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的夜空下，皇宮的高墻聳立，重重宮闕燃起了一盞盞紅色的琉璃宮燈，威嚴而凝重，帶著暗沈的奢華。

禦書房的門打開，端木軒步伐穩健地跟著幾個老臣走了出來，夜風輕撫著他的鬢發，愈發顯得容色俊美，氣度矜貴。很隨意地，他向著玉階下筆直站立的侍衛看了眼，微微收縮瞳孔，然後移開。

一個侍衛稍稍一動，向著旁邊那個挺拔如松的身影悄聲道：“你瞧瞧，你那個兄弟倒是很受皇帝的寵。”

端木明湛保持著姿勢，嘴角微彎，心情很是不錯。

對方詫異地看了他兩眼，便閉了嘴。

又挨了半個時辰，換崗的來了。端木明湛和十幾個侍衛順著官道回自己的住處，一路上，幾個人低聲嘻哈著，或是抱怨今兒時間太長，或是相約休班時去哪裏喝一杯。

端木明湛揚聲道：“今兒兄弟都累了，不如去喝杯燒酒，我請客！”

眾人轟然，“好！這個好！都聽端木兄弟的……”

端木明湛笑微微的，他從進入這個羽林衛已經兩個月了。羽林衛是皇帝的近衛，都是從近臣的子侄中選拔，專司皇宮內廷的安全，算是最苦最累，也最危險。實際上沒有幾個內臣舍得將自己的兒子放到這樣一個殘酷的環境中，除了家裏的庶子想要出人頭地。

他們因為身份的原因，心裏充滿了憤懣和不甘，都有一身不凡的武功，性格更是暴躁易怒。開始他們對端木明湛是鄙視的，處處排擠打壓對方，最終在對方手裏吃了虧才慢慢消停下來。

而端木明湛為人溫煦爾雅，出手大方，竟然漸漸得了一些人的擁護和信賴，成為羽林衛裏的紅人。

同伴睜大眼睛，“你今兒心情不錯?”

端木明湛笑，眉眼彎彎，嘴角彎彎，那從心裏溢出的喜悅讓對方懵了一懵。他一拍對方的肩膀，大聲道：“喝酒去！不醉不歸！”

“喝酒去！哈哈……”

十幾個人勾肩搭背，笑嚷著。不知道誰叫了聲，“胡統領……”笑聲戛然而止，只見前面來了個身材高瘦的男子，細長臉，臥蠶眉，一副陰鷙冰冷的模樣，他一出現，整個場面陡然降了溫度，眾人都垂手靜立。

他沈沈的聲音，“這大夥兒都很開心啊？”

端木明湛笑了下，拱了拱手，道：“換了崗，準備和弟兄們一起出去吃酒，胡統領可願意賞臉？”

對方睨了他一眼，“端木明湛，你倒是很大方啊，一呼百應，我這統領也沒有你的威風。”

端木明湛眉尖動了動，其他人都是驚出了一身冷汗。這胡統領是肅王的親信，無論是武功還是心計都是上乘，然為人陰狠苛刻，眾人恨他卻卻不敢忤逆。

絡腮胡子幹笑兩聲，道：“胡統領這麽說就讓兄弟們臉紅了，就是喝酒尋個樂子，您是知道的，家裏沒人疼沒人管，就這麽點俸祿……難得端木兄弟大方，蹭個酒喝，也多增進些兄弟感情不是？”

他這番話讓不少人都松了顏色，又生了郁悶與不忿，出身的低下本來就是根刺，時刻提醒著他們要比那些嫡出兄弟多付出很多，如今被毫不遮攔地說出來，倒讓人釋然。

一人大聲道：“是，我爹爹從來不管我，這麽點俸祿去花樓尋個姑娘都得算計著，奶奶的……”

“就是就是，媽的，不就是從姨娘的肚子裏面爬出來的嗎？生生矮了一頭……”

“以後等老子發達了，老子要他們好看……”

胡統領揉著額頭，暴喝了聲，“住嘴！”掃視下全場，鄙夷地，“都給我警醒點，若是違了規矩，本都統饒不了他！”說完，甩開袖子徑直走了。

眾人面面相覷，哈地一聲，有膽大的呸了口，“奶奶的，不就是巴結上個沒根的……”

旁邊一人推了他一把，他醒悟過來，互相推搡著，“快走，快走……我都聞到那酒香味兒了……”

“對了，我看到張副統領了，一起？”

“一起，一起！……”

眾人轟轟然，拖拽著往外面走。

端木明湛慢悠悠地跟著，心情是出奇的好。一轉頭看見蔣汐佇和兩個人站在樹影下，微頓了下，向對方笑了笑。

蔣汐佇有些發楞，他自幼被母親寵溺，慣會吃喝玩樂，為蔣相不喜，為了日後好提攜，才狠下心將他送到這羽林衛裏鍛煉。

因為他的身份特殊，即使有人看著他不順眼也不會和他發生矛盾，平時除了幾個人狗腿般地跟著，與端木明湛這幫人幾乎沒有什麽來往，而在心裏他是不屑端木明湛庶出身份的。

端木明湛揚了揚眉，道：“蔣副衛，一起喝酒去？”

蔣汐佇沒有反應。

端木明湛不以為忤，彎了下嘴角，腳步輕快地去了。

旁邊一人小心翼翼地看著蔣汐佇的臉色，道：“二公子，可去喝酒？”

蔣汐佇緩過神，有些無精打采，道：“喝酒有什麽趣味？”

兩人互相看了眼，不知道一向耀武揚威的他怎麽這段時間神思恍惚，對什麽都提不起勁兒來。

一人低聲道：“要不，去花樓裏看看？聽說又來了幾個絕色的，包您喜歡……”

蔣汐佇依然搖頭，突然道：“跟著去喝酒吧。”

“……哎”

望江樓上燈火通明，來往的酒客非富即貴，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羽林衛們喝得臉紅脖子粗，捋起袖子甚至有站在凳子上大聲吆喝著，“……來來來，喝喝喝……”

絡腮胡子拍著端木明湛的肩頭，大著舌頭，“……那個，端木兄弟，我，我就是欣賞你這樣的，豪氣……大方……夠朋友……”

“就是！……”另個人豎起大拇指，“夠朋友！端木兄弟，以後有什麽事吩咐一聲，絕對夠說……”

“是，是是……”

其他人連連附和著，豪氣幹雲。

端木明湛微熏，笑得溫煦謙和。

副統領張末讚賞地看了他一眼，舉杯，“來，喝酒！……”

“幹……”眾人大笑著，推杯換盞，不亦樂乎。

端木明湛坐了片刻，便起身悄然退了出去。走廊上燈光昏暗，人影在窗紙上晃動著，他四下打量了下，往走廊深處走去，在人完全看不到的地方停下腳步。

陰影中無聲地顯出一個人，身體肥碩，低頭俯身，聲音低低的，“主子，甲字號十三覲見主子。”

端木明湛淡淡地唔了是聲，道：“東西呢？”

對方雙手奉上一疊子紙。

他接過，漫不經心地翻開。

對方道：“這是主子需要的各個府邸的情報，不過，”他遲疑了下，“肅王府戒備森嚴，難以潛入，雖然安插有人卻難以得到有用的消息。”

端木明湛道：“他那個人疑忌心重，不會隨便相信人的，不過，有了這些，剪了他的左臂右膀也是好的。”突然像是看到了什麽稀奇的，盯著一張紙不動。

微弱的燈光照過來，上面隱隱幾行字：……貴妃越氏，幼時被拐賣輾轉入宮，後得見天顏……他凝神，片刻，唇角微挑，將紙張仔細卷好，成一個細細的手指長短的管狀，塞入了腰帶夾層，擡眼，道：“退下吧。”

“是。”那人退入陰影中，轉瞬便不見了。

端木明湛長籲了口氣，轉身。

剛轉過拐角便見蔣汐佇急匆匆地迎面而來，兩人目光對上都是一楞，也無意多說，客氣地互相一點頭便分開了。

端木明湛剛要轉身，卻發現從對方的身上掉下一樣東西，他想喊，又頓住了。走下去，撿起來，卻是一幅一指長短的畫軸，他遲疑了下，打開。卻是個紫衣翩然的美人圖，明眸皓齒，淡染鉛華，三千青絲僅用一支雕工細致的梅簪綰起，有股子巫山靈雨的清淩之氣。

他只覺得那美人有些面熟，再細細一看變了臉色，腦海裏突然出現那日游春季遙岑一身紫色衣裙的絕世風華。

這美人竟然是季遙岑！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像是被堵了一塊大石頭，又硬又冷，細細回想一遍，應該是蔣汐佇見了季遙岑後存了別樣的心思。

他捏著畫軸的手指用力，眸色黝黯。冷冷一笑，看樣子，他要加快速度了，徹底斷了端木軒還有其他宵小的念想。

因為，他知道那個丫頭太過於美好。

#####昨天承諾的二更沒有及時，春色 很抱歉，今兒補上……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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