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因為褚赫的到來, 還是因為最近這幫助睡眠的藥確實管用。

在褚赫來了之後沒多久，瞿滿心就再一次踏實地睡了過去。

褚赫再一次醒來，是次日的中午。

臥室床上, 褚赫迷蒙著睜開眼, 伸手探向身邊, 卻發現身邊的被窩已經空了。

他揉了揉眼從床上起身，在走進客廳時卻只見到桌上留了一張字條：

拍戲ing，醒了記得吃早飯。

——心

回想到昨晚瞿滿心的狀態，褚赫對於瞿滿心趕去拍戲這件事還是心存了一些顧慮。

於是褚赫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 就套上羽絨服下車走向了劇組方向。

褚赫並不是沒來過劇組，或者說從最開始就待在劇組的這一角度來說, 褚赫甚至算得上是劇組的老熟人。

可褚赫沒想到的是，這麽大一個劇組, 真的會因為這半年的時間, 完全變了一副氣氛。

比起最開始工作人員之間有說有笑的氛圍, 此時褚赫見到的劇組, 更可以說是一眾……壓抑, 沈悶, 甚至有點陰郁。

褚赫遠遠望見攝影棚的方向, 又在靠近時被站在一角的小卉叫了過去。

褚赫看了看鏡頭前的瞿滿心和蔣進, 又環視了一眼周圍的死氣沈沈，問小卉說：“這是怎麽了？”

小卉支支吾吾了一陣，然後開口：“就是……這場戲，還是有點不大好。”

褚赫又問：“還是進不了狀態？”

小卉正準備開口, 就被一邊蔣進的一聲怒斥給打斷了。

“你真的覺得你理解這個角色嗎, 瞿滿心？”蔣進將劇本卷起來指著瞿滿心, “你這不是理解！你不是在演, 你就是自己忍不住代入！”

“你演的就是你自己！”

蔣進怒斥出口，大半個劇組都不禁半垂下了頭，盡可能不去看兩人的對峙。

但說是對峙，倒不如說是蔣進單方面的批評。

瞿滿心側著頭沒看蔣進，只是沈默著聽蔣進接著說：“你真的覺得你這樣一遍又一遍地試戲，會讓人很感動嗎？”

“沒有人！”蔣進在斥責聲中氣得脖頸都紅了，“你這樣是在浪費整個劇組的時間！”

蔣進說著連做了幾下深呼吸，似是調節怒氣，卻調節未果：“你根本沒找到狀態，根本沒從根源解決問題！又這樣一次又一次地浪費自己的時間！浪費別人的時間！”

但看著瞿滿心有點無奈地合上了眸子，又聽她輕聲說了一聲“抱歉”，蔣進還是又一次在不忍之下動容。

“滿心，沒有人在逼你，逼你的從來都是你自己啊，”蔣進長嘆著搖搖頭，“整個劇組都可以等你，但前提是你得自救，你明白嗎？”

“自救”兩個字說得極重，聽得瞿滿心心口一跳，褚赫更是心頭一緊。

瞿滿心，她好像根本就沒有試圖真的在這件事上企圖自救過。

蔣進說的話極重，但卻不無道理。

瞿滿心始終都在逼迫自己在現狀下去接受，卻沒想過去面對過去的事情，來和過去的自己和解。

蔣進話說完，又是長嘆一口氣。他握著劇本的手在空中揮了揮，示意今天拍攝可以到此為止了，又在轉身時看見了褚赫。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蔣進在褚赫遠遠沖他點頭問好之後，就這樣徑直走向了褚赫，然後把手中的劇本敲在了褚赫的胸前。

褚赫帶著點愕然接下了蔣進給他的劇本，又聽蔣進低聲說：“劇本給你，回去陪她對戲。”

說話間，蔣進再一次上下打量了褚赫，隨即開始語重心長地說：“一個假期，治個病，別跟我說這你都做不到？”

褚赫半懂了蔣進的意思。

他視線越過了蔣進，和遠處的瞿滿心交匯，又在一陣對視後重新回到蔣進身上：“肯定。”

……

將瞿滿心接回房車上後，瞿滿心便變得沈默了很多。

褚赫猜不透瞿滿心的沈默是因為被當眾點破了自己的痛處，還是因為自己無法面對過去。

但即便是沈默，瞿滿心也盡可能一如往常卸妝換衣，和褚赫還有小卉準備又吃了晚飯，收拾了餐具。

一直到晚飯後，褚赫拿出了蔣進遞給他的劇本。

瞿滿心看著褚赫手中的劇本，目光下意識地躲避了一下，然後扯了扯笑說：“褚赫……我想跟你商量一個事。”

褚赫看了看瞿滿心，又跟一邊的小卉交換了一個眼神。

小卉很機靈地就收拾完背包從房車離開回了酒店，而在小卉關上門後，褚赫也接著說：“商量什麽？”

可問句出口，沒等瞿滿心接著說，褚赫就自顧自地說：“商量準備再讓這部戲拖幾個月？”???

“還是商量準備放棄？”

“或者是說，準備罷演，然後自己掏腰包賠償整部戲的損失，一個人當一輩子縮頭烏龜？”

瞿滿心望著可以說是有點咄咄逼人的褚赫，滿眼盡是錯愕，更是無助：“褚赫，我不是這個意思……”

“或許現在不是，但以後呢？”褚赫仍然沒有退步，“你這樣下去，難保有一天你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你能否認嗎？瞿滿心。”

瞿滿心啞然。

她確實不能。

瞿滿心有些不敢看褚赫，只能低下了頭。

她和褚赫從開始到現在，甚至以前還是網友的時候，都沒有出現過爭執。

瞿滿心的心裏本就亂，面對這樣的矛盾，更是一下子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做。

但在這時，褚赫又開口：“劇本我看過了，”

瞿滿心擡頭，眉頭不自覺地緊了緊。

“我之前一直好奇，究竟是什麽劇本會讓你這樣的影後，都沒有辦法駕馭，”說話間，褚赫拿出劇本，一頁頁翻到了瞿滿心無法繼續拍攝的部分。

褚赫伸手指向了劇情描寫的內容，卻被瞿滿心一手按下。

瞿滿心手中的力道只增不減，褚赫也在瞿滿心的力道下停下了動作。

誰知正在瞿滿心合上眼無聲地松了一口氣時，褚赫的聲音就這樣一字一句地傳來。

“夢鶯脫去旗袍，走進酒店房間。”

“她告訴自己，前面是救贖，背後是地獄。”

……

“滿街的燈紅酒綠，夢鶯終於意識到，她在華燈初上的夜上海，丟掉了一切。”

……

“她走在街頭，光鮮不再，滿身破敗。”

“她看見了晨曦街頭的牧羊青年……”

……

“別說了，褚赫……”瞿滿心仍垂著頭，低聲說。

可褚赫話音未停，甚至更靠近了瞿滿心接著說：“牧羊青年身上似乎泛著光，讓夢鶯一眼看過去，竟然覺得全是希望。”

瞿滿心哽咽：“別說了……”

褚赫：“可夢鶯突然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又怎麽能沾汙這引她走進黎明的希望。”

瞿滿心終於擡頭看著褚赫：“別說了。”

褚赫望著瞿滿心，許久後他從牙根吐出幾個字：“瞿滿心，你在怕什麽？”

瞿滿心緊閉著眼，被逼得無路可退後，她話語中極盡可能地忍耐著歇斯底裏：“我當然怕……我怎麽能不怕？”

“我這幾個月，每晚一閉上眼，就能看見我真的變成了夢鶯。”

“看見我終於還是承受了這些本應該降臨在我身上的東西……”

“我知道這些經歷並不屬於我，但……”瞿滿心已然從哽咽轉為抽泣，“但就因為這樣，當我一睜眼意識到有人幫我承受了這些東西，讓我走到了今天之後，我就會覺得，我比夢鶯還要……不堪。”

瞿滿心伸手緊緊攥住了褚赫的衣袖：“我自己都沒有辦法面對我的懦弱，面對差點害死靜姐的我自己，我怎麽能不怕……”

“怕什麽？”褚赫問，“怕即便我陪著你走了這麽久，怕你配不上我嗎？還是我會因為你的懦弱離開？”

瞿滿心話未出口眼淚已經落下：“我……”

褚赫這次沒再說話，卻一手拉過了瞿滿心，狠狠吻住了她。

瞿滿心掙紮，褚赫卻吻得更緊。

一個並不浪漫的吻持續了很久，一直到一陣絲絲縷縷的鐵腥味在兩人唇齒間散開，褚赫才從這個吻中放過了瞿滿心。

“那現在你看清楚了，瞿滿心，”褚赫經盯著瞿滿心，對她低聲說，“我不是那個什麽牧羊青年，我沒有他那麽好，那麽體貼善良，那樣小心翼翼。”

褚赫忽然輕聲一笑：“你也看見了，我小氣善妒，我貪心，我不講道理，想占有你的一切。”

瞿滿心慌張逐漸轉為錯愕，但褚赫還是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不但如此，你還錯在一點，那就是靜姐也不會是夢鶯，”褚赫接著說，“靜姐有了事業，有了只有她能駕馭的人脈圈，她早就已經和過去和解，有了自己的新生活……”

“所以，夢鶯不是任何人，也不會有任何人會成為夢鶯，”褚赫話音一頓，忽然松開了瞿滿心，“包括你。”

話音剛落，褚赫就這樣在瞿滿心面前拿起了劇本，將劇本直接一分為二。

瞿滿心想伸手上去制止，卻見褚赫倏然從沙發上站起來，將他手中被一分為二的劇本繼續扭扯撕毀。

在瞿滿心目光所及之處，夢鶯的故事，就這樣在褚赫手中被一點點粉碎成零散的紙片。

隨即就見褚赫手一揮，細碎的紙片就這樣四散落下，飄散在瞿滿心身邊。

曾經化字為牢的故事散落在地，再也匯不成一句完整的文字。

飛雪般的碎屑中，褚赫單膝跪在地上，捧起了瞿滿心的臉，語氣是不再有半點強硬的溫柔。

“瞿滿心，有一件事我想我必須要告訴你，”褚赫笑意清淺但懇切，“我來這裏不是為了陪你從這個故事裏走下去的。”

褚赫吻過了瞿滿心的眼淚，將瞿滿心再一次緊擁在懷裏：“我的世界也很精彩……我是來帶你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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