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季遙岑的病完全好了，端木夫人很是欣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憐惜她的身世，還是對端木小櫻存了心，她看待對方更是偏寵，有求必應。所以，當端木軒要帶季遙岑去馬場時，她很爽快地答應了，向著旁邊的端木小櫻道：“櫻姐兒，你也去走走罷。”

朱姨娘死後，端木小櫻除了清減了些，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聞言，她歡喜地道：“謝謝母親，聽說馬場又買了些小馬駒，櫻兒一直想去看看呢。”

“你呀，”端木夫人慈愛如常，笑嗔了她一句，叮囑再三才放三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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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州西面山谷延綿，樹木蔥郁，最高的山峰一丈峰上建有大音寺，背面則是馬場。方圓十多裏，四周環以綠樹，搭著一溜排的馬廄。只是馬兒不是太多，多是老弱瘦馬，或是小馬駒。

端木軒進了馬場便有人忙著來迎接，對方是個四十上下的粗實漢子，皮膚經年風吹日曬成了栗紅色，生了一副兇相，跛了一條腿。

他面對端木軒態度很是恭敬。

端木軒態度溫和，道：“廉叔不必多禮，我閑暇無事過來走走，聽說又進了幾匹良種是不是？”

廉叔道：“是，有二十來匹，都是從北戎販賣來的，體壯，膘後，腿長，毛色好，看著就是好馬……”說起馬兒，他眉飛色舞。

說著話，幾個人近了最南邊的馬廄，裏面幹凈明亮，栓了一溜排的高頭大馬，有的打著響鼻，有的踢踏著四蹄，有的則安安靜靜的，其中有十多匹小馬駒。

這些馬駒果然如廉叔所說，從皮相上看就是千裏良駒，其中有一匹棗紅色的，踢騰來踢騰去，看著特別討喜。

端木軒向著季遙岑道：“你選一匹。”

廉叔聞言註意地看了季遙岑一眼，沒有說話。

季遙岑對上那棗紅馬，那馬亮晶晶的大眼睛在她的臉上梭巡了圈，伸頭往她的臉上蹭了蹭，竟然有了親近之意。

季遙岑歡喜，伸手撫上它油亮的鬃毛，一雙眼睛殷切地看著端木軒。

端木軒唇角含笑，道：“這馬倒是和你有幾分緣分。”扭頭，“廉叔，給這馬兒配副馬鞍，讓岑兒試試。”

廉叔笑應了聲，吩咐馬童牽了馬出來，又拿了馬鞍放上。

季遙岑欣喜，又忐忑。難得一向波瀾不驚的小臉上露出如此豐富的表情，只看得端木軒心情莫名地愉悅起來。

他道：“試試罷。”說著，伸出手來。

季遙岑略一遲疑，踩著馬鐙借著他一扶一托的力道上了馬背，動作甚是爽利。

端木小櫻抿唇一笑，道：“季姐姐身手倒是敏捷。”

廉叔笑道：“火鳳脾氣暴，想不到與這位姑娘投緣，櫻兒姑娘，你也選一匹罷。”

端木小櫻與他熟稔，笑著謝了。

三人各騎了一匹馬，因為季遙岑是新手，專門有一個小馬童拉著韁繩，端木軒跟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說著該如何駕馭。

走了一圈下來，季遙岑已經能自己掌控馬兒了。興奮加上新奇，白裏透紅的臉頰上綻開了笑容，一雙眸子裏如同斂了陽光閃爍著碎碎的光芒，清新而美麗。

端木軒心頭砰然一動，撇過臉，深吸了口氣，耳後卻微微發熱。

正在這時，迎面一騎飛馳而來，卻是袁蜜兒。她上身著了件煙霞銀羅小綢衫，肥大的綢褲塞在直筒靴中，勾勒出玲瓏曲線。一頭烏發隨意地挽起，插了一柄鎏金點翠梅花銀簪，芙蓉面，秋水眸，膚色如玉，俏麗中有幾分英爽。

“袁姐姐！”端木小櫻笑嘻嘻的。

端木軒眉頭微不可見地輕蹙了下。

袁蜜兒臉兒微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風吹的，將雙手搭在腰側向他斂衽一禮，道：“見過二公子，蜜兒是和哥哥一起來的，半途中哥哥有事，蜜兒就自個兒先過來了。”

說話間，她的目光掃向季遙岑，帶了冷意，隨即便掩飾了去，訝異地道：“這火鳳最是性烈，容不得生人，季妹妹真是厲害呢！”

端木小櫻道：“那是自然，不過，蜜兒姐姐的騎藝也是很棒的，二哥哥是不是？”她問端木軒。

端木軒淡淡點頭，道：“也好，岑兒一個人也孤單。”轉臉向著季遙岑，“你初學，慢慢地走，不要驚了它。”

季遙岑點頭。

袁蜜兒臉色變了變，咬著唇撥轉了馬頭。

馬蹄噠噠，速度漸漸快了起來。季遙岑被激起了好勝心也緊跟其後，風中傳來一陣陣銀鈴般的笑聲。

馬兒繞過一處土坡，斜裏突然撲出一物，聽到一聲驚叫聲，奔在最前面的端木小櫻本能地猛地一勒韁繩，馬兒滴溜溜地長嘶一聲，前蹄擡高，勘堪將那物讓了開。

幾個人勒住了馬，驚魂稍定，這才看清地下撲著個老婦人，破衣襤褸，頭發花白亂糟糟的幾乎遮住了臉，一只破碗被撞到馬蹄下滾出幾個印著黑手印的白面饅頭。

她的身體動了動，哼哼唧唧的。

端木小櫻受了驚嚇，怒，“這個老乞婆！險些兒驚了我的馬！廉叔呢？怎麽讓這阿貓阿狗都混進來？”

廉叔催馬趕過來，忙賠禮道：“櫻兒姑娘贖罪，這婆子經常在這周圍，在下瞧著她可憐，有時給她兩個饅頭，想不到驚了貴客。在下這就把她趕走。”說著話，掄起鞭子打在老乞婆的背上，“起來！”

那老乞婆的身體瑟縮了下，伸手去夠那滾落的饅頭。

端木小櫻拉馬退了步將那個饅頭踩得稀爛。

老乞婆艱難地擡頭看她。

端木小櫻冷笑著，下巴高傲地擡起。

老乞婆垂了眼，又去夠另一個，馬蹄移動，又成了一攤碎渣。她的手頓住了，微微發抖。

沒有人說話，只是看著。

慢慢地，她又移動身體向最後一個饅頭。

那饅頭正落在火鳳的前蹄下，馬蹄擡起，落下，卻偏到了一邊，饅頭被那只黑乎乎，枯枝般的手握住，捏緊。她似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垂下頭喘息著。

端木軒淡淡地出聲，“走！”

馬蹄聲再起，從她的身邊閃過。

老乞婆慢慢地爬起來，捏緊饅頭不放，轉過頭去，目光緊緊落在端木軒的背影上，幽幽的，有絲精光一閃即逝。

季遙岑突然回頭，與她的目光對了個正著，澄澈剔透，還有幾分暖意。

老乞婆垂下眼，感覺到頭頂落下一片陰影。

廉叔皺著眉，道：“我看你可憐才容你在這兒，你怎麽這麽不識眼色？如今我也保不得你，你，快些走吧。”

老乞婆咳咳著，又去摸那破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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