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並州。

春光初霽，新綠如煙與山間薄霧相映襯，回旋蜿蜒，裊裊婷婷，偶然點綴一兩處殷紅，更是增添了幾分明媚。

暖暖的陽光將整個大音寺籠罩其中如沐浴於萬丈佛光中。

因為春耕開始，附近的農人來進香的並不多，所以整個山寺顯得靜謐祥和。山下停著一輛青色帷布的馬車，車夫靠著馬兒打著瞌睡。

幾個丫鬟婆子擁著兩個小姐模樣的少女正順著山路往上走。

都是十三四歲的年紀，梳著雙髻，一個偏清瘦些，色如春曉，眉如翠羽，一雙明眸水潤清澈，卻偏偏看不透，著了件粉紫色的織錦春衫，簡單點綴著幾朵花兒，蹁躚飛舞，輕靈中有著與年齡不符合的淡泊。

另一個身材玲瓏有致，眉目瀲灩，面暈淺春，一件簡單的櫻花紋樣粉色素紗縐裙，罩一層浮錦絹紗的對襟薄褂，一顰一動都是妙曼可人。

她擡眼看看那紫衣少女嘴撇了撇，指著旁邊一條蜿蜒小道道：“我記得這路也可以上去，走這邊。”

紫衣少女聽若未聞。

她咬唇，眸子裏難掩的惱怒。

身邊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扶她，“姑娘，您慢點。”

她將手重重一甩，哼了聲，調轉頭便往哪條小道上走。

“哎呀！姑娘！……”丫鬟急著去拉她，旁邊一個微胖的婦人也跟過去。小聲道：“姑娘，好像，好像不好吧……”

對方瞪她一眼，道：“走了很久的路，看了同樣的風景，還有什麽好看的？我要去那邊看看。”

其他的隨從站在原地有些難為，紫衣少女聽到後面的動靜站住了腳，向著旁邊的丫鬟做了個手勢。

那丫鬟點頭，轉身福了福，道：“我們姑娘說了，櫻姐兒若是想要走另一邊也行，不過，夫人臨走有交代，請姐兒快些別誤了進香就好。“

粉衣少女撩起眉頭剛要說話，突然有人接口道：“這個自然，如果端木姑娘願意，由在下陪姑娘一起如何？”

山道上不知何時站了幾個人，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俊眉修目，英氣內斂，正一眼不眨地看著粉衣少女。

“袁公子。”丫鬟忙著行禮，暗暗松了口氣。

端木小櫻卻陰了臉，一時間沒有說話。

紫衣少女——季遙岑福了下身。

袁盎忙道：“季姑娘不必客氣，家母這幾天有些不舒服，特別囑咐在下過來捐些香油錢，想不到正好遇見兩位姑娘，冒犯了。”他微低了頭，言辭客氣。

季遙岑淡淡抿了下唇，看了眼端木小櫻。

端木小櫻張了張嘴，袁盎卻不動聲色地握住了她的衣袖，道：“季姑娘放心，在下一定將櫻姐兒安全送回府裏。”

季遙岑點頭，轉身繼續往前走。

除了粉桃和那個嬤嬤，其他人都跟了上去。

端木小櫻恨恨地一跺腳，甩開袁盎的手扭頭便走。

袁盎臉上露出絲苦笑，向嬤嬤和粉桃看了眼便徑直跟了上去。

於是，兩隊人分開了兩路走。

季遙岑一邊走，一邊瞭望著這春光山色，腳步漸漸輕快起來，這是她為數不多的外出，三天後是她的及笄禮，端木夫人允了她和端木小櫻一起進香。

五年前的那場意外讓她至今歷歷在目，正是因為她的啞疾和不能道的原因，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端木明湛被算計被冤枉被趕出了端木家。每每午夜夢回，她有幾次在夢中被驚醒，總看到對方冷冰冰的眼眸，不屑、憤怒、還有無奈……

她捏了捏帕子，微微嘆了口氣。

堇色明白，握了她的手臂，輕聲道：“姑娘不妨多捐些香火銀子，求佛祖多多保佑。”

季遙岑回了神，摒了雜念，一路進了山門。

小沙彌不知道她的身份，不過看著對方氣度不凡，穿著講究，便很有眼見色地迎上來引路。

季遙岑由堇色陪著進了大殿，寶座上上菩薩寶相端嚴，低眉沈目，在裊繞的香煙中越發神聖高遠縹緲。她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叩頭，上了香，又捐了香油錢便出了殿，四下看了看。

來往的香客寥寥幾個，僧人都忙著自己的事情。

她從堇色手裏接過一個食盒，拐著彎兒走到較遠處的一個荒僻的偏殿。

荒草茂盛，有一人多高，破舊的石柱下斜靠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婆，她低著頭正摳著腳丫上的汙泥，見了她，眼睛一亮，歡喜地呵呵兩聲。

季遙岑將食盒遞給她。

她眉開眼笑，忙不疊地打開盒子，撕開包裹的油紙，香噴噴的烤雞讓她眉開眼笑，雙手捧著大口地啃了起來。

季遙岑在她的旁邊坐下，隨手揪了根茅草把玩著。

那年在馬場第一次見到這老乞婆後，每次出門幾乎都能遇見她，卻往往只是遠遠地跟著，那殷殷的神情像是特別黏她。季遙岑心軟，偷偷兒命堇色拿了吃的給她，一來二去也熟稔了，而這老乞婆識趣得很，在她面前季遙岑難得地放松，也不刻意掩飾自己會說話的真相。

她轉臉看看對方狼吞虎咽的摸樣，再眺望著遠山藍天，悵然若失。

五年了，自己被困在並州，只能仰人鼻息，只能看見庭院上方四角的天空。季家從來沒有人來看過她，甚至沒有只言片語，好像她就此被拋棄了。

從最初的忐忑到失望，委屈，直至怨懟，最後絕望。她已經漸漸習慣了在並州的生活，斂了真性情，安靜地過著每一天。只是，在內心深處她還是有期盼的，而隨著及笄禮的臨近，她越發有種惶切感和焦灼。

在這一刻，她不禁羨慕這個老乞婆，最起碼她能自由地行走在山間野外，能呼吸到新鮮的空氣，能肆意而行。她嘆了口氣。

老乞婆停住了咀嚼，掩在亂發裏的眼睛詢問地看著她。

季遙岑向她微微一笑，道：“吃吧，別噎著。”轉過臉，輕輕地，“還有十日便是我的及笄禮了，呵，真快呢，都五年了。”

老乞婆目光閃爍了下，繼續啃著她的烤雞。

季遙岑收斂了情緒，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葉，道：“我得走了。”

老乞婆嗚嗚了兩聲，將油津津的手往臟衣服上擦了擦，從懷裏掏出一個綢布小包，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層又一層，卻是一串佛珠。

季遙岑訝然，道：“這是送給我的嗎？”

老乞婆點頭，將佛珠鄭重地放在她的手裏，盯著她的眼睛，幽深而古怪。

季遙岑沒有在意，微笑道：“如此，我便收下了，多謝了。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及笄禮呢！”看看天色，“我走了，若是你想吃好的了，到將軍府找我便行。”

說完，快步離開了。

老乞婆凝著她的背影漸漸不見，慢慢地跪倒在地，突然張開沒有舌頭的嘴呵呵地笑著，流下了兩行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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