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朱姨娘沒了往日的風姿，臉色蒼白，眼睛也失了光彩，低頭跪在端木夫人的面前，一聲不吭。

端木夫人坐在高腳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然後用帕子沾了沾唇角，道：“如今，你該和我說實話，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朱姨娘一驚，擡頭，委屈地，“夫人，您不能這樣冤枉妾身，只不過是個賊人慌不擇路逃進了妾身的院子，怎麽說妾身有了嫌疑？”註意到對方眸中閃過的心痛，想到那夜的情景，嘴張了張，要辨白的話再也說不出。

房間裏靜默著。

良久，她輕輕地嘆息一聲，平和而淡然，道：“夫人，如果妾身說出來，您是不是會不會網開一面？”

端木夫人凝她片刻，慢慢地道：“你該知道後果。”

朱姨娘幽幽地道：“妾身這麽做了，也曾想過後果，只是，”她仰面看著對方，幽怨而淒切，“夫人，您可知道等待一人卻始終等不到的苦？”微微顫抖著，“妾身若是一開始便沒有非分之想，守著在夫人身邊做個丫鬟，再以後成了管事的嬤嬤，沒有企盼，也是一件幸事。只是，一旦嘗過了男女之間的情事，妾身還怎麽能靜下心來？夫人，妾身知道爺對您的倚重，不想求老爺多大的恩典，只盼他偶然想起妾身，來妾身這裏看看，坐上一坐，妾身就滿足了。可是，爺從來都沒有來看過我，我和他之間僅有的幾夜還是櫻姐兒出生前！”她看著她，聲音輕輕的，卻是難掩的怨懟和委屈，“您說，妾身怎麽能不想？不怨？”

端木夫人楞忡片刻，嘆息道：“如此，都是我害了你。這些年我也常常想，若是當年我不順了老夫人的意讓你開了臉，擡了姨娘，後來給你配個穩妥的，這些年或許過得不算富貴倒也安心。”

朱姨娘伏下身子，“夫人，妾身不悔的。”

端木夫人道：“我後悔了。簪桂，”她略頓了下，帶著無奈和痛心，“為了掩飾你的醜事，你竟然對那個孩子下手？！你，實在讓我痛心。”

朱姨娘顫了下，哀聲道”：“妾身，妾身也不想的，只是他，他……”她說不下去了。

端木夫人道：“鷹衛藤五？”

端木將軍有鷹衛十二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按照姓氏來排列次序。鷹衛藤五素來寡言，善謀，得端木將軍的器重。

“不！不是！”朱姨娘驚恐地連連搖頭，身體卻打著哆嗦，雙手掩住臉，淚水順著指縫流下。

端木夫人聲音冰冷，道：“你一直養於深閨，少與外人接觸，這個藤五，想必是當年來並州時，爺叫他帶了人一路護送，是不是那時候你認識了他？”

朱姨娘只是流淚。

端木夫人恨道：“簪桂，你，你真的太讓我失望了！“厲聲地，”你不守婦道，與人茍且在先，後又痛下黑手，而當年的簪桂是個連螞蟻都不忍踩死的善良之人，更讓我不能容忍的的是你和他竟然是在斂英院……”她臉色發青，手指絞著絲帕，胸脯起伏著。

朱姨娘匍匐在地，像是被抽取了脊梁骨，癱軟如泥。

須臾，端木夫人長出了口氣，情緒平覆下來，她道：“自作孽不可活。簪桂，你難道不為櫻姐兒想一想？你讓她如何在府中立足？如何嫁人生子？”

朱姨娘慘白了臉。

對方這一句話戳中了她的最怕也是最痛，無論櫻姐兒是不是端木將軍的骨肉，有了她這樣一個生母，以後在府邸裏再也沒了可依仗的，以後，更沒有人願意娶她。更何況……

她膝行兩步，抱著她的腿，涕淚交加，哀切地道：“夫人，你是個心善的，幫幫我，妾身錯了！妾身錯了……您，您看在婢妾伺候您一場的份上給婢妾一個慈悲……”

端木夫人半俯下身子，聲音極輕地說了句話。

朱姨娘如雷擊般，瞠大眼睛，搖頭，鬢發散亂，被淚水粘在臉上，模樣狼狽至極，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夫人，您要相信婢妾，這和櫻姐兒無關……都是婢妾的錯，夫人……”

端木夫人生了憐憫，道：“你我主仆一場，我容你幾分情面，該做的我自然會做到。不過，怎麽處置還是要看爺的意思，你該知道爺的脾性。——你也無須怨恨，無論是端木家，還是其他高門大戶都容不得小妾生了外心，簪桂，你好自為之吧。”說著，移步便往門外去。

菊黃低垂著眉眼，扶住了她。

身後，朱姨娘以額抵地，喃喃著，聲音卻清晰入耳，道：“婢妾不忠不潔，再也不能伺候夫人和爺了，夫人和爺的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望來世結草銜環，婢妾做牛做馬，以償今世之憾.。”端端正正地叩了三個頭，“妾身祝願夫人和爺恩愛白頭。”

端木夫人腳步頓了頓，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朱姨娘委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呆滯，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頃刻，聽到她吃吃的笑聲，“雨潤惜餘熏，煙斷猶相戀。不似薄情人，濃淡分深淺。”嘆息數聲，外面便聽到有重物撞擊在墻上的聲音。

屋外，端木夫人站在臺階上，聽著，臉色微微發白，卻一動不動。

菊黃沈默著。

良久，端木夫人長嘆一聲，“終究是我有愧於她，這事兒就這樣吧，不要驚了哥兒姐兒。”

“是，夫人。”菊黃神色不動，低低地應了聲是。

******

緊貼著西窗下，端木小櫻動也不敢動，她用拳頭堵住嘴死死地，像是麻木般地聽著裏面有人在拖拽，移動什麽的聲音，然後是片刻的安靜。

她小心地擡高身子，透過半支起的窗格往裏面看，裏面已經空無一人，唯有東墻上一大灘血紅粘稠的液體，刺傷了她的眼睛，深烙在她的心底，從此，一生，一世。

她像是丟了魂般腳步虛浮地往原路走，晃晃悠悠的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前面一個回廊裏傳來說話聲，她頓住了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