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遙岑坐在柳蔭下，靜靜地望著粼粼的池水，揪下一片葉子，放在唇邊，想要學著那人的樣子吹奏一曲，卻最終攤開手掌。

那葉子脈絡清晰，勻稱纖細，她嘆氣。

這時，身後響起簌簌的腳步聲，回頭，端木小櫻姍姍而來，她居高臨下下地看著她，難以掩飾眉宇間的恨意，她道：“怎麽？你在懊悔麽？”

季遙岑漫漫看向遠處，不理她。

端木小櫻用腳尖一點一點地碾碎那綠色的葉片，綠色的汁液揉在一起，清香殘留，徒留狼藉。她彎腰貼近她，低低地，“季遙岑，不是大哥傷了軒哥哥對不對？你明明看到了，你卻撒謊，大哥是被冤枉的？”

她抓住季遙岑的雙肩，咬牙切齒。遠遠地看去，像是兩人在密談，狀態親密，卻不知道長長的指甲隔著衣服幾乎要嵌入季遙岑的肉裏。

季遙岑擰眉，想要掙脫她的牽制。

端木小櫻壓住不給她動，咬牙道：“季遙岑，你真的狠！因為你的告密，我姨娘死了！因為你的隱瞞，大哥被冤枉被驅逐，季遙岑，你是個不祥之人！”她瞧了眼池水，吃吃一笑，“你說，若是你落了水，會不會有人懷疑是我推的你呢？”

季遙岑睨著她，對方坦然相對，眸底卻是一片冰冷。她嘴角扯了下，倏然伸手扣住對方落在肩上的手，肩頭微沈，手掌用力往前一拉。

“呀！”端木小櫻驚呼了聲，因為她是半蹲著，重心往下，被對方借力一扯，頭向下直往池水中栽去。

“撲通”她落入了水中，驚得池邊幾只休憩的鳥兒撲棱棱地飛開了。

池塘的四周常年有家仆整理修葺，並沒有多深，也很容易找到攀附的東西，但是乍一落水，再加上她不識水性，不禁驚慌失措。胡亂地扒拉著，“救我！”

季遙岑悠悠然地站直身子，瞧著她狼狽的摸樣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端木小櫻恨極，“季遙岑，你這個賤人！我，我要告訴……”咕咚喝了口水，嗆住了她剩下的話。

季遙岑唇角微撇，掉轉頭徑自走了。

“季遙岑！”端木小櫻駭然，“你回來！你快叫人救我！……”

季遙岑毫不理會，她不認為她的援手會讓對方對她感激或改觀，面對她多次的算計和恨意她已經沒有了耐心，朱姨娘的事她已經坐實了是自己的告密，她百口莫辯，索性便承認了，依著自己的手段對方未必能壓倒自己，只不過以後有些麻煩。

不過，她相信有人會幫她善後。

那人既然有所求必然有所付出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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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徑的盡頭，端木軒端坐在輪椅上淡淡地看著她，他臉色略微蒼白，原本淡漠的表情更加疏離，顯得有些病態，膝蓋上蓋著一方薄毯，遮住了他的雙腿。

季遙岑略頓了下，慢慢走過去，中規中矩地福了福，表情柔順。

這是自那件事後兩人第一次見面。

端木軒掩住唇輕咳了聲，道：“岑兒，”

季遙岑低眼，抿唇。

端木軒輕嘆，道：“你怪我利用了你是不是？”淡淡一笑，眺望遠方，“這個世道有太多的不應該，有太多的出人意料。我這麽做，固然是我的私心，但也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肅王從來沒有放心過端木家，端木家已經不覆當年的盛勢，唯一能做的是茍且保命，以求安穩一世。”他臉色凝重，“所以，端木家的子侄只能是庸碌之才。你明白嗎？”

季遙岑微微神動，她向來聰敏過人，生命早亡，繼母偽善，她小小年紀便知道什麽是審時度勢，趨時避利，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也就是說端木軒的殘疾，端木明湛的被驅逐是不得已而為之。只是，她覺得冷。

端木軒舒了口氣，他知道她聽得懂，也相信她會如何選擇。他想：有一天他會坦然相告，她那麽聰明理性，她會理解並原諒的。他有些驚訝自己竟然想到以後如何得到對方的諒解，而心底那絲愧疚也淡了。

他凝望著對方，因為是坐著，他能看到那微卷的睫毛，瓷白的小臉，精致的五官，那份自然沈穩的氣質。假以時日，不知將會蛻變得如何光彩奪目。他微微一笑，竟然第一次慶幸有這樣一個青梅！

他道：“你記著，在這個府裏，我選擇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頓了下，“你放心，以後，我會護著你。”

這句話何曾相似？季遙岑身子微不可見地僵了下，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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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園，端木夫人瞇著眼斜躺在榻上，菊黃坐在床前的矮幾上輕柔地為她捶腿。

自從朱姨娘死後，菊黃便是她夫人跟前最得力的大丫鬟，她伺候主子多年，無論上下都不曾失了本分，是個穩妥的人，也是端木夫人看重提拔她的原因。

一個婆子恭恭敬敬地站在簾子外，將剛才端木小櫻落水的事稟了。

端木夫人眼皮撩了下，道：“沒有大礙，尋個郎中瞧瞧。”

“是，”婆子應著退了下去。

房間裏只有菊黃輕輕錘擊的聲音，她看了對方一眼，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太過於無情？”

菊黃的手頓了下手，低眉道：“奴婢不敢。”

端木夫人輕笑，帶著嘲弄，道：“這些年我太過於寵著她了，養成了她這個跋扈的性子。本來我看在朱姨娘的份上不會苛刻她，不過，也得她識趣才好。端著端木家小姐的身份卻去做不上臺面的事，三番兩次勾了外人來害岑姐兒，莫要說我護著，就是沒勢的也容不得她如此！”說話時，微微有些發喘。

菊黃不敢說話。

端木夫人平覆了下情緒，慢慢地，“待會兒命人將那一摞金剛經送給她，閑暇時抄抄經書，養情怡神，對她有很大的好處。”

“婢子知道。”

端木夫人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向著她說話，道：“她是個聰明的，然而比不得岑丫頭的穩重。若是她學得半分，我自然會給她該得的體面，這端木家小姐的身份，哼哼……”她輕笑，似乎疲乏了，合了眼不再說話。

菊黃始終低著頭，拳頭輕輕落下，再擡起，恭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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