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袁府，早有人過來迎接，引了往裏面走。

花園裏三三兩兩坐了幾位小姐，有熟識的，也有面生的，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做足了矜持端莊之態。

其中有已為人婦的賀家兩姐妹，還有賀四小姐賀之頻。她遠遠見了季遙岑眼睛一亮，清脆地叫了聲，“季姐姐，端木姐姐。”

她這一聲叫引得不少人都往這邊看，被邀請的幾家小姐的身份家世都遠不是這三家能看得上的，來參加宴席不過是走個場。所以，她們都識趣地遠遠坐開，自成一個小圈子。

賀家兩位嫡出小姐撇了撇嘴，已為人婦的她們已經斂了做姑娘時的嬌蠻任性，懂得審時度勢。當下，笑微微地起身打個招呼，“季姑娘，端木姑娘，過來坐。”

端木小櫻笑著與季遙岑一前一後走了過去，在外面兩人絕對是和睦相親的。

幾個人坐了下來，丫鬟上了茶，花香茶香和著春風拂面而來，將花園中的春色盡攬眼底。

因為賀家和袁家在並州算是數一數二的人家，所以端木小櫻與兩家女兒走得近，自然親切些，她上前略帶了調笑，道：“恭喜賀三姐姐得了麟兒！”

賀三小姐夫家是個大戶人家，嫁了嫡幼子，日子過得不好不壞，然而始終沒有兒子傍身。加上她性子驕橫，與婆婆關系不好，鬧騰了幾次，若不是有賀家門楣壓著，早被休了去。去年終於得了個兒子，身份隨之水漲船高，在夫家挺直了腰桿，甚是恣意。

她笑著，幾分得意還有滿意，嘴裏道：“多謝櫻姐兒，這次若不是蜜姐兒回來，我是萬萬抽不開身的，你不知道我那哥兒最是粘人……”說起兒子，她眉眼帶笑。

賀二小姐輕咳了聲。

她頓住了聲，看向季遙岑，難得的友好，“季姑娘及笄了，真是恭喜啊！”

季遙岑保持著微笑，客氣而疏離。

賀三小姐道：“聽說端木大公子送了很重的一筆賀禮，真是讓人羨慕呢！”她拿絹子掩著唇，吃吃地笑了聲。

端木家當年的事，並州的人都有耳聞，這次端木明湛高調回歸，送給一個寄養在端木家的孤女如此大禮，不得不讓人有幾分想法，也讓很多人本著看好戲的態度。

但是，作為一個有身份的主婦說這樣的話是不妥的，旁邊坐得近的，都好奇地看過來。

季遙岑低眼，當做沒聽見。

賀之頻翻了賀三小姐一眼。

賀二小姐皺了皺眉頭，暗惱對方不識場合，輕斥了聲，“胡說什麽？”

端木小櫻嫉恨季遙岑，卻容不得別人說端木明湛的不是，輕輕笑了聲，道：“大哥向來愛護我和季姐姐，這次趕上季姐姐及笄，當然要送上份厚禮。大哥承諾了，等我的及笄禮，必然要送份大的。”她輕輕推了推季遙岑，“季姐姐，是不是？”

季遙岑點頭。

“哦，是嗎？”賀三小姐也察覺自己失態了，有些訕訕的。

這時，身後響起一個柔柔的聲音：“真是不好意思，我來遲了，讓眾位姐妹都久等了。”只見一個略顯豐腴的少婦帶了個丫鬟正蓮步姍姍而來，她著了一身深蘭色織錦的長裙，.臉上薄施粉黛，眉目瀲灩，烏發如雲，嫵媚動人。

幾個人都站起來，親熱地，“蜜姐兒。”

五年不見，袁蜜兒斂了原先的嬌蠻，多了幾分婦人家的溫婉，笑容可掬，道：“原來是賀家姐妹，幾年不見，真是想念得很。”

袁蜜兒在那次馬場事件後便再也沒有了在公共場所露面的機會，直到今日才能光明正大地出現在貴家女的聚會上，又是感慨又是揚眉吐氣。

當年的她被毀了清白，袁家不得不隱瞞真相，將她遠嫁。她不甘心，卻深知其中厲害，勉強嫁了那個低級校尉卻不能安心於室，那校尉忌憚袁家的強權只能忍聲吞氣，直到懷上了孩子。

袁蜜兒借口邊陲艱苦，要求回並州養胎。那校尉再三思量覺得有理，便允了。

時間讓她收斂了自己，學會了偽裝的溫柔和善，她看向賀之頻，“這是賀家四妹妹吧？”

賀之頻笑得甜美，道：“袁姐姐，我排行第三，小字之頻。”

袁蜜兒恍然，眼裏卻閃過絲不屑，道：“賀三小姐啊。”她轉向季遙岑，“季家妹妹，這些年可好？”她笑容可親，宛如一個和善親切的大姐姐。

季遙岑微屈膝萬福，表現得溫順。

袁蜜兒用帕子沾了唇，笑道：“端木夫人真是好福氣，有櫻姐兒這麽個解語花，又得了季家妹妹這麽貼心的，可真是讓人羨慕。”

端木小櫻嬌笑一聲，道：“袁家姐姐說笑了，以後我還得仰仗著季家姐姐呢，可惜我與袁姐姐是無緣的。”

兩人打著啞謎，自然得毫無芥蒂。

季遙岑低眼冷笑，剛一見面兩人便約成同盟了麽？袁蜜兒是恨自己的，端木小櫻也是恨自己的，含沙射影地告訴她不能進端木家的門與自己不無關系。這一對好姐妹互相試探互相攛掇，倒是讓人大開眼界。

見她沒什麽表情變化，兩人都有些無趣。

賀之頻適時地打破了這種詭異，她好奇地看著袁蜜兒的肚子，道：“袁姐姐這次回來要住很久嗎？“

袁蜜兒不自禁地撫上微鼓的小腹，沒來由地一陣煩躁，強笑道：“或許吧。”似乎不願多說，調轉了話頭，“這幾年想念眾位姐妹，如今回來便約來見見，真是歡喜得很呢。可惜嫵姐兒嫁得遠，不能趕回來真是遺憾。”

嫵姐兒便是那王小姐，早幾年也遠遠地嫁了。

這話一說出口，幾個人都有些沈默，還有淡淡的悲哀。當年無拘無束的少女時代宛如一場春夢，被時間碾壓無痕，一去不覆返了。

感覺氣氛的壓抑，袁蜜兒調轉了話頭，“對了，那邊春池裏放了錦鯉，我們去看看。”

眾人自然同意，一行浩浩蕩蕩地往水榭那邊走，短暫的傷感後又開心起來，說說笑笑著。

水榭蜿蜒，水面波光瀲灩，有點點浮萍漂浮著，下面簇著一群群的錦鯉，搖頭晃腦，聽到人聲並不害怕逃走，反而更游近了些。

有丫鬟準備了魚食，小女兒家早就歡喜地扶著欄桿捏了魚食拋灑，看著它們爭相搶奪，忽而聚集在一起，又忽而分散開來，水面蕩起一圈圈的漣漪，清脆快樂的笑聲不絕於耳。

季遙岑永遠是圈子外的人，她依著欄桿，目光悠遠，看著錦鯉嬉戲著。

賀之頻挨近了季遙岑，背對著其他人，從繡囊裏掏出一捧什麽遞過去，偷偷地，“姐姐，你嘗嘗。”

季遙岑低眼，卻見她粉嫩的手心有一簇鮮紅的果兒，如同紅寶石般，顆顆晶瑩剔透，她伸手撚了顆，看看對方渴望的眼神，踟躕了下，還是放在了嘴裏。

一股子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彌漫開來，仿佛還有著晨露的清涼。

賀之頻小聲道：“我在後院子發現的，嘗了下，味道不錯的。”

季遙岑忍不住看她，十幾歲的女娃兒粉粉嫩嫩，青澀可愛，不知道是不是天性使然，對方雖然是庶出身份，卻從不抱怨什麽，討好嫡母，盡可能過得開開心心。

賀之頻往旁邊溜了眼，繼續道：“前幾天我還掏了只鳥兒，偷偷兒餵著，有機會我帶你瞧瞧……”

季遙岑微笑著點頭，要說季父真的很寵她的。那時候在季家，無論她爬樹掏鳥兒，還是下水摸魚，不但不阻止而且還幫著她在老夫人面前遮掩著，所以，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季家大小姐表面上安靜疏離，實際上，大家閨秀所會的她會，大家閨秀不敢做的，她敢。

季家，她握緊了手，控制著心底蔓延著的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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