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托付

關燈
回了庵堂,堇色將魚簍拿去了廚房,黃嬤嬤迎上了笑瞇瞇地道:“姐兒回來了?剛才夫人還念叨呢,”一邊殷勤地領了她往院子裏去,一邊絮絮著,“……今兒大公子來了,說是快到端午了,來看看夫人可短缺什麽……”

季遙岑腳步一頓,遲疑了下,道:“他去見了夫人?”

端木夫人的情況在不斷地好轉,除了端木將軍,其他人並不清楚這裏的變化。而端木明湛自從那次帶著端木小櫻回去後,端木家就一直沒有再來人。

對方踟躕著道:“本來是遮掩著的,不過,後來夫人說讓他過去……”

季遙岑沒有再說話,或許從那次逃亡開始,端木夫人對他的態度便有了變化,可能也清楚對方的實力不容小覷。而如今的端木府,她想重新回去執掌中饋,無論是端木軒和端木明湛都是她需要借助的力量。

她直覺地認為自己還是回避得好,道:“既然夫人有事,我還是回避下,對了,不要告訴夫人說我回來了。”

黃嬤嬤沒有多問,點頭應了。

季遙岑出了院子,一個人慢悠悠地往山上走,

天色漸昏,把半邊天似乎被夕陽燃燒得似錦如緞,遠山在視線中緩緩地蔓延鋪陳開來,天際有歸巢的鳥雀成群列隊地振翅而過,隱隱可見一條大河穿林而過,粼粼波光一片,半瑟半紅。

她悠然遠望,心情卻有些憂悒不安。

端木夫人見了端木明湛便是公開了她已經痊愈的消息,再回將軍府是指日可待,而自己無可選擇也是跟隨左右。想到又要蟄居在那幽深的庭院中,面對尤氏和端木老夫人的虛情假意,面對端木小櫻的矯揉造作,只覺得心頭煩悶不已。

身後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靠近,她恍若未聞,直到對方在她的身邊站定,有淡淡的苦荇氣息縈繞鼻尖,她才驚覺過來,轉臉,是端木明湛那完美如刀刻般的側臉,籠在薄暮中,有幾分溫暖。

他道:“花隱掖垣暮,啾啾棲鳥過。這詩倒是應景,”微轉臉,“你舍不得回去是嗎?”

季遙岑沈默不語。

他輕嘆一聲,道:“春賞花,夏聽風,秋看果,冬踏雪,和最愛的人一起這般人生也最是恣意快活。然而人生在世總是不能隨意而為,有些不得不面對的事和人,還有責任。岑兒,”他鄭重了神色,“我知道你有太多的不情願,卻不能隨著自己的心意,既然如此不若坦然承受。你應該明白端木家,你走不了,也躲不了。”

季遙岑抿緊了唇,半晌道:“端木家想要的,我並不知情。”

端木明湛道:“可惜他不會相信,岑兒,夫人總是要回端木府的,你必然也得跟著,端木府不是並州的端木府,無論是二房還是其他對於夫人,甚至整個端木府來說都是暗藏禍心的,你,不能置身事外。”

季遙岑不說話,目光看向遠方,神色惘然失落。

對方看在眼底只覺得心疼,卻又無奈。

他沈聲道:“我要你記的,無論什麽時候你都要相信我,我,是真心待你。”

季遙岑一時間瞪著他說不出話來,而臉頰上飛起兩片紅暈,如夕陽暖光下的花兒,染了淡淡的酡醉。

哼了聲,她轉身就走。

看著對方急匆匆的背影逐漸遠去,端木明湛眼前浮現出對方微酡的雙頰,晶亮的雙眸,那怒中帶了羞,羞中帶了惱,那嬌俏的模樣真正是動人心魄。

他一時間癡楞地站在原地,眉間眼梢都染上了歡喜和柔軟。

這樣的季遙岑已經很久不見了,是不是說對方心裏還是有他的?

季遙岑急走了一截,見他沒有追來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她背靠著一棵大樹,仰面看向高遠的天空想起對方的眼神言語心裏亂成一團麻。

如他所說,她走不了,無論她願意還是不願意,都會被綁在端木家這條船上共存亡同生死。一種深深的無力和迷惘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無法呼吸,茫然無措。

一陣腳步聲驚動了她,擡眼看去,卻是鄭妥背著個藥簍走過來,手裏還拿著把藥草。

對方見了她,微微一楞,踟躕了下,走了過來,道:“你,怎麽了?”

季遙岑很快地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道:“沒事。——這是鬼針草?”

那草細長的莖葉,突起的花蕊,單薄的白色花瓣,有幾分纖弱之美。

鄭妥嗯了聲,道:“性溫,味苦,無毒,全草均可入藥,具有清熱、解毒、散瘀、消腫等功效,可以治止腹痛。”說著話繼續低頭尋找著。

季遙岑過來幫忙。

樹林裏花草甚多,有許多她都叫不出名來,對方不緊不慢地說著,“……這是苦菜,古本草列為上品,可健胃益膽,抗腫瘤,這是蘭花參,根或帶根全草入藥,氣味平和,可以煎湯燉肉,補五臟不足,尤宜於肝肺……”

季遙岑暫時將煩悶拋到了一邊,不時搭上幾句。

眼看暮色漸漸籠罩了大地,草藥也采了半筐,兩人相視一笑,方才往回走。

季遙岑進了庵堂,正遇見宜惠郡主和端木夫人說話,暖暖的燈光打在彼此的臉上,眉眼柔和,笑容溫軟,真正是溫馨的一幕。

剎那的恍惚,那暖光撥動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弦,仿佛是多年前母親將她抱在膝頭,輕聲噥語。

端木夫人擡眼看到她,微笑了下,招招手,“岑兒過來。”

季遙岑定了定神,款步走過去,端莊地給宜惠郡主行禮,被對方一把拉住上下打量一番,“岑姐兒好像是瘦了些,可短缺什麽?我讓人送來。”從那次後,她對季遙岑是十分得好。

季遙岑道:“郡主先前送的還有許多,嬤嬤都說放不下了。”

端木夫人道:“也是呢,母親不用費心了,將軍府每月都按時送來,府裏的那人斷斷不會短了我的。”說話間,那語氣含了幾分冷誚。

宜惠郡主冷傲地道:“諒他也不敢,倒是偌娘,你身體漸漸好了,可想以後怎麽辦?要我說,不如……”

“母親。”對方喊了聲,皺起眉頭。

宜惠郡主惱,也不能發作,恨恨地道:“你總是護著,忍著,真正是氣死我了!……”

端木夫人淡淡地道:“母親,你知道女兒脾性的,有些事我需要弄個清楚,得有個始終。還有,”她看了眼季遙岑,“再不濟,我還有岑姐兒呢。”

宜惠郡主嘆息一聲,握住對方的手,心疼地道:“母親看著心疼,還有岑姐兒,這端木家的男人都是寡情薄意的,不值得用真心。”

端木夫人低眼,道:“女兒有分寸的。”

宜惠郡主想說什麽又忍住了,只是臉色難看。

季遙岑知道宜惠郡主向來看端木家不順眼,加上這次端木夫人的受傷更是惱怒,一心想要端木夫人借此與端木將軍和離,無奈對方不願,每每談起兩人都是鬧得不痛快。

她是個晚輩,自然不能說什麽,更無意介入,低了頭,悄沒聲地想要轉身離開。

“岑兒,”端木夫人叫住了她,溫和地道:“你先等著,我和你說句話。”略頓了下,“眼看還有幾天就是端午了,我的身體也好的差不多了,我尋思著也該回去了,你看呢?”

季遙岑滿心的不願意卻不能表現,道:“一切都聽偌姨的。”

端木夫人道:“我知道你不願意,我也是,可是,”她笑了下,冷冷的,“有些人有些事總得去面對,我很想知道到底是誰對我下如此毒手。”

宜惠郡主擰眉。

端木夫人轉向她,道:“母親,女兒這次能死裏逃生是福厚綿澤,岑兒更是功不可沒。母親,多年來,我視她為女,請母親能夠憐之惜之。”

此言一出,季遙岑不禁訝異,端木夫人這是將自己真正放在了心坎上,更是為自己找了堅實的後盾。

宜惠郡主倒是沒有多大的反應,看了對方一眼,嘆道:“不用你說,我也會護著,岑姐兒就是我嫡親的孫女兒。”

“郡主,偌姨……”季遙岑咬著唇,心頭酸酸軟軟的。

端木夫人握了她的手,慈愛地道:“岑兒,我能許你的必然都許了你,能護你的必然都護著你,你好好兒的,我也好好兒的。”

“嗯。”

端木夫人籲了口氣,“去吧,我和母親再說幾句話。”

季遙岑斂衽,離開。

宜惠郡主道:“岑姐兒這個脾性倒是和你有幾分像,都是能忍的。不過也不是個好相與的,我那日的話她還分明記著仇呢。”

端木夫人嗔道:“你那般說自然會存心,更何況那個孩子心思深。”

宜惠郡主訕訕地道:“只是說說而已,那時候,我也是亂了分寸了。不過,她這樣我卻更是喜歡,人不可太傲氣,但須有傲骨,才能立於不敗之地。假以時日,我倒是想象不出她會有如何絕世風華,只可惜了一個出身。”她不禁嘆息著。

端木夫人道:“軒哥兒與岑兒的媒妁之約當年不過是權衡之計,軒哥兒對她用情頗深,以後至少也是個貴妃。只是,那孩子的心太深,眼裏容不得沙子,只怕以後不能順了他的意。”

宜惠郡主道:“我也看出來了,那你的意思是……”

“母親,”端木夫人鄭重地道:“在端木家,我能護著她的有限,若是護不住了就請母親多費心了。這個孩子雖然性子冷卻是個心善的,有小心思卻懂得分寸。母親,我如今沒了軻哥兒,能疼的就是她了。”

宜惠郡主鼻子一酸,聲音裏有了幾分哽咽,道:“我的兒,那是軻哥兒福薄,擔不得你的疼愛,你是個有主意的,母親都依了你,只盼著你好好兒的,你是做母親的,我也是做母親的,為了我和你父親你也要保重自己。”

端木夫人抱住她的胳膊,宛如小女兒般,道:“我知道,母親,我會好好兒的。”

宜惠郡主撫著她的鬢發,道:“你回去必然要和那個老太婆撕了臉,還有那個二房尤氏,我早就看她不順眼,明明什麽都依靠著大房還想掌權,我呸!我和你父親選擇軒哥兒護著,不僅僅是因為你,還關乎朝堂社稷,無論從哪個方面說軒哥兒都是首選的儲君,他現在入了皇上的眼,成事指日可待,也不枉端木家和你維護一場。”

端木夫人古怪地一笑,沒有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