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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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他們走上山中的臺階,踏著厚厚的積雪,在晨光寂靜的山林中穿行。

周海鋒走在前面,單軍踩著他踩在雪地上的腳印,和他的腳步重合著,兩人在漫山遍野的潔白雪地上留下兩串交纏的腳印。

前一夜,在單軍恢覆冷靜之後,兩人在爐火旁,周海鋒告訴了他這幾年的情況。

當年,周海鋒因為嚴重觸犯軍紀被勒令提前退伍,當單軍知道時,周海鋒已經消失在茫茫人海,他去查到的只有周海鋒的退伍記錄和遺失的檔案。直到這一晚,當周海鋒親口告訴他,單軍才終於知道當年周海鋒到底去了哪裏,為什麽還留在部隊。

“中越邊境?”

單軍呆住了,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個地方。

中越邊境勘界行動。一場徘徊在生死線上的國家行動。

中越兩國有著1300多公裏長的陸地邊界線,中越戰爭結束後,邊境遺留了大量歷史問題,包括大規模的雷場和兩國需要重新勘定的領土國境線。從90年代起邊防部隊就在中越邊境進行大規模的掃雷,掃除邊關貿易通道以及縱深地區的雷障。

此外,只有軍方內部知道還包含一項絕密的任務,就是邊境勘界。

雖然戰爭已經結束,但兩國潛在的邊境危機並沒有消除,作為國防的一項重要軍事行動,勘界行動需要深入邊境縱深,表面上完成勘界立碑,實際上卻涉及秘密軍事設施建設和國防部署的諸多軍事機密。

為防止過程中遭敵破壞,所有參與人員都是隔離參與,在長達一年半的危險任務中,切斷了他們和外部的一切聯系。

勘界,也意味著這是一場秘密執行的特殊邊境掃雷。

邊境掃雷,和平年代軍人犧牲率最高的行動之一,那些大大小小的雷場,吞噬了多少邊防軍人年輕的生命。

即使距離那場戰爭已經這麽多年,那裏仍然是生命的禁區。 星羅棋布的雷區作為戰爭的遺物,猶如血盆大口隱藏在平靜的土地下,潛伏著嗜血的殺機,吞噬了一張張血氣方剛的青春笑臉,定格為一排排黑白靜默的照片。

向死而生。

每一次走上雷場,他們拿在手中的是探雷針,留在場外的是遺書。在一線縱深,與死神共舞。

這就是這場行動的本質。

單軍的身份和背景,讓他知道這項行動的存在。然而,他再也沒想到,這項行動中竟會有周海鋒,他的消失竟然是去執行這個隨時準備送死的任務!

軍區的記錄上是退伍,周海鋒的個人檔案會遺失,那根本是一份因為執行秘密任務而被特殊處理的檔案,從正常的渠道中消失。

除了直接負責行動的西南軍區高級將官首腦,其他各軍區都不涉內情,當年單軍在本軍區也沒查到。

“……是誰把你弄去的?”

單軍想過各種可能性,卻怎麽也沒把周海鋒和這項任務聯系到一起,這是跨軍區抽調!

執行這項任務意味著什麽,單軍會不知道嗎?就中越邊境那些雷場,那是沒有相關訓練的人能去的嗎?每走一步都是把命拎在手裏走鋼絲,每掃平一寸土地都是在和死神賽跑,更何況這還是秘密任務,意味著即使犧牲在任務中,烈士的名單上也不會出現他們的名字,沒有正大光明的追認和勳章,沒有公開的英雄事跡,甚至沒有人知道為了那條國境線,有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卻只能永遠默默無名……

單軍全身發冷,湧上驚心動魄的後怕。

如果在這次行動中周海鋒發生了任何意外,那他今天就見不到周海鋒,永遠也見不到了。

“……是誰?誰下的命令?”單軍從牙縫裏擠出聲音,為什麽要跨軍區調人,這不合常規,還是危險性太大組建遇到阻力,強制性在全軍抽調?

“是我自己要去的。”周海鋒打斷了單軍的疑念,他知道單軍會有猜疑。

“為什麽?那是在玩兒命!!……就因為不想讓我找到你?”單軍的聲音艱澀,“……就因為躲著我?!……”

“不是。”周海鋒望著他,深邃的眼中是溫情的安撫,亦有沈如磐石的堅定。

“是我自願參加的。我是一個兵,我不想離開部隊。而且……”

周海鋒的眼神沈靜下來,望著窗外的茫茫群山。

“我想去中越邊境看看,那是我哥犧牲的地方。”

單軍沈默了。

許久,他伸出手,默默握住了周海鋒放在膝頭的手。

這一次周海鋒沒有躲開,他將自己的手疊放在了單軍的手上,加重力量握了握,那手上的力量安慰著單軍,手心幹燥的溫暖,帶給單軍無言的寬慰,包容著無盡的安撫,像熨帖著他的心。

單軍收緊了手指,他們的手就那樣緊緊疊在一起,所有的語言都蒼白無力,只有無聲的緊握,在這個哨所……

那一年半是怎麽過來的,周海鋒只是三言兩語帶過,對其中的危險只字不提,但單軍清楚,那是九死一生。

任務結束後,按照保密規定不能再回到原軍區,周海鋒被調到了這兒,在這裏待了三年多。

從西南到東北,橫穿了大半個中國,從炙悶濕熱的原始叢林,到千裏冰封的雪海孤島。

原來他一直都在邊防,在祖國的邊境線上。

跟在周海鋒的身後,在陽光的照射裏,單軍隨著周海鋒爬上了頂峰的一處觀望臺。

這裏就是執勤點上面的觀察哨,一覽眾山小,眼前層巒疊嶂盡收眼底。哨位前的一處平臺上有一個簡陋的國旗臺,豎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桿。這天沒起風,單軍看著周海鋒把國旗掛上去升起來,和他一起在旗臺下敬禮。

周海鋒告訴單軍,山裏一年到頭都刮風,趁著沒風的時候就來升旗,沒斷過。

周海鋒帶著他看了站崗值勤的哨位,哨點日志,儲備淡水的蓄水池,還有下面的軍事通訊設施,履行一個哨兵的職責,向新任的連長盡職匯報這個執勤點的情況。

這是他身為一個軍人的職責,單軍尊重他的這份職責,了解哨點的情況也是他這個連長應盡的責任。可是親眼看到了觀察哨的簡陋,想到周海鋒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單軍還是忍著心頭的煎熬。

回到國旗臺前,山裏開始起風了,旗桿有些搖晃。周海鋒把旗繩緊了緊,固定在旗臺上綁得更結實一些。

“這麽小的哨點,也要升旗?”單軍問。按常規,輔助執勤點因為地方小人員少,沒有升國旗的要求。

周海鋒看著國旗,對單軍說:“我剛來執勤點時,這裏有個老班長。山頂經常刮大風,風大起來旗臺子都刮斷過,但只要能升上去,他就會把旗升起來。”

原先守哨的老班長四十多了,老婆孩子都在老家。周海鋒來的時候,他7年沒回過家了,孩子9歲了不記得爸爸長什麽樣,只認識照片不認識真人。

在偏僻的邊防哨所,這樣的老志願兵很多。

“剛來的時候,我問過他。他說,升了旗,哨所就有了個根。遇上風雪天,也能給山裏巡邏的弟兄們指個路。”

單軍擡起頭,風和日麗的天氣,藍天碧空如洗,鮮艷的國旗在天空微微飄動,更襯得紅色醒目。然而在這一片荒涼的深山裏,這面孤零零的旗幟顯得是這麽突兀。

“後來他覆員以後,就剩下你一個了?”

單軍猜測著,心裏不是滋味。

周海鋒默不作聲地綁緊了繩,擡頭看了看國旗。

“他不在了。”

周海鋒望著空中飄的旗幟,沈聲說。

“犧牲了。”

單軍的心一沈。

單軍剛到邊防團時,在團部的英雄室看到了一面墻的照片,每一張照片背後都是一個永遠長眠在這白山黑水之間的軍魂。這裏惡劣的自然條件吞噬了他們的生命,沒有驚天動地的英雄事跡,只有默默的堅守和犧牲。

老班長也和他們一樣。在覆員前,他去了一趟界碑,守了7年的界碑,想最後去跟它告個別。大雪掩住了山裏的深溝,他掉進了溝裏,再也沒能上來。

“以前班長說,看到旗,心裏就踏實。這面旗給他指個路,讓他能找著路回來。”

周海鋒望著界碑的方向,那是老班長犧牲的地方。在那遙遠的地方也能看見這面高高飄揚的旗幟,指引著烈士回家的路。

單軍看著周海鋒目光所及的地方,明白了他為什麽要一大早上來,為什麽每天堅持在哨所升起國旗。

那是一種信仰,邊防軍人的信仰。

“……海鋒……”

從昨夜起就一直憋在心裏的感受,堵在單軍的胸口,可是如鯁在喉,出口的只有這一聲低喊。

周海鋒轉向單軍,他知道單軍在想什麽,周海鋒凝視著單軍的眼睛,那雙俊美堅毅的眼睛裏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單軍的臉上。

“這兒條件雖然艱苦,但是比起很多地方來不算什麽。”周海鋒的語氣中都是安慰。“那些在海島上的,一兩個人守著一個島,什麽也看不到,半年看到的都是茫茫大海。在戈壁灘沙漠,高原上的唐古拉山兵站,那是全軍海拔最高的單位,整宿頭疼得睡不著覺。比比他們,我這兒是不是好多了?”

他對單軍一笑,即使四周冰天雪地,這舉重若輕的笑容也仿佛化去了山中的寒意,像一只手輕輕撫摸單軍煎熬的心,撫平他在看到這裏的一切後心上的那些痛苦褶痕。

“別看冬天這兒這麽荒涼,夏天的時候也是很美的,一開一片花,漫山遍野都是。”

聽著周海鋒語氣裏帶出的輕松,單軍心裏卻更加酸澀難受。

他知道周海鋒為什麽帶他來這裏說這些,他不想他難受,想安慰他,他知道單軍從昨晚到現在就沒有片刻好受過,所以才特意帶他來告訴他這些話,想減輕他心裏的痛苦自責,讓他能好受一些。

可越聽到周海鋒這樣說,單軍的心中越疼痛難忍。

在這一個人的哨所,他沒有半句怨言,仿佛他在這裏吃的所有的苦,還比不上單軍心裏的一絲難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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