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遙岑出了梁府，鄭妥跟在旁邊低聲將看診後的情況說了個清楚，“……身體上的創傷很多，應該是多人……還有，那些人用很殘暴的手段讓她心理受到了摧殘……只怕，再也恢覆不了了……”

季遙岑死死地咬著唇。

她無法想象出梁寶汀所經歷的，這個背後之人手段太過於殘忍！

坐上了馬車，她靠著軟枕閉了閉眼睛，覺得嘴裏一股子腥銹味兒。

梁寶汀，堇色，她有種奇怪的預感，這背後之人必然是自己熟悉的。

深深地吸了口氣，撩開簾子的一角，風徐徐吹入，拂動著她鬢前的碎發，讓她煩亂的心緒有了些許平息，漫漫地將目光掃向遠處。

街市上一如既往的繁華喧鬧，忘憂閣更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多是富家夫人小姐，臉上都是笑吟吟的。

飄舞湊過來，目露羨慕之色，道：“這是忘憂閣又出新的香料了。”怕季遙岑沒聽懂，解釋著，“這個忘憂閣是老字號了，不過這半年生意才是好，據說是換了新主子，上的都是新品，那香料的顏色和香味都是絕佳的，宮裏娘娘也用呢。”

季遙岑微蹙眉，道：“這麽好麽？”

飄舞道：“是，這京城裏好多人都以得了一塊忘憂閣的香料擡高身價呢！對了，就是前幾日也得了幾塊，回去主子試試就知道了。”

季遙岑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樣子，不禁搖頭笑了笑，目光一閃，定住了。

一個臉上蒙著輕紗的女子正推開忘憂閣上的一扇窗戶，俯瞰著樓下來往的人群。

季遙岑只覺得對方給自己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卻一時想不起來在什麽地方見過。

對方似乎感覺到什麽，擡眼往這邊看過來，兩人的目光交集，即使離得遠，季遙岑也敏感地捕捉到對方一剎那的震驚和僵直。

馬車沒有停留繼續向前，將對方遠遠的拋在了身後，然而對方剎那的目光變化深深地印烙在了她的腦海裏，一直進了宮門，她神思依然停留在那個女子的身上。

到了皇宮，兩人從角門悄悄地進去，往念遙宮的方向去。

突然，飄舞輕輕扯了下季遙岑的衣角，順著對方的目光看去，發現前面圍了一圈人，並聽到有硬物擊打在皮肉上的聲音，夾雜著嗚嗚咽咽的聲音。

卻是幾個小太監按住一個瘦小的太監，另一個用竹片子劈劈啪啪地向對方的臉上扇著。

小太監的一張臉腫得幾乎看不見眉眼，沁出絲絲的血跡，看著十分可怖。

五皇子站在旁邊低垂著頭，不言不動，脊背緊繃著。

一個雍容婦人穩穩地端坐在繡凳上，用絹子沾著唇角，悠然自得。旁邊大宮女正殷勤地揉捏著她的肩頭。

終於，對方停了手，鉗制他的兩個太監松了手，對方軟軟地癱倒在地上。

執刑的太監轉身向著那婦人躬身，諂媚地道：“太妃娘娘，正好二十杖。”

婦人輕唔了聲，眼角挑起看向五皇子，似笑非笑地道：“小五兒，你心裏可是不舒服？”

五皇子低頭，恭敬地道：“奴才無狀，有累德太妃代為教訓，多謝德太妃。”

德太妃滿意地道：“這才對，你終究還是年齡小了些，容易被這些奴才蒙蔽，以後啊，有事不懂的就來和本宮說。”

“是。”五皇子畢恭畢敬。

德太妃起身，理了理衣裙，慢條慢理地道：“本來是要去看看太皇太後，沒成想在這兒被耽誤了。”說完，移步便走。

其他人隨後跟上，將對方留在了原地。

對方靜靜地站在那，始終低著頭，像是一尊雕像。趴伏在地上的小太監呻吟了聲，驚動了他，他疾步走過去，蹲下身，低聲道：“你忍著，我這就讓人去找太醫。”

小太監整個臉和頭都腫脹起來，嘴唇動了動，卻含糊不清，掙紮著，抓住了他的衣襟。

對方發狠，道：“我一定要給你找個太醫！要不我去找皇上……”

對方嗚嗚著，搖頭，揪住他的衣襟不放，一滴淚水從眼角縫隙沁出來。

五皇子僵直著。

夕陽遙遠而蒼白，有偌大的陰影投下來，陰森空寂，顯得這偌大宮殿中這對主仆愈發渺小卑微，淒涼至極。

季遙岑沈默著，轉身從另一條小道往前面走，走了一截，她回身向飄舞道：“請鄭禦醫去乾正宮看看，需要什麽都從宜遙宮拿。”

“是。”

這一夜的季遙岑是在噩夢中輾轉，她竟然夢到了端木小櫻，依然是初見時那件粉色的衣裙，蹁躚著，甜美可人……再轉臉她面容模糊，周身都是黑色的霧氣，她的聲音如尖梟，“……是你搶走了我的所有，因為你，母親不喜歡我，因為你我姨娘死了，還有，你搶走了明哥哥，他是我的，他是我的！……”

季遙岑驚醒過來，一身的冷汗。

外面風搖著樹枝抽打著窗欞發出啪啪的聲音，樹影撞撞入群魔亂舞，讓人心生恐怖之意。

她籠緊了被子，不由地懷念起端木明湛那溫暖寬厚的懷抱，輕輕地，她嘆了口氣，睜著眼睛看著帳頂，毫無睡意。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

半夢半醒中，聽到有人輕聲道：“……死了呢……聽說是失足從假山上摔下來……”

季遙岑猛地驚醒，駭聲道：“誰？是誰死了？”

飄舞嚇了一跳，忙過來道：“主子醒了？婢子伺候你起來……”

季遙岑急切地又問了聲，“你們剛才說什麽？是誰死了？”

傅粉看了眼飄舞，道：“回主子，是，是嘉榮公主？”

“嘉榮公主？”季遙岑楞了。

傅粉道：“是，是從假山上摔下來，正好後腦磕到了一塊石頭上，當時就沒了……”踟躕了下，“這會兒宮裏正亂著，聽說良太妃昏死過去了，皇後也趕過去了……”

季遙岑坐在那裏好久都沒有出聲，她驀地想起端木明湛的話：“……我的人沒人能動的了，我會讓她承擔後果……”

第一時間她想到了那個設計端木明湛，誘自己前去的幕後人。確實，也只有她才有人脈在宮裏算計自己。只是，她疑惑：如果蔣汐還不屑於暗中指使，嘉榮公主再是嫌惡自己也不至於冒著得罪薛長軒的風險來害自己。

若是真的讓自己和端木明湛被袒露於天下，誰才是真正得益的人？

她一時間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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