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遙岑打馬順著官道往前走，不緊不慢地，一路自得其樂。

身後遙遙傳來一陣噠噠噠的馬蹄聲，接著是一聲尖利的嘯聲，季遙岑沒在意，然而胯下那馬卻突然掉轉身往回走，她大吃一驚，抓緊韁繩，呵斥著，“回來！回來！”

誰知那馬全然不理，撒著歡而直奔來人而去。

竟然是她在娘娘廟遇到的那三個黑衣人，依然做普通的打扮，身材不高卻顯得很是精幹彪悍，特別是目中偶然閃過的狠厲讓人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腰間都掛著一把彎刀，卻比普通的彎刀長而彎，透著怪異。

其中一人將食指圈在嘴裏打了個呼哨，那馬兒撅起屁股彈跳著，竟然將她從馬背上顛了下來。

季遙岑在地上打了個滾，肩頭的傷口尚沒有痊愈被這一摔，又生生地撕裂開來，疼得她眼前發黑。然而還沒有等她爬起來，後背被什麽尖利的東西抵住了，戳進了皮肉，撕裂般的痛，她臉被壓在堅硬的地面上一動也不敢動。

一人哼了聲，聲音有點怪怪的，“膽子不小，敢偷我等的馬！”

季遙岑趴在那，暗暗叫苦，只能連聲告饒著，道：“幾位爺饒命！饒命！這是誤會……誤會……”

一雙皂色靴子出現在她的視線裏，一個冰冷而堅硬的東西托起她的下頜，逼迫她擡頭，正對上對方那雙陰森森的眼睛，她的心兒一顫。

一絲嗜血的笑意閃現在他的嘴角，季遙岑感覺到脖子後仰，被拉扯得疼，她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有個沈沈的聲音，帶著喑啞，“住手。”這一聲無疑於天籟之音，讓季遙岑在松了口氣的同時卻感覺有些耳熟。

對方的力道稍稍松懈了下，很是不情願地撤了手。

季遙岑揉了揉嗓子，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不敢擡頭，唯唯諾諾的模樣，“謝爺手下留情……小的是一時鬼迷心竅……”慢慢往後退。

“你站住。”那人又開了口，“你是並州人？”

冷汗滲了出來，季遙岑卑順地道：“小的居住在並州城外。”

“哦，那你可知道端木將軍府？”

季遙岑心跳加快，“自然聽過，不過，如今端木將軍府已經奉旨回京了。”

對方默了下，道：“你可認識端木小姐？”

季遙岑微楞了下，信口道：“曾經遠遠見過一兩次……”

對方一喜，道：“這些年，她過得可好？”這話說出似乎他自己都覺得不妥，一個平民哪裏知道深院裏小姐的生活如何？

他吐了口氣，擺擺手，轉身上馬，一夾馬腹，“走！”

那兩人瞪了季遙岑一眼便打馬跟上。

季遙岑躬身低頭，手心滲出汗來，耳朵警醒地聽著對方的動靜。噠噠噠，馬蹄聲漸漸遠去，她長出了口氣，站直了身子，卻被嚇得一個趔趄。

那帶了鬥篷的漢子仿佛鬼魅般出現在她的面前，一雙細目正盯著她。

她啊了聲，尚沒有做出反應，對方手一伸，再一提，一拋，她陡然失去了重心，整個人橫飛了出去，眼看就要重重地砸到地上，不死也會傷了脛骨。

她認命地閉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痛並沒有到來，腰腹卻被重重一撞，差點把她疼暈過去。

人影一閃，那人已經坐在馬背上，一手壓住她的後背，喝了聲，“駕！”馬兒疾馳.

季遙岑頭向下，腰腹部被顛簸著，幾乎要斷開來。而她只能看見飛速起落的馬蹄，晃動的地面，還有騰起的灰塵，嗆得她喘不過氣來，終於暈死了過去。

最後，她被痛醒了，努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姿態狼狽地趴在地上，五腹六臟似乎都挪了地方。

她的頭又昏又痛，耳邊依然是那人陰測測的聲音，刻意地壓低，“乖乖的，不然我可保證不了什麽，看到那個人嗎？他十三歲就奸殺了一對姐妹，平生最是好折磨女人，特別是雛兒。——還有那個，以折磨人為樂……”

季遙岑倏然一驚，一手抓緊領子，一手撐著爬起來，哆嗦著，驚恐萬狀地看著對方。

對方扯了下嘴角，站起來，大步往前走。

她知道對方所言不虛，自己現在如砧板上的魚肉由人宰割，她好不容易才逃出來，還沒有回到叢縣，沒有見到父親，她還不想死。壓住心底的翻江倒海的作嘔，她慢慢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不遠處是個酒鋪，簡單地搭了棚子，前面豎著個旗桿掛了酒幡，裏面坐了四五個客人。她的模樣狼狽引得有人看過來，不過一看與她同行的那三人都默契地撇過臉，選擇忽視。

三人分據一張桌子，小二戰戰兢兢地送上酒水。

季遙岑不敢坐著，也不敢離得遠，身上哪裏都疼，特別是肩頭的舊傷。她摸了摸臉，一手的灰，偷眼看看那兩人，沒有什麽反應，暗自舒了口氣，知道自己臉上的妝還在，倒是奇怪那人是如何看破自己的女兒身份的。

她總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和危險感，盡力在腦海裏搜尋關於這個人的痕跡。

這時，旁邊幾個酒客的談話引起了她的註意。“咿，你們知不知道京城裏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個山羊胡子壓低了聲音。

“什麽事？”其他幾人顯然被吊起了興趣。

“端木將軍可知道？”“端木恭成？這個當然知道，當年可是端木老將軍領著兩個兒子將車戎拒之於關外百裏，多年不敢越胡山一步。”一個粗壯漢子言詞中難以掩飾的欽佩之意。

“是啊，不過，可惜的是後來端木家遭受變故，死的死，走的走，廢的廢……唉，”第三人搖頭感嘆，“真正是可惜一門忠烈啊。”

山羊胡子嘆息，“這麽多年來，端木家謫居並州，可以說是茍且偷生，僅剩下一子，還被廢了雙腿，唉，端木家覆起無望，絕世將才被掩塵埃啊！”

幾個人都沈默了。

山羊胡子咳嗽一聲，“如今，皇上下旨調端木將軍回京，封為一品靖遠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愧疚之意，想要補償端木家。”

第三人嗤了聲，“回京又如何？手無軍權，人丁雕落，如今肅王一手遮天，怎能讓端木家好過？”嘆息一聲，“只能說天也枉顧端木家，當年若是那個小皇子在，端木家作為外戚，自然是要拼一拼，還有翻身上位的可能……”倒了杯酒，擺手，“來來來！喝酒喝酒，這些都是那些個食君祿操心的事兒，與我這等小民無關，我們只管賺個小錢，養活自家婆娘孩子就好……”

“是是是……”其他人哄然一笑，氣氛熱烈了些，推杯換盞，喝得酣暢。

季遙岑在端木府五年，零零星星也知道些，想著端木家這次奉旨回京卻一路被人截殺，損失了許多好手，而端木夫人生死未蔔，可見肅王的權勢如何之大，端木家即使回了京恐怕也是回天無力。

她暗自嘆惋的同時，眼角一瞥，那為首之人的神態落入她的眼睛，瘦長臉，細長的雙目，鷹鉤鼻，最為顯眼的是他的右耳垂少了一小塊……她心頭驟然如一塊巨石撞擊，震得的她魂飛魄散，心底冰冷。

這人竟然是藤五！端木將軍十二鷹衛之五，端木小櫻的生父。

她驀然想起那夜撞見端木小櫻與一帶鬥篷黑衣人的相會，似乎明白了什麽。端木家奉旨回京，藤五不知道是因為心裏牽掛端木小櫻還是其他原因來尋對方，那些日子端木小櫻的情緒波動很大，應該和他的出現有關。

藤五微偏臉，目光如刀子般的在她臉上掃過，嚇得她一個哆嗦。下意識地想要去摸臉又頓住了，她現在是男子裝扮，臉上也做了改變，藤五即使猜出自己是女扮男裝也認不出，畢竟過了五年之久。

如果不出她的猜想，對方應該是尾隨著端木家上京，無論是什麽目的，都不願意多惹麻煩，也就是說自己暫時是安全的。

她長籲了口氣，用指甲狠狠地掐了下掌心，疼痛讓她鎮靜下來。主動地，她提起酒壺給三人斟滿了酒。

藤五沒有再看她。

她壓低了聲音，道：“小的不識泰山沖撞了三位爺，實在是誠惶誠恐，”頓了下，“其實，小的是趕著進京尋親。如果爺不嫌棄，小的願意鞍前馬後伺候。”

那兩人置若罔聞。

藤五沒有說話。

季遙岑大了膽子，走到店小二面前，“請問這位小哥，可有代腳的用？”

店夥計迎南往北，瞧見同行的三人非是尋常人，早就打起了一百個小心，賠笑道：“這位小爺如果不嫌棄，後院還有一頭驢子，雖然有些老了，卻也能走個百裏。”

季遙岑求之不得。

果不然，對方牽來了一頭黑驢，體型尚大，偏瘦弱了些，背負自己還是綽綽有餘的。

季遙岑滿意地付了銀子，笑瞇瞇地拉過來給藤五看，“爺看，這可好？”

藤五嘴角扯了下，沒有多說。

季遙岑的心稍稍放松了些，自己的並州口音和女扮男裝讓對方有幾分懷疑，對自己應該沒有什麽惡意，自己只要安分守己就好，至於脫身，走一步算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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