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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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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遙岑出了粉衣班的院子便見夭綠正等在外面,顧不得鄭妥,便上了馬車往回走。

隨著馬車的晃動,她漸漸沈靜下來,無力地依著車廂茫然而無神地看著一角垂掛的香囊,扯了扯嘴角,苦澀得很。

她明白端木明湛所說的都是事實,無論如何她都擺脫不了端木家的鉗制,要麽如端木軒曾經許諾過的,等著對方成功,然後鏟除一切障礙再來許她如畫的江山。

可惜,她從來沒有想過和對方相約生死契闊,更不願意屈身為妾。

所以,端木明湛就是她最好的選擇,這個男人或許是真的愛她,甚至罔顧人倫。

她輕輕低喃著,“母親,您到底留下什麽樣的秘密讓端木家不死不休?父親,您辜負了母親,難道也要舍了女兒嗎?……”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一盞茶的功夫,回到了郡主府,她由著夭綠扶下馬車往府裏走,才走了兩步,她驀地頓住了,身後有一道熾熱的目光緊緊地盯著自己。

她僵直著身子,手緊緊捏住絹子,一步一步地走著,始終不曾回頭。

身後,端木軒癡癡地看著對方消失在門裏,滿嘴的苦澀,那個人終究離自己遠了,再也觸摸不到了。

從此男婚女嫁,從此蕭郎佳人成陌路,他步步算計,卻依然成了一場空。

握光靜默著,終於忍不住上前低聲道:“主子,該回府了。”

端木軒哦了聲,神色迷惘,戀戀不舍地將目光收回,僵直地轉身,一步,一步地往後走。

須臾,他突然想起了什麽,道:“跟著那個丫鬟是誰?”

握光道:“是夭綠。”

“夭綠?”端木軒皺眉,“她不是墜崖死了嗎?”

握光道:“聽說是大公子將她救了回來,又送給了季姑娘。”

端木軒沈默有頃,扯了下嘴角,冷冷的,“他果然是費盡了心思!這個夭綠我瞧著不簡單,你仔細去給我查一下,我不相信人死還能覆生!”

握光不明所以,依然恭敬地應了聲。

對方長吐了口氣,眼睛瞇起漫漫看向遠方,慢慢地道:“端木明湛,即使你得了她,又能守住她幾時?呵呵……”他冷笑起來,森森然。

*****

吉日轉眼在即,天色剛露了白,她便被堇色和夭綠叫醒,端莊地坐在繡凳上,對著銅鏡,全福婆婆細細地用棉白線從她的臉上滾過,將細絨毛都絞了去,愈發顯得那臉粉嫩白凈。

羊角梳從頭頂直拉到發梢,一下又一下,絮絮叨叨著,“一梳梳到尾;

二梳我哋姑娘白發齊眉;

三梳姑娘兒孫滿地;

四梳老爺行好運,出路相逢遇貴人;

五梳五子登科來接契,五條銀筍百樣齊;

六梳親朋來助慶,香閨對鏡染胭紅;

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鵲橋高架互輕平;

八梳八仙來賀壽,寶鴨穿蓮道外游;

九梳九子連環樣樣有;

十梳夫妻兩老就到白頭。……”

季遙岑看著銅鏡裏有些陌生的自己神思恍惚,十歲時便寄居在端木府,步步謹小慎微,步步算計,卻依然左右不了自己的命運。

看著紅艷艷的嫁衣,她想若是父母都在,即使嫁給自己不想嫁的人,她也必然會高高興興地嫁啊。

堇色和夭綠則捧了洗漱的水和一疊衣裙等著給她換裝,夭綠還好,堇色卻淚眼婆娑,盡量忍著。

接連又進了幾個婆子,以宜惠郡主身邊最得力的鐘嬤嬤為首,都是笑容滿面,說著奉承的話。

待梳了頭,開始上妝,著衣,

季遙岑低垂著眼,她不喜不悲,安靜柔順地由著對方方整理。好在這幾個婆子都是巧舌如簧的,你一句我一句將喜慶的氣氛調節起來。

早晨的陽光透過水晶簾子疏漏進來,聽到外面的接連不斷的鞭炮聲和鼓樂聲,還有來往走動,忙碌的聲音。很顯然,宜惠郡主是將她真正看作自己嫡親的孫女兒,一應準備都是最好的。

這時候,外面傳來小丫鬟的聲音,“姑娘,梁姑娘來看您了。”只聽門簾子一陣叮當作響,梁寶汀儀態萬方地走了進來。

她著了一身淡黃色雲煙衫逶迤拖地白色宮緞素雪絹雲形千水裙,芙蓉髻,金步搖,淡掃蛾眉薄粉敷面,明艷得不可方物。

她淺淺笑道:“今兒是妹妹大喜,我和妹妹說幾句話,嬤嬤可能容一刻鐘?”

嬤嬤笑容滿臉,道:“自然可以,梁姑娘請。”示意其他人一並都走了出去,房間裏只剩下兩人。

昔日尚算和睦的一對姐妹如今相見,生疏還有幾分敵意。

季遙岑穩穩地坐在那,安靜得很。

梁寶汀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番,眼裏有驚艷還有掩飾不住的嫉妒,優雅地一轉身,長袖輕揚,道:“這麽一打扮,妹妹真是傾國傾城的貌,我現在倒是懷疑原先的你有幾分是真,有幾分是假?”

季遙岑知道對方心有怨懟。

彼時小女兒情竇初開,心心念念著端木明湛,而且將自己當做了第一知心人,到後來卻是一腔癡心情意空付,換誰都是羞惱不堪的。

此時的季遙岑霍然又看明白了幾分,少了幾分怨懟。無論如何,她還是欣賞對方的率性,輕嘆道:“有些事非是我能左右,姐姐可相信,你想要的,非是我想要的。”

梁寶汀當然知道這件事非是對方或自己能左右,然而那一口怨氣始終下不了,想著那風雲幾月般的人物自己再也沒有了機會,她只覺得心裏像是什麽撕扯著,讓她痛不欲生。

她扶著桌子,再無人前的優雅,一張臉兒蒼白,喃喃道:“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不禁流下兩行清淚。

季遙岑沈默地看著她,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潛意識裏,她覺得心裏有些不舒服,卻又說不出不舒服的緣由。

梁夫人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一眼看到梁寶汀松了口氣,神色嚴厲,喝道:“寶姐兒,你這是幹什麽?還不回去?”

梁寶汀抹了下眼淚,慢吞吞地整理下衣裙,向著季遙岑勉強道:“祝賀妹妹了,祝你伉儷情深,百年好……”卻怎麽也吐不出那個字。

她忍住淚,疾步走了出去。

“寶姐兒!……”梁夫人叫了聲,默然片刻,向著季遙岑勉強一笑,道:“寶姐兒這幾天不舒服,有失禮的地方你別放在心上。”說著話,拿起一根掐絲金枝寶瓶紅珊瑚簪小心地插在對方的發髻上,對著銅鏡仔細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道:“岑姐兒穿什麽戴什麽都是好看的。”

季遙岑神色淡漠。

對方不以為意,坦然道:“岑姐兒,你是不是怨我?怨我那年沒有帶你離開並州?”

季遙岑沈默有頃,道:“從五歲起母親不在了,我便學會看人眼色,學會保護自己,我曾經以為父親是疼我的,然而六年來不曾只言片句;我曾經以為姑母是念及血緣之親,卻發現那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姑母,”她擡眼看著對方,明眸清澈,讓人無疑遁形,“您說,我該相信誰?”

梁夫人震驚之後不禁難堪,心裏明白對方已經知道那香囊裏的玄機,深吸了口氣,道:“我明白了,怪不得上京之後你始終不待見寶姐兒,也與我疏遠了許多。確實,那個香囊我做了手腳,因為端木家不願放你離開。我能做的只有妥協。你怨我,我也不會為自己辯解什麽,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當年我的生死都拿捏在嫡母的手裏,只能拼命一搏,所以不惜與季家斷絕關系跟著梁家大郎遠走,一路顛簸流離,吃盡了人間之苦。從離家那一刻起,我便發誓,這一生必然要做人上人,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所以,岑姐兒,即使重來一遍,我還是會那麽做,因為我身後要守護著的是梁家,還有我的子女。”

她神色自然,言辭坦蕩。

季遙岑低垂著眼簾。

“岑姐兒,”梁夫人神情中有著愧疚還有憐惜,道:“你是個好孩子,我也真心疼你,然而,卻不能幫你什麽,這一點我實在是愧疚得很。不過,雖然你不能為端木家嫡媳,卻也是嫁入了端木府,依我看端木明湛比端木軒毫不遜色,不過差了個出身。這也不要緊,端木家也不會虧了他,更讓我放心的是端木夫人對你的疼愛還有對端木明湛的看重,以後,你好好地和明哥兒過日子,將來必然會有大富貴……”

她絮絮叨叨著,真切表現出一個長輩的疼愛和關懷。

季遙岑微蹙眉,輕笑一聲,道:“如姑母所說取利避險是人之本性,我不曾怨懟,然而,只是失望而已。”她失望並遺憾,曾經以為的溫暖原來如那暖陽下一抹虛影,不盈一握。

梁夫人噎了一噎。

良久,幽幽地道:“岑姐兒,有些人有些事都是過去了,你就不要再念著想著了,好好兒地過自己的日子……這是姑母唯一能給你的忠告。”

季遙岑淡淡地道:“謝梁夫人了。”

這一聲梁夫人將彼此的關系徹底拉遠,拉開,對方臉色變化著,越發難看。

突然,一個怯怯的聲音響起來,“季姐姐……”

季遙岑驚覺回頭,卻見一個粉嫩柔美的女孩兒正探身往裏面看,她微瞇眼,脫口而出,“頻姐兒?”

對方眨眨眼,仔細打量了她一番,終於認出了她,又驚又喜,嘴巴一撇,叫了聲,“季姐姐!”便像只燕子般飛過來,撲到她的懷裏,猛地又想起了什麽,忙退開,有些不知所措。

季遙岑沒有想到竟然能見到賀之頻,又驚又喜,握了她的胳膊,道:“頻姐兒,你怎麽來了?”

賀之頻歡喜得很,道:“我是和母親一起來的,聽說姐姐成親,母親便讓我先過來看看……”說了幾句,註意到一邊的梁夫人,臉上一熱,忙恭恭敬敬地屈膝萬福,“梁夫人好。”

梁夫人也是喜歡她這般跳脫的性子,正好對方來解了她與季遙岑之間的尷尬,便笑道:“頻姐兒又長高了,是個大姑娘了。”

賀之頻靦腆地笑。

梁夫人順勢道:“你們姐妹好容易才見面,好好兒說說話,我出去看看可有什麽要幫忙的。”說著話便出去了。

賀之頻這才嘰嘰喳喳地將緣由說了個大概。

賀夫人進京暫住,便帶了她來,正好趕上端木家的喜事,知道賀之頻念得緊便送她進府見季遙岑。

賀之頻眨著眼睛,由衷地讚美道:“季姐姐,你真漂亮!”

季遙岑笑了下,沒多大的反應。

如今,她如待宰割的魚肉置於案板之上,毫無還手的機會,除了妥協,她還能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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