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一道聖旨下到了端木家。

香案前，端木老夫人為首，其他人匍匐跪地一片，聽著毛公公捏著公鴨嗓子通讀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有端木氏，起於貧，忠於君，追隨先祖立下汗馬功勞，保家護國，鞠躬盡瘁……子端木明湛德懿，品行端正……有女季氏遙岑，容端麗，性賢淑，與之為天作之合……特賜婚，賞黃金百兩，如意二，鳳冠霞帔各一，擇日完婚……

直到對方洋洋灑灑將聖旨念完了，機械地口念感主隆恩，很多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原本鬧得沸沸揚揚的悔婚一事不但沒有被皇上責罵，反而因禍得福，賜婚庶長子，皆大歡喜。

老夫人被左右攙起來，臉色難看，卻勉強笑著，“公公辛苦了！”

毛公公客氣地道：“老夫人客氣了，這是天大的喜事兒，蔣相，郡主府都成了您的姻親，以後您這端木家是否極泰來，恭喜恭喜了……”

端木將軍一邊請他上座，命人上茶。

對方推脫著，“雜家隨時得伺候皇上，耽誤不得，到時候還得討杯喜酒喝。”

“自然，自然……”端木將軍滿口應承著，將一包金葉子遞給對方，“這喜茶公公先喝著，喜酒麽，自然要請公公的。”

對方笑著離開。

端木將軍回過身，見一家子都看著自己，特別是老夫人那臉色幾乎要擰出水來。她的目光在端木明湛身上停留了下，掩飾不住的厭惡，將拐杖一頓，厲聲道：“老大，你過來和我說個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你還將我這個母親放在眼裏嗎？”

大婚之日，端木軒為了季遙岑竟然枉顧蔣家和端木家的臉面，舍身相護，生死未蔔，一時間成為京城的笑談，這讓她震怒十分，恨極了季遙岑。好在對方被過繼給了郡主府，以為沒有了交集，想不到兜兜轉轉又回到了端木府，而且是嫁給端木明湛為妻。

她覺得胸口悶得很，又像一團火在燒。

端木將軍輕咳了聲，擺手示意其他人離開，然後道：“這是天大的喜事，是皇上的隆恩浩蕩，母親難道不高興嗎？”

老夫人道：“我自然高興，只是皇上為什麽要賜婚季氏？你明明知道那季氏……”她放低了聲音，咬著牙，“以後她和汐姐兒怎麽相處？你，你這是糊塗了嗎？”

端木將軍皺眉，道：“母親，這也是無奈之舉。”

老夫人怒道：“什麽無奈之舉？你就是偏聽偏信，何時將我這個母親放在眼裏？這京中淑媛多得是，就是那尤家女兒也是個好的！明哥兒要娶親娶誰不好？……”

“母親！”端木將軍肅了臉，道：“這樣的話不要再說，否則一旦被有心人聽到傳到皇上那裏，就是欺君之罪。”

老夫人噎了下，道：“我不是擔心嗎？內宅的事你一個爺們懂什麽？”

端木將軍緩了臉色，道：“這一點母親不要擔心，內宅一向都是偌娘打理，她必然會妥當的。另外，岑姐兒是個懂事的，至於蔣氏，”他沈吟了下，“雖然委屈了，不過，應該能識大體。”

老夫人恨恨地摔了杯子。

端木將軍見慣不怪，道：“這件事母親就不要操心了，母親，”他誠懇地，“明哥兒，明哥兒也是端木家的骨肉，以後還請母親多善待些。”

老夫人臉色難看，道：“你這是什麽意思？我怎麽對他不好了？倒是你，當年是你說要守著韓氏一人，可是後來呢？”她譏諷地，“你先軻哥兒有了庶長子，這難道也是我逼你的？”

端木將軍臉色微凜，盯著她的眼睛，慢慢地道：“既然母親要提起以前，兒子索性今日問個明白。我想知道，偌娘出身高貴，賢惠貞淑，母親為什麽看不上？是因為兒子的原因嗎？因為你不喜歡我，所以也不喜歡偌娘？”

端木將軍堅韌寡言，至孝，多年來即使再有不滿也不曾當面質問反駁。

老夫人有點懵，氣急敗壞，道：“你，你胡說什麽？難道你不是我生的？”

端木將軍點頭道：“如此，我倒是放心了，原來母親還記得兒子是母親親生。從小到大，你只對二弟和妹妹好，從來都沒有顧及過我的感受，這一切兒子都一並忍了。可是，母親，你能說我和偌娘走到這個地步與你沒有關系嗎？我的軻哥兒的早夭難道您沒有愧意嗎？”他雙目微赤，咄咄逼人。

老夫人震驚地看著他，哆嗦著，“你，你這個孽子！……”

端木將軍吐了口氣，挺直了身體，神情淡漠，道：“母親，這個家是偌娘執掌中饋，您年齡大了，很多時候力不從心了，還是好好休養。對了，我想二弟那裏你可以多去走走，或許他會好得快一點。”說完，微一揖身便退了出去。

老夫人兩眼發直，哆嗦著，眼一翻便往後倒了過去，只驚得本來站得遠遠的丫鬟婆子驚叫著奔過來，扶的扶，喊的喊，亂成一團。

端木將軍的背影稍稍頓了片刻，並沒有停步，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走到偌寧院，正看到端木夫人袖著手站在那靜靜地看著他，沈靜淡然，被樹葉割裂的陽光的碎片散落在她的臉上，有薄薄的暖意在跳躍著，一如多年前的她。

他靜默片刻，四目相對，忽而微微一笑，一世花開。

****

蔣汐還不知道端木將軍和老夫人說了什麽，老夫人突然昏倒，端木夫人稱病不出，尤氏是個沒有主見的，所以只能她出面安置。

待一番忙亂後，她終於長出了口氣，扶著玉樹的胳膊，慢吞吞地往自己的院子裏走。

進了院門，大紅的喜字和彩綢還沒有撤去，提醒著她新婚燕爾，也提醒著她大婚那日她所經歷的奇恥大辱。

那日艷陽高照，和風細細，她滿懷著憧憬，帶著新嫁娘的羞怯和對那人深深的愛意跨進了那個府門。她認為，過了那個象征日子紅紅火火的火盆，拜了高堂，很順利也是很自然地她便是他的妻，以後他將是她的依靠，她的夫。然而，所有的都被那素衣女子攪亂了，她仿佛是個小醜，孤零零地站在那。周圍是異樣的目光，或是憐憫，或是嘲諷……

而當那人奮不顧身地將那個女子收入懷裏，將後背留給敵人，她就知道自己真是傻得可悲！

原來，那個人心裏有那樣一個女子的存在，明明知道不可能，卻依然忘不了舍不得。那自己又算什麽？恥辱，憤怒，嫉妒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盡，最終她還是忍了下來。

或許，她只能一直忍下去，重覆著蔣皇後的路，一輩子。

院子裏靜靜的，角落裏有棵金黃棣棠，正值花期，柔枝垂條，引來幾只蜜蜂嗡嗡舞動，大約就是此刻這園子裏的唯一聲響了。

打簾子的小丫鬟屈膝，福身，撩起了簾子。

蔣汐還走進去，轉過屏風正見端木軒扶著桌子靜默著，臉色是一如既往的白，顯得單薄而寂寥。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嘴角是虛浮的微笑，道：“你回來了？”

蔣汐還忍住氣，隨手將外衫脫下，被玉樹接過去搭在架子上，她返身坐在繡凳上，對著銅鏡由著對方幫自己頭上的珠花摘下，神色淡淡地道：“可好了些？”

端木軒道：“還好。”

兩人便都沒有了話，蔣汐還從銅鏡裏看著他的側面，陡然生了惡毒之意，道：“今兒府裏有件喜事，還有件愁事，你可要聽聽？”

對方似乎驚了下，嘴唇動了動。

蔣汐還轉過臉，笑得溫軟，道：“喜事是皇上下旨了，給大伯賜婚，你可想到是誰家的姑娘？”

端木軒沒有說話，只是手下意識地曲握起來。

蔣汐還慢慢地道：“郡主府的季氏遙岑。”

對方震了震，嘴角扯了下，笑，道：“真好呢……”那手指的骨節凸起，指尖泛白，心裏像是被什麽拉扯，一緊一松，沒有了依附般，空了。

終究，他還是功虧一簣了！

他嘴裏發苦，低著眼，須臾，擡起頭，神色淡然，幾乎看不出什麽異樣，道：“大哥在外顛簸多年，如今，如今也成家了，甚好，甚好……”笑微微地看著對方，“還有一件呢？”

蔣汐還盯著他的眼睛，那眸子深而冷，看不出任何情緒，緩緩地，她道：“祖母突然昏倒了，大夫說是氣急攻心，上血堵滯，要好好休養，可能會影響說話或是行動。”

端木軒淡淡地，點頭道：“祖母年齡大了，好好養著吧。倒是要辛苦你了，你是嫡媳，許多事都得操持著，如果有不明白的就去問母親。”

對方語氣裏的關心讓蔣汐還心裏好受了點，微笑道：“正是呢，以後我還要學的很多。不過，你現在身體不好，我盡量多回來陪陪你，想來母親也會同意的。”轉過身，一點一點梳著長長的頭發，狀似無意地，道：“好在，過不了多久，，季姑娘就要嫁過來了，有她幫襯著，必然都會安妥的。”

端木軒沒有說話，卻努力壓下喉頭泛起的那一股子腥甜。

蔣汐還勾了勾唇角。

#####女主終於要花落明哥兒了！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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