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明湛依然居住在臨風院，三個孿生姊妹的侍女不離左右，在外人眼裏看來是左擁右抱，享盡了齊人之福。

前幾天才下過一場春雨，天空清澈幹凈的像是透明的琉璃，空氣中帶著木葉香氣，格外清冽。

季遙岑帶著堇色剛剛轉過抄手走廊，便看到廊柱邊有一個挺拔頎長的身影，悠悠然負手而立，似乎在欣賞著滿園的春色。她驀地頓住了腳。

對方聽到聲音，回過臉，向著她露齒微微一笑，在晨光中燦爛而清雋，啟唇，聲音悠悠地，“季家妹妹好啊。”

季遙岑定了下神，深吸了口氣，然後示意堇色退避。有些人有些事既然是無法回避的，倒不如坦然面對。

她微微屈膝，中規中矩，端莊而自然。

端木明湛眸中閃過絲戲謔，道：“季家妹妹是去夫人那請安麽？”

季遙岑唇角微勾，弧度掌握得恰到好處，點頭。

端木明湛近前，看了眼周圍，湊近她，小聲道：“小丫頭，這兒沒人，你就不要和我打啞謎了？”

季遙岑噎了下，咬牙，擡起眼，瞪他。

他笑得風輕雲淡。

季遙岑扶額，很幹脆地，“你想怎樣？”

因為太久沒有說話，聲音略略黯啞，帶著女兒家特有的嬌軟的調，如同一片羽毛輕撓心底，絲絲麻麻得癢。

端木明湛眨眼，“你以為呢？”

季遙岑然頓了片刻，頹然低頭，深深一禮，言辭誠懇，道：“端木大哥，當年的事是我的不是，我給你賠禮，不過，”她抿了下唇，“你認為我一個弱女子該怎麽做？”

端木明湛沈思，確實當年若不是因為她的求救，他不會去找端木軒，也不會被誣陷。然而，他也清楚當時的情況下，即使她站出來說話，根本不能扭轉現實，更何況一直在所有人的眼裏，她生有啞疾。

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他慢慢道：“我只要你記得你是欠我的。”

季遙岑頭疼，想說什麽又頓住了，點頭，附和道：“是，我會記得。”

端木明湛笑，道：“那就好，否則，說不準哪天我會忘了去找你理論兩句。”

季遙岑惱，這是威脅自己，自己的啞疾是裝的。

她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小人！”

端木明湛大笑，心情特好。

季遙岑不想再理他，轉身就走，豈料，胳膊一緊，她吃驚地回頭，卻見他笑得暧昧，還沒有反應過來，便撞到了他的懷裏。鼻子撞到他的胸口，酸酸得痛，她惱，下意識地對著那胳膊就咬了下去！

對方笑，沈沈的，“你這動作倒是熟練得很！“

她一楞，僵了一瞬，也顧不得什麽忌諱，一把抓住對方的胳膊扯開衣袖，腕上赫然兩排齒印，可想而知下口的人該如何用力。

“你？……”電光火石般地，她恍然大悟，瞪著對方，“原來是你？”

對方竟然就是那日出現在大音寺的那個陌生男子，怪不得對方語氣熟稔，總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還有半路上遇到長樂公子，他半隱晦的話。

她想起那日的被驚嚇，瞪著他，咬牙切齒地，恨不得再咬上一口。

端木明湛被看得有些發虛，將手握起放在唇邊輕咳了聲，“那個，女兒家太聰明了實在不是什麽好事。”

季遙岑忍不住張嘴要出聲，目光一轉，驀地啞了。

不遠處，端木軒坐在輪椅上冷冷地看著兩人。

她一呆，手忙腳亂地想要和他拉開距離。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第一感覺她想將對方千刀萬剮！她不知道對方在那兒呆了多久，看到了多少，又聽到了多少？想到所有的可能的後果，她的心沈了下去。

端木明湛眸光閃了閃，看到她的惶切無助，不由地心疼，用兩人僅能聽到的聲音，“你放心，他什麽也沒有聽到……”

季遙岑松了口氣，然而下一秒，對方又道：“這可是我倆的秘密，我怎麽舍得與別人分享……”

季遙岑挫了挫牙，忍著。嘴撇了撇，眸子裏驀然霧氣氤氳，泫然欲泣，像是受了太大的委屈。

端木明湛忍不住想笑，五年了，這丫頭的變臉速度見長啊，這樣的季遙岑才是他心裏那個真實的小丫頭。像是才發現端木軒的存在，他偏轉了身，慢條慢裏地道：“原來是二弟，這麽早？”

端木軒忽略剛才所看到的那刺眼的一幕，緩了口悶氣，握緊把手的手稍稍松了點，聲音平淡，道：“大哥早！”看向季遙岑，柔和了眉眼，“過來，讓我看看是怎麽了？”

季遙岑走過去。

端木軒握了她的手，感覺她的一僵，微微含笑，向著端木明湛道：“岑兒一向膽小，大哥不要嚇了她。”

那摸樣滿是心疼和溫柔，讓對方心裏很是不舒服。

端木明湛瞇眼笑笑，道：“二弟說笑了，岑兒當年是我從叢縣接來的，她的脾性我還是了解的，是不是？岑兒？”

季遙岑低頭，索性不看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也裝作聽不到。

端木軒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去吧，我和大哥說幾句話。”

季遙岑乖巧地點頭，轉身走了。

這邊，兩人註視著她身影漸漸地遠去，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良久，端木軒輕咳了聲，道：“大哥這些年過得可好？”

端木明湛淡淡地，“養尊處優與漂泊流離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

端木軒臉色不變，道：“大哥是怪罪我呢？”

端木明湛凝了他片刻，笑了下，道：“本來我便沒有留在這個府邸的長久打算，當年那事不過是有點出乎意料而已。”他微擡起下頜，看著藍天白雲，悠悠地，“要說起來，當年的事你我都是受害者不是？”

端木軒微窒了下，不語。

端木明湛的目光似乎漫不經心地在他的腿上頓了一下，道：“為了讓京城裏那人放松戒心，端木家果然下得了手，只是，”他微傾了身，聲音輕而清楚，“你對自己是不是狠了些？你，不相信任何人，甚至是端木恭成？”

端木軒倏然擡眸，有厲色一閃即逝。隨即，他笑了下，道：“如你所說，你我都是受害者，你又何必耿耿於懷？”慢慢地，“或許當年我的手段過於卑劣，不過，你有沒有想過，我身為嫡子尚能被算計，你不過一個來歷不明的庶子，他會護你幾分？”語氣中有著毫不掩飾的鄙視。

端木明湛眸中殺氣一閃，緊盯著對方的臉。

端木軒不以為意，道：“我不管你這次回來到底是什麽目的，我無意與你為敵。假以時日，屬於你的東西我自然都會還你！你可相信？”

端木明湛不置可否。

端木軒又道：“至於岑兒，當年她的無奈，我想你應該明白。”他推著輪椅轉身，聲音平和卻隱隱有威脅之意，“不過，不是你的，我希望你不要肖想。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端木明湛瞇起眼，凝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嘴角扯了個冷厲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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