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煙，初夏的風涼爽宜人，還有不知名的花兒清香。端木軒的心裏卻像是掉進了不見底的冰窟之中，寒意刺骨。他遠望著碧漪院那朦朧的燈火，像是過馬燈似的從初見，相處……星星點點，點點滴滴，如一根根看不見的細絲將他的心，他的人層層纏繞；想象著那人的一顰一笑，一眼一眉，都讓他不能自己。

原來，曾經以為的果斷，曾經以為的執著，在最終真正面對那樣鮮活，美麗的她，還是割舍不了！一股子熱血沖上腦門，他突然轉身，腳步邁得又大又快，直奔碧漪院。

哐當一聲，門被推開了，堇色正因為季遙岑被宜惠郡主看中的事兒歡喜，亟不可待地收拾著隨身衣物，被這聲音一嚇，手一哆嗦，衣物散了一地。

季遙岑手裏握著本書，聞聲擡頭看過來，滿臉的詫異。

端木軒低喝了聲，“都出去！”

堇色遲疑了下，然而對上對方吃人似的目光梗了下，低頭退了出去。

季遙岑皺眉，放下了書。

對方一步上前，攫住她的胳膊，急切地道：“岑兒，跟我走！”季遙岑被他拉了個趔趄，然而對方根本不顧，拉著她便往外走。

碧漪院的人被驚動了，堇色並其他奴仆都不知所以然，楞楞地看著拉扯的兩人。

“你放開！”季遙岑掙紮著，她是第一次看到端木軒如此激進暴戾的一面，又驚又羞。

端木軒狀似瘋狂，將她半抱在懷裏，貼著她的耳邊，語氣很急，“岑兒，跟我走，我不要那些所謂的大業，不要那榮華富貴，我什麽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季遙岑頭腦一懵，停止了掙紮，楞楞地看著對方，對方的眼裏閃動著瘋狂，殷切，還有惶恐，定定的，固執的。

“你……”她喉間幹澀，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端木軒幾近哀求地道：“我什麽都不要了，岑兒，跟我走好不好？我們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只有你和我，我們可以捕魚，可以打柴……”

季遙岑抿唇，不說話，那手卻握緊，再握緊。

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端木夫人冰冷的目光在兩人的身上一頓，聲音很冷，很淡，道：“軒哥兒，你鬧夠了沒？”

端木軒身體一僵，苦澀地道：“母親，難道您也不明白我嗎？”那手慢慢放松。

端木夫人道：“我明白，可是我更明白你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深吸了口氣，“軒哥兒，很多事情已經沒有辦法挽回了，所以，該放手便放手，因為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端木軒的身體晃了幾晃，手也無力地松開，落下，眼底是深深的痛苦和無助。

慢慢地，他移步，一步步地往院門外走去，突然，笑了起來，越來越大聲，悲愴而無助。

“軒哥兒！”端木夫人忍不住喊。

端木軒笑聲一頓，驟然躍起，轉瞬便失去了蹤影。

端木夫人長出了口氣，看向季遙岑。

季遙岑鎮靜下來，低了眼，屈膝，輕輕地道：“當日岑兒曾在菩薩面前許諾，若是夫人能安好，便要去沐香凈齋三月，感念菩薩的慈悲。岑兒，請夫人應許。”

對方的手握緊，臉色變化不定，沈默片刻，道：“好。”

季遙岑低低地應了聲。

對方深凝了她一眼，吩咐左右，“給姑娘收拾東西，不要拉下了。”說完，轉身走了。

季遙岑靜默在原地，俄而，笑了一笑，清冷冷的。

而在距離不遠的地方，端木明湛站在樹下遠遠地看過來。他氣息不穩，似乎是急匆匆地趕到，樹影籠罩下來，他的臉半明半暗，眸色幽深晦澀。

*****

第二日，季遙岑便被送到了靜水庵，隨身的除了堇色還有幾個丫鬟婆子，所需一應盡全，可見端木夫人是盡了心的。

而同時，端木家請楊夫人出面保媒，求娶蔣家大小姐蔣汐還。

蔣家欣然應允，雙方交換了生辰八字，遣了官媒，定了吉日，一切就緒

而因為兩家的聯姻一時間成了京城人最熱衷的話題，而當日在太後壽誕上大皇子和許家小姐的醜事則被遮蓋了下來，很快地，大皇子下聘將許家小姐聘為側妃，此事就此終結。

這一切，季遙岑完全不知道外面所發生的，在靜水庵裏很安靜地生活著。

然而每每想起當夜端木軒那瘋狂和無助，想起他曾經的許諾，“……等我將所有的障礙鏟除，我會給你獨一無二的寵和愛……”不由地心神俱顫，她終究不是無情之人。與此同時，她心中的不安甚重，自己被迫下堂，端木家會因此放自己離開嗎？

她微蹙著眉，手無意識地將那朵花兒揉捏著，花香和粉色的汁液染了她的手指，有淡香盈袖。

這時候聽到後面一個聲音道：“岑姐兒。”

季遙岑回頭卻見尤氏笑吟吟地款款而來，烏發上插了支鎏金點翠梅花銀簪，著了件四喜如意雲紋錦鍛，淡淡施了層粉，顯得容光煥發。

季遙岑微蹙了下眉，規矩地行禮，“二夫人。”

“哎呀！”對方忙不疊地扶住她，親切地，“你現在的身份不一樣了，我哪裏敢受你的禮？”就勢握住手，仔細打量著，“岑姐兒怪不得惹人稀罕，就是我也要高看幾分的，以後去了郡主府，記得要多來府裏走動，我家淑姐兒和你很是投緣，你多看顧點……”她絮絮叨叨著，盡是些奉承的話。

季遙岑不耐煩，淺笑不語。

對方先知後覺，識趣地閉了嘴。

季遙岑客氣地道：“二夫人可要到屋裏喝杯茶？”

對方道：“不用了，我是來給二爺捐個香油錢，保佑他早日康覆，端木家平安富貴，想起你在這兒便過來看看你可有什麽需要的……你知道，這段時間府裏事多，軒哥兒那個和……呃，”她尷尬地笑了下，“……就怕有的時候照顧不到，若是郡主怪罪下來就不好了。”她邊說變註意對方的臉色變化。

季遙岑垂著眼瞼，不動聲色。

對方略有些尷尬，當日碧漪院發生的事在府裏傳開了，只不過都不敢說什麽。她隱隱知道端木軒與季遙岑的媒妁之約，看樣子兩人也都是郎有情妾有意。可惜如今端木軒要娶蔣汐還已經成了定局，季遙岑則成了被拋棄之人，即使日後有郡主府護著，也會被人所看不起，所以她是抱著看笑話的心理來的。

她輕咳了聲，道：“那個……我早就說你是個有福氣的，以後有郡主府罩著，沒人敢看輕你，就是蔣氏也得讓著點，叫你一聲長嫂不是？”

季遙岑一震，盯著對方的眼睛。

對方像是說漏了嘴，忙捂住，訕訕地道：“哎呀，你瞧我這張嘴，盡胡說，岑姐兒，我記得師太要我早些過去，給我說說經書。”說著轉身就要走。

季遙岑冷冷的聲音，“你來不就是要告訴我一些事情嗎？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對方一梗，回身，幹笑了下，道：“岑姐兒果然是冰雪聰明。”頓了頓，“確實，我是成心來看你的笑話的。當年我隱隱聽老夫人提起過，說是軒哥兒定了親，女方是小門戶家的女兒，老夫人說起來很是惱火，也是，依著端木家的門楣怎麽能娶個鄉野女子？所以啊，岑姐兒，現在這樣的結果是很正常的。”

季遙岑的重點不在端木軒的娶親，而是對方所說的長嫂一詞，心底惴惴然不知所以。

對方見她這個失魂落魄的模樣，以為她是因為端木軒的另娶，不免有些得意，還有幾分不屑糅雜著同病相憐的感嘆，道：“你也不要肖想不實際的，就是那庶媳也是你的福氣，若不是郡主府，哪裏容你……”她想起尤淑秀，心頭煩悶，更是惱怒。這些天，她將老夫人的話細細想了遍，又看上了端木明湛的出眾，便有了幾分意動，可是，被端木夫人拒之門外，想起來便是憤懣不平。

她故作訝然道：“你不知道？我可聽老夫人和大嫂說了，要將你許給明哥兒呢！……”

季遙岑的頭腦轟然一聲蒙了，竟然要許給端木明湛？如此說來，端木家早就有了打算。端木軒要借助蔣家的勢力上位，必然要許了蔣家富貴，聯姻是最好的辦法。而端木家又不願意放自己走，便將所謂媒妁之約易人，轉而將自己定給了端木明湛。

這樣既留住了自己，又讓敵對方沒有可以做文章的空隙，這一步真是好算計！

原來，那夜端木軒的失態和殷切，還有淒惶和無助，是知道了這樣的結果，所以，他沖動地要帶自己走。

原來，自己不僅為案板上等魚肉任人宰割，還是可以轉換的物品！

她懵懵然，不知道尤氏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只是僵直地，機械地往前走，沒有目標，沒有想法，只想離得遠遠的，遠遠的。

踉蹌了下，她腿一軟跌倒在地，像是被洩盡了所有的力氣，她趴在那一動不動，雙肩微微聳動。

四周靜靜的，唯有她的喘息聲。

好久好久，她慢慢擡起頭，一臉的淚痕狼藉，眼底是死寂一片。

掙紮太久，籌謀太久，步步維艱，處處算計，卻依然扭轉不了被牽線控制的命運。

她絕望了，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響起了輕微的沙沙腳步聲。驀地，頭頂一樣東西罩了下來，眼前一片漆黑，還沒有等她反應過來，一股淡淡的香味鉆進了鼻子裏，她頭腦一暈，什麽都不知道了。

襲擊的黑衣人一擊得手，便將布袋提起，一個縱身已經落到樹枝上，瞬間便消失了蹤影。

有一黑衣人追蹤而至，看著地上遺落的一方絹子，臉色很是難看，撮唇一聲呼嘯，人便跟著對方消失的方向趕了過去。

#####因為前段時間春色頸椎犯了，所以停更幾天，非常抱歉，從今兒開始恢覆更新，請親們多多支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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