人，該回去了。”
季遙岑收回最後一點思緒，輕聲道：“陪我走走罷。”
夭綠應著，和她慢慢走著，馬車則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面。
一路走來，沙灘上三三兩兩地停泊著小漁船。有的收拾了魚蝦，與家人說笑著往岸上走；有的則撒開漁網，將上面的海草還有其他摘個幹凈，還有的在漁船裏挑揀著……時不時傳來漁民的說笑聲。
這樣的生活簡單，不乏艱辛，卻生氣盎然。
這時，有輛馬車停了下來，下來一個年輕男子。膚色白凈，長眉細目，穿著一襲繡綠紋的紫長袍，姿態優雅，與這裏格格不入。
不少人都恭敬地行禮。
他視若無睹，指點著手下在漁船裏翻翻撿撿，像是在找著什麽東西。
然而搜尋一圈無果，他很是失望地直起身，目光向四周梭巡著，正好與季遙岑四目相接。
對方微微一楞，瞇起眼，若有所思。
季遙岑放下了帷帽遮住了那探究的視線，轉身。
前面突然一陣噪雜聲，只見一大群人氣勢洶洶地奔過來，將那男子圍在了中間。
一身材健壯的中年漢子指著他喝道：“司家小兒，你來得正好，我們有些話要說，得把我們之間的帳清算一番了。”
“是，是。”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著，都是義憤填膺的模樣。
青年男子的眉頭微皺，客氣地道：“七叔，五叔，八叔，您們這是做什麽？有什麽話到莊子裏說，這麽個地方沒得讓人看熱鬧。”
中年漢子冷笑道：“你又糊弄我們！你倒說說我們去了幾次，你躲了幾次？我告訴你，司遠叢，今兒你得當著族人的面把話說清楚。你憑什麽要克扣我們的紅利，憑什麽將我們棄之不顧?
“對，你要說個明白！這麽些年，我們為司家鞍前馬後，到了這般年紀卻被掃地出門，你若是不給個說法，我們明兒上衙門，把你那癱子老爹也一起告了！……”
司遠叢深吸了口氣，道：“理由我都一一和你們說了清楚，如今的司家已經不是當年，酒樓銀樓都出了問題，根本沒有了收入，沒法再支撐司家族人的生活出入。你們雖然為司家盡力盡心，但是司家給的也夠豐厚的，手裏有足夠的銀錢頤養天年。而我父親現在不能理事，你們除了爭吵，想得到更多的好處，可有人關心我父親？關心司家的將來？……”
眾人都是一陣語塞。
一人放大嗓門道：“你不要說得這般可憐，也不要推卸責任。這些年司家都是你父親掌管，如今你父親病重，你執管後，所有的生意都是一落千丈，眼看就要落敗。你說，難道不是你的問題？”說著，他冷笑了聲，“若是說真了，你不過是司葵帶回來的，哪裏能證明你就是司家的種？我倒是要懷疑你藏了什麽心思？”
司遠叢變了臉色，盯著對方，冷聲道：“五叔說話得小心點。”
對方對上他陰厲的眸子，激靈靈地打了個寒噤，嘴裏嘟噥著道：“我說的都是實話……”
旁邊一人輕扯了扯他的衣襟，他閉了嘴。
這邊，季遙岑被夭綠扶著進了馬車，隔著細竹簾子，她遙遙地看了一眼，淡淡地道：“司家？這個人是司葵的兒子？”
夭綠道：“是，他是司葵的獨子司遠叢，不過，一直在外游學，不久前才回了司家。”
“司遠叢？”季遙岑重覆了句，卻覺得這個人有些面熟，好像在哪裏看到過。
一年前，她經歷了生死磨難後，重新調整了心態，振作起來。
如果說，原先的她是淡漠的，內斂的，也是狠戾的。而如今的她除了更加冷漠和狠戾外，多了雷霆手段。
她利用端木明湛留給自己的那根乾坤鏈，在趙長樂和陳慶的輔助下接手了天幹地支的所有事物。那時，她才知道端木明湛經營了怎樣一個天下；她才能明白為什麽薛長軒始終忌憚著對方；明白端木將軍為什麽要容忍對方。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可以翻手為天覆手為雲的人，為了自己寧願委屈求全，甚至願意付出生命。
試問，她何德何能能得這樣一個奇偉男子的愛？
痛過，恨過，愛過，季遙岑迅速地成長，蛻變。她下定決心要替端木明湛守這一切。因為，她相信端木明湛會回來，假以時日，她要將一個完好的自己，還有這個天幹地支還給對方。
於是，她開始一點一點地謀劃，一點一點地對無憂島，對司家展開報覆。
沒有預兆地，司葵在某一天酒後買歡時突然中風，從此再也沒有從床上爬起來。接著，司家在海口關，還有其他地方的酒樓，銀樓……所有的生意都遭到了重創，一蹶不振。
無憂島與司家關系匪淺，息息相關。司家一倒，無憂島向外輸送的香料，舶來品，還有其他都滯銷不能，可以說隔絕了與內地的關聯。
同時，她利用朝堂中宜惠郡主等權貴的關系將無憂島的隱患暗中陳報給薛長軒，讓對方生了悚惕之意，想著要剿滅幹凈。
季遙岑等的就是這一天，無憂島處於海中，沒有官府船只的出面剿滅，憑著天幹地支的一己之力難以斬草除根。而她更期待藤五父女是死在薛長軒的手裏，是一種昭告天下的死。
如今，司家所有的營生都慘淡收場，司遠叢被族人責難，已經回天無力了。
司葵，這就是你當年助紂為虐的下場！
她慢慢吐了口氣，靠在大迎枕上閉上眼睛，道：“走吧。”
“是。”馬夫揚鞭，吆喝著，馬車車輪碌碌往漁陽鎮的方向駛去，將司家人都拋得遠遠的。
馬車從漁村最南面繞過，不期然，一面斑駁的老墻映入了眼簾，柔軟的枝莖從墻頭探出頭來，綠葉層層疊疊，中間點綴著黃的 ，白的花兒，顫巍巍的，美得簡單，卻精致。
季遙岑像是有所感應似的，她撩開了簾子，遠遠地凝註著，神色惘然。
那一年，她和鄭妥遠離京城，就落腳在這個小院落裏，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現在想來，不過是自己偷來的一段的愉悅。
她低低地道：“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歸。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
這一生，她與鄭妥，與薛長軒，與京城裏的人，無論是恨的，怨的，念著的，都再也沒有了牽連。所有的，終究隨著風，被掩埋在汲汲的塵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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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漁陽鎮一家高門大戶的後院。
院門半掩著，夭綠扶了季遙岑下車後進了院子。
裏面樹木扶疏，游廊曲折，階下石子漫成甬路，有屋舍數間，儼然有序。
剛剛走了一截，便聽到有婦人呵斥聲，“你這個小崽子！給我站住！”蹬蹬蹬，迎面跑過來一個小男孩兒，不過兩三歲左右，圓臉，濃眉大眼，長得十分可愛。
他兩條小短腿跑得有力，一邊跑一邊往後看。
身後緊跟著個婦人，杏目桃腮，氣喘籲籲地，手裏還提著把戒尺。
兩個小丫鬟跟在後面直跳腳，“哎呀呀！小少爺，您慢點！……哎呀呀！夫人，您當心……”
小男孩畢竟人小腿短，眼看婦人追到了面前，他一擡眼看到季遙岑，歡喜地叫了聲，“姨姨！”一把抱住她的腿，撲棱著，“救寶寶，救寶寶……”
季遙岑彎腰把他抱起來，那婦人正好趕到面前，喘著氣，道：“你，你把他放下來，看我不打斷他的腿！哎呦！這個小崽子，真是氣死我了！”
小男孩緊摟著季遙岑的脖子，直把臉往後背上靠。
季遙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嗔道：“寶哥兒，你說，你又惹你娘做什麽？”
“寶寶沒有……”小男孩吭哧著，頗有些糾結，“我，我就是把小瓶裏的油倒在了另一個盒子裏。”
一個小丫鬟補充道：“小少爺把夫人抹頭發的桂花油倒在了潤膚膏裏。”
季遙岑仔細一看，果然婦人的半邊臉油漬漬的發亮，不由笑，道：“真是個搗亂的！”放下他，親昵地向那婦人，“不過是多了點桂花油，算不了大事，倒是你，有了身子還這麽不註意。”
婦人餘氣未消，道：“這個小崽子給他爹爹慣壞了！”說話間，卻柔和了顏色，一手撫上微鼓的小腹，一手拉她，“我渴了，陪我回屋去。”瞪了眼小男孩一眼，“你小心些！我告訴你爹爹，看他怎麽收拾你！”
小男孩撇撇嘴。
季遙岑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頂，道：“寶哥兒先去玩會兒，我陪你娘說說話。記得，下次不許再搗亂了，娘肚子裏有妹妹，會嚇著妹妹的。”
小男孩眨著大眼睛，點頭。看著兩人離去，轉身便往前面跑，眨眼便沒影了。
一個小丫鬟忙跟上去，“小少爺，等等婢子。”
阿貝頭疼，道：“這麽小就這麽折騰，若是再來個，真正是要我命了！”
季遙岑微笑著。
如今的阿貝儼然是個幸福的小女人，臉色紅潤，微顯的雙下巴，明亮的眸子裏面盛滿了笑意，整個人都透著和煦和溫柔。
季遙岑的目光微下移，那裏微鼓起的小腹孕育著另一個生命。曾幾何時，她也小心護著，隱隱的歡喜著，不止一次地想象著他的模樣……
“哎，”阿貝碰了碰她，奇怪她的神色，道：“你怎麽了？”
季遙岑緩過神，笑了下，道：“沒事。”
阿貝頓了下，她雖然性子豪爽卻不失女兒家的敏感。在她看來，季遙岑和鄭妥都是那高不可攀的人物，特別是季遙岑，即使是粗布荊釵，也難以掩蓋住她通身的清貴和冷傲的氣質，那讓她羨慕，嫉妒，卻又仰望著。
當年，鄭妥和季遙岑的離開她並不知道真實的原因，曾經失落傷心了很長時間。待時間長了，她慢慢便想明白了，很坦然地接受了阿海，好在阿海是真心愛她，掙了份薄產，不再做海上的營生，也是生活富足。
只是，偶然想起鄭妥，她心裏有些悵痛。
她慢慢地道：“我們祖輩都是在海上打漁度日，每一次出海要看海神娘娘的意思，是安然回來，還是留在大海深處。阿海那時候告訴我說，他可以養我，有一天讓我過上富足的生活。我並不以為意，我總想著外面的天地，想著找個自己喜歡的男人，跟著他，即使苦點也是喜歡的。”她看著那搖曳著吐納芬芳的花兒，有些神惘。
這是兩人相見後，對方第一次提起鄭妥。
季遙岑沈默著。
須臾，阿貝自嘲地笑了下，道：“不過，後來我看明白了，我們這樣的人和你們這樣的人是不同的，終我一生或許都沒有辦法得到我想要的。所以，我嫁給了阿海，他喜歡我，對我好。總比我喜歡別人，別人卻不喜歡我要好得多，你說是不是？”
季遙岑楞了下，倒是覺得這話實在，微笑道：“是呢，不過，看你現在喜歡他的也不少。”
阿貝紅了臉，啐了她一口。踟躕了下，道：“你這次來，很快就會走了是麽？”
季遙岑點頭道：“是。”
阿貝臉上露出不舍。
季遙岑安慰道：“我走了，還會回來看你的。”
阿貝笑了，道：“那真好呢，下次來，一定和你夫君一起來。”她笑瞇瞇地，“你這麽美，你夫君一定很愛你。”
季遙岑和她再相見的時候，坦言自己已經成了親，不過夫君出了遠門。
季遙岑點頭，心情卻是奇怪的愉悅。
阿貝想了想又道：“不過，這外面不安分，姚姐姐，你在外一定要小心，就是跟前的人也得防著點。”她壓低了聲音，“我瞧著那個趙公子長得比女人還美，嘖嘖，看著就是個爛桃花，你得遠著……”
季遙岑咳了起來。
阿貝不滿，剛要說話，後面傳來阿海的聲音，“夫人。”她驚動地回頭，卻見阿海正站在她的身後，頗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趙長樂正要笑不笑地站在一邊，目光有些陰冷。
阿貝打了個哆嗦，綻開一個大大的笑臉，道：“夫君你回來了？呃，那個，趙公子好。”
趙長樂從鼻子裏哼了聲。
阿海尷尬地咳了聲，向著阿貝使了個眼色，道：“我和夫人，還有趙公子要談些事，你去廚房看看可有什麽吃的，讓人做了送過來。”
阿貝如釋大赦，忙急匆匆地去了。
阿海賠禮道：“夫人，趙公子，賤內是內宅婦人，沒見過世面，說話多有得罪，兩位請恕罪。”
季遙岑不以為意，笑道：“無妨。”
趙長樂也不好說什麽，打了個哈哈。
季遙岑道：“上面可有什麽消息？”
趙長樂正了顏色，道：“無憂島的路線圖已經送了上去，袁大人答應調兵圍剿，時間就定在三天後的海神娘娘祭日。”
季遙岑心裏放松了許多。
阿海道：“還有個消息，加藤小櫻會來祭拜海神娘娘。”
季遙岑和趙長樂的臉色都是一變。
季遙岑手握緊，緊緊地盯著他，聲音微微發抖，道：“她會來？那，那他呢？”
“應該也會。”
兩人相視一眼，在彼此的眼裏都看到了莫大的驚喜，還有滿滿的期待。#####文，接近尾聲，春色裸奔，字數可能不一，請親們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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