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茅舍，看到一溜排的箱籠季遙岑不禁詫異。

黃嬤嬤臉色也不好看，道：“這是大公子和小姐帶來的，說是來陪著夫人住一段時間。”

季遙岑心底一沈。

端木夫人現在已經恢覆了些知覺，只是言語和行動都不能自如，宜惠郡主和季遙岑細細分析了背後施針的兇手，將端木小櫻，端木老夫人也都算了進去，也就是說，如今，端木府的所有人都有著嫌疑。

真相只有等端木夫人清醒後，慢慢排查。所以，對所有人都隱瞞了端木夫人已經痊愈的消息，即使是端木將軍。

如果端木兄妹在這裏住下，遲早會發現出蛛絲馬跡。

季遙岑向宋嬤嬤使了個眼色，對方換了笑臉，道：“哥兒姐兒來得正好，奴婢這就讓人去準備午膳，再安排一下。”

端木小櫻抱住季遙岑的胳膊親熱地道：“季姐姐帶我去看看母親吧，好久不見了，櫻兒掛念得很。”

季遙岑聞言似乎面有難色，對方的手一緊，聲音緊張，“是不是？是不是母親……”

黃嬤嬤哼了聲。

端木小櫻忙住了嘴，眼巴巴地看著端木明湛。

端木明湛輕咳了聲，道：“嬤嬤，我們都掛念著夫人的身體，所以想過來看看。”

黃嬤嬤道：“不是奴婢有心阻攔，如今夫人這樣……”她聲音微哽，不能再說下去。

端木明湛的心沈了一沈，拿眼去看季遙岑。

對方低了眼。

端木小櫻下意識地揪住衣襟，想說什麽又沒說出來。

黃嬤嬤道：“哥兒姐兒還是跟著老奴來吧，想必夫人也是念著的……”

房間裏垂掛著重重的厚帳幔，幾乎透不進去一點光，她撩起一角，躬身道：“夫人還睡著，您們進去吧。”

端木小櫻踟躕了下，往前走了步，撲面有股子悶悶的，腥臭的氣味，差點兒讓她吐出來，她遲疑地頓住步。

季遙岑卻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她只好屏住呼吸跟著往裏走。

裏面幽暗得很，除了一張床幾乎沒有什麽擺設，帳子半掩著，床上睡著一個人，看不清楚容貌卻能看出瘦得很，幾乎看不出有呼吸的跡象。

而走得越近那股子腥臭的氣味越重，讓人無法呼吸。

季遙岑聲音裏有著悲傷，道：“夫人一直睡著，用了藥卻始終不見好……”

黃嬤嬤近前細心地用濕布擦拭著端木夫人的手，絮絮叨叨地，“夫人，您不能老這麽睡著，您瞧瞧，哥兒姐兒都來看您了，都盼著您好起來不是？……”說著話，便往端木小櫻這兒看，那意思是讓對方過去看看。

端木小櫻心裏像是翻江倒海似的，哪裏還能走近，看著幾個人異樣的目光，不由地後悔這一趟，又不敢不動，慢吞吞地往前挪。

愈近，氣味愈加難聞，依稀可見對方形如骷髏的臉，幹癟的身體，端木小櫻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捂住嘴一轉身便奔了出去。

即使身後傳來黃嬤嬤的叫聲，她也顧不得了。

她只有一個念頭，快離開那裏，不然她會發瘋的。然而她沒有發覺的是，當她轉身奔出去的一瞬間，黃嬤嬤和季遙岑都是如釋重負的表情。

端木明湛離得稍遠點，雖然氣味難聞他也還能忍受，端木小櫻的表現讓他驚詫，目光微轉正好將季遙岑的表情看在眼裏，心頭一動。

黃嬤嬤將帳子放下來出去了。

*****

季遙岑也移步向外走，剛轉過帳幔身體猛地被一股大力拉扯，撞到了一個溫暖厚實的懷抱裏，她驚而擡眼，卻正撞見那雙深邃的眸子裏。

她怒，掙紮著，卻不敢大動作，低低地斥責著，“放開！”

對方充耳不聞，似笑非笑的表情，熱熱的呼吸拂上她的臉，“小丫頭，是不是有什麽瞞著我的？”

季遙岑心頭一驚，極快地道：“沒有。”

“沒有？”對方審視的目光轉了圈，又轉臉看看那帳子裏的人，笑了，輕聲道：“小丫頭，要不，我幫你把她趕走？”

季遙岑冷眼看著他。

他笑著，等著她的回答。

季遙岑哼了聲，撇過臉，徑直走了出去。

遠遠的，端木小櫻正扶著一棵樹嘔吐不已，紫葡守著她，滿臉的無措。

終於，她吐盡了所有的東西，無力地癱坐在那裏，雙目無神，十分狼狽。

季遙岑走近，微皺著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是毫不掩飾的不屑和冷意，她惱怒，卻不能說什麽，只好躲閃開她的目光。

季遙岑頓了片刻，轉身走了。

端木小櫻恨恨地盯著她的背影，滿心的懊喪。

她來看望端木夫人，一是因為她想確定對方的死活，二是因為她想要維系和郡主府那微薄的關系，對於她來說，郡主府的尊貴和端木府的權勢都是她所要仰仗的。

咬咬牙，當天晚上，她勉強跟著黃嬤嬤又去了那間屋子，卻離得遠遠的。對於她來說每一時都是煎熬，卻硬生生地忍著，她很清楚，自己的言行若是有絲毫差池，落在了有心人的眼裏只怕會後患無窮。

而她此時是無法敘說自己心裏的感受，端木夫人變成這個樣子是她始料未及的，仿佛是心底一座神祗轟然倒塌，惶切中還有著不能言說的快感，甚至是報覆性的喜悅。端木夫人這樣如同活死人，已經無法主宰她的人生，她仿佛看到不久的榮華富貴和高高在上的自己。

她極力掩飾著這種隱秘的快樂，直到睡在硬邦邦的床上，她依然毫無睡意，大睜著眼睛看著帳頂。微弱的燭光將帳頂照得影影綽綽的，看得時間久了，竟然幻化成端木夫人那張如骷髏般的臉。

她揪緊了被角，一下子將頭蒙上了，心，砰砰亂跳。

此時，外面起了風，樹枝抽打著窗戶如同人的手抓撓著墻壁，發出刺耳的，讓人心煩意亂的聲音。

一陣風來，如豆的燭火忽閃了兩下便熄滅了，整個房間突然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紫葡！”她喊，外面卻沒有一點聲音。

“這個小賤蹄子！”她咒罵了聲，翻身下床想要去點燃燭火，外面突然響起一個尖利的是聲音，像是被什麽掐住了脖子，她一個哆嗦便又縮了回去。

張開眼睛惶然四顧，卻黑漆漆的一片，黑暗中似乎有數不盡的妖魔鬼怪張著嘴向著她獰笑著，張牙舞爪地。

她怕得厲害，將被子蒙在頭上簌簌發抖。

風更大了，門被抽打得啪啪直響，恍惚中似乎有人推開門一步步地走近，那腳步聲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她的頭皮一寸寸地炸起。

來人似乎停在了她的床邊，她仿佛看到對方的目光如鬼火灼灼，緊緊地盯住了自己，白骨粼粼的爪子搭上了被頭。她的神經繃緊到了極致，驟然間崩潰，尖叫著，胡亂地拍打著，“走開！走開！……我也不想的，是你逼我，都是你逼我……”

她語無倫次地，神經質般。

門外，端木明湛和季遙岑面面相覷。

端木明湛的手裏還拿著根樹枝，微張著嘴，那模樣有點滑稽。

端木小櫻的哭喊聲驚動了人，有腳步聲匆匆往這邊來。

季遙岑一把拉住端木明湛的胳膊便往旁邊陰影裏跑。

風從耳邊刮過，含著早春夜花香，耳邊只聽到彼此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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