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軒慢慢地走在樹木扶疏的青石小道上，清風徐來，樹影幢幢，屋檐下的鐵鈴偶然發出一兩聲脆脆的碰撞聲，悅耳得很。

府邸裏各個院落有三兩星燈光，幾乎沒有人走動，端木將軍府一如既往地沈寂。朦朧的燈光下照出少年人尚顯青澀的眉眼，卻斂了冷峭風華，如玉樹皎皎然。

他背負著雙手站在小道的盡頭，望著不遠處的離落院，裏面樹影扶疏，寂靜無聲，主屋的窗戶半掩著，漏出一點燈光，有人影晃動。

他想象著那女孩兒靜靜地躺在床上的情景，說實話，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對方的模樣，只知道對方很安靜，安靜地讓你察覺不到她的存在。然而，那夜，她無力地偎在端木明湛的身邊的一幕卻如此清晰而刺眼。那蒼白的小臉，荏弱的，卻努力想要挺直的脊背，特別是那雙眼睛，很亮，卻很深，深得幽沈，不見一點波動。恍惚間，他覺得那不是個十歲的女孩子，隱忍而內斂，風華隱隱。

他的心頭突然有點躁亂，勉力壓住那莫名的情緒，他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去查查今晚的事。”

“是。”黑暗中有人應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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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遙岑這一病有半個月左右。下午的陽光透過百喜格子窗戶灑落進來，被輕紗略濾了幾分暑氣，屋子裏有清新的花兒香味，沁人心脾。

季遙岑抱著個榴紅大迎枕懶洋洋地靠在臨窗的軟榻上，頭發簡單地紮了兩個團髻，餘下的發絲披散在肩頭，白的臉，黑的發，越發襯得她眉眼清軟，楚楚動人。

堇色正在整理桌上的補品，嘴裏道：“這是百年的老參，婢子見過最大的只有大拇指那般大小，還是當年老夫人病重，老爺千金求來的…”她指點著，“這是夫人送的，這是袁家送的，這是朱姨娘送的，還有這個……”桌上放著一個半尺長的鎏金方匣子，“這是前日從京城裏送來的，說是只有宮裏的娘娘才能吃到，只送了兩盒子，一盒分給了哥兒姐兒，唯獨這一盒是專程給姑娘的。”她有榮與焉。

雖然這次姑娘受了驚嚇，但是端木府上下都十分盡心。而第二日，袁夫人便帶了袁盎帶了重禮過來探望，一再道歉賠禮。原先寄人籬下的傷感沖淡了些，堇色倒是真心感謝端木夫人的疼惜。

季遙岑卻神色不變，似乎在想著什麽。

堇色回身看了她一眼，湊近前，“聽外院的婆子說，櫻姐兒被罰了抄書，夫人還說了近期不許她出去呢。還有袁姑娘……”

季遙岑輕咳了聲，打斷了她的絮叨，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寫了幾個字。

堇色想起什麽，道：“哦，姑娘不說婢子倒是忘了，自從那日明公子就一直沒有見到，聽說幫著老爺在校場練兵呢！”由衷地，“明公子真是個好人，若不是他……婢子想想都害怕。”

季遙岑有片刻的晃神，那夜對方的突然出現就像是天神降臨，驅走了黑暗和恐懼，那雙揉碎了星星的眸子亮得灼人，她尚能感受到哪懷抱的溫暖氣息。捏緊了迎枕的一角，她低了眼。

然後，她示意堇色給自己梳洗，用盒子裝了三兩個自己提著往後院“臨風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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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的奴仆婢子知道她受端木夫人的寵，又是個十多歲的孩子，都沒有多註意。

臨風院的院門開著，沒有人守著，一眼便看見院子的一角有一樹海棠花開得正艷，一色的鮮紅，星星點點，在夕陽下有著幾分裊繞空濛。

季遙岑剛剛踏進一步又退了回來。

庭院裏，端木小櫻仰面，正殷殷地看著面前那俊朗的少年人，不覆往日的嬌縱，手裏捧著一個盒子，聲音柔膩，“大哥，這是宮裏的點心，還有我自個兒做的，特意送來你嘗嘗。”

端木明湛微微蹙眉，臉上不顯，道：“既然是姨娘舍不得送你的，你還是留著吧，我不喜歡這些甜品。”說著轉身要走。

“大哥！”端木小櫻輕咬唇，眼圈紅了，“這些日子母親不喜歡我，姨娘不敢來看我，就是大哥你也不關心我的嗎？——那件事真的是意外，我沒有想到岑姐姐會被困在那裏……大哥，”她扯住對方的袖子，帶了點撒嬌的味道，“你相信我的是不是？”

端木明湛想要說話，突然察覺到什麽，轉頭向季遙岑的方向看過來。

季遙岑被一嚇，縮到了院門的一邊。

端木明湛掉開目光，道：“你走吧，如果被夫人知道了不好。”

端木小櫻知道自己應該和對方保持一定的距離，畢竟對方身份尷尬，被端木夫人厭棄。但是，她沒來由地想親近他，喜歡他，甚至有種同是庶出，同病相憐的感覺。

她咬了咬唇，道：“我知道大哥是為我好。大哥，”她鼓足了勇氣，“你，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再和那些人來往。“

端木明湛皺眉。

端木小櫻索性道：“那些人都是低賤的，和她們……嗯，母親不喜歡的……“畢竟是十歲的女娃子，更何況長樂坊是所有人的禁忌，她吞吐著，臉漲紅了，手絞著。

端木明湛冷了臉，道：“有些事不是你能說的，回去吧。“說完徑直進了房間，將她丟在原地。

端木小櫻一番好心被無視，又惱又羞，跺了跺腳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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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明湛回到房間，那紅袍人歪在軟榻上逶迤開來，如一朵盛開的紅花，極盡艷麗。他斜著眼睛，捏著嗓子，學著端木小櫻的調兒，道：“大哥，你，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再和那些人來往。那些人都是低賤的，和她們……嗯，母親不喜歡的……”他捂住胸口，“哎呦呦！你傷了奴家的小心肝了……”

端木明湛聽得嘴角直抽，順手將一個茶杯砸過去，“閉嘴！趙長樂，你不想死在這就安分點。”

這一聲讓對方安靜下來，撇了撇嘴，將茶杯放下，道：“你這嫡母這般不待見你，倒是你這個便宜妹妹挺關心你的。”

端木明湛不理他，道：“你查出什麽沒有？”

長樂公子斂了嬉笑，道：“從傷口上看，都是一招斃命，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只能說這些人是訓練有素的殺手。而且，當夜的一場大雨將所有的痕跡都抹掉了。我動用甲門人手沒有查出一點線索，仿佛那些殺手從天而降又遁地而去。”

端木明湛沈默著，驀然想起當晚季遙岑的突然發瘋，是不是那個小丫頭有什麽預感？想起那小丫頭亮晶晶的眸子，殷切地，他心裏有些抽痛。

長樂公子察言觀色，道：“你是可憐那個小丫頭了？也是，這麽個滅門之禍任誰都承受不了的。”

端木明湛淡淡地道：“這個案子太慘，婦孺皆知，但是，端木家瞞了下來。那個小丫頭什麽都不知道。”

長樂公子沈默了下，道：“或許這也是好的，不知道就會很快樂，會抱有希望。”

端木明湛道：“或許吧，現在，她除了端木家已經無處可去。”

長樂公子皺眉道：“只怕在端木府的日子也不太好過，雖然那個季家小丫頭是個機靈的，你那便宜妹妹心眼兒小，那個軒哥兒是個陰冷的，嘖嘖……”他搖頭。

端木明湛笑了下，慢慢地道：“你放心，那個女人會護著的，不要小看了她，這府裏的一點動靜她都看著呢。”

長樂公子想了下，才明白他所說的那個女人是誰，摸著下頜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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