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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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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狼藉

Y市內剛接回特定聚居地的人, 郁金便按照束鈞的要求,將剩餘聚居地的人集合在城東某個大型聚居地內。先前在聚居地設立地下據點的,則進入地下避難。

聚居地向來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沒人願意聽郁金空口無憑的勸說。還是老四家的人出面, 才把這個事情扮成――不知為何, 老四家有幾位高級幹部留在市外,沒有回市的意思。

聚居地靠近侵蝕區,霧氣濃重。隔著一整個Y市,人們沒能看到Sigma的樣貌。不過有一點變化格外明顯。原本只在侵蝕區邊界游蕩的變異獸越來越多, 時不時就來聚居地騷擾。

考慮到不少合成人留在了聚居地,人類也有了用得上的鎮壓武器。老四家的幾位幹部留在這, 商隊帶的物資充足, 狀況一直還算不錯。郁金對Y市的前途沒有那麽上心,他和一眾人藏在霧氣深處,只希望一切能早日結束。

自從Sigma靠近, 這裏和Y市的通訊便斷了。隨著蝕沼變多,周遭變得越發陰暗潮濕,半點日光都透不下來。若是沒有時鐘,沒人分得清白天或黑夜。

郁金借了老四家的東風,榮升這個臨時大聚居地的管理人。作為束鈞和祝延辰關系的知情者, 他心裏算有底。就算這樣, 面對周遭越來越濃的蝕質霧、成群結隊的變異獸,他也忍不住生出些“或許自己早已死去,正在地獄受苦”的錯覺。

可怕的不是Sigma近在咫尺,而是完全的斷聯。Y市外的人被困在一座看不見的孤島上,屯著有限的食物,等待著不知何時到來的結局。

郁金今天照舊帶隊在鎮外巡邏。不同於以往, 這回虎視眈眈的變異獸們並沒有被輕易驅散。它們執著地留在原地,不願離開。

濕冷的風卷過霧氣,帶著若有若無的腥味。郁金本能地豎起汗毛,冰冷的不祥噎住了他的喉嚨。果然,下一秒,無數寄屍獸OO@@爬過土地,朝臨時聚居地前進。

寄屍獸出現,必然有蝕沼跟隨。

束鈞輸了嗎?Sigma是不是已經占領了Y市?郁金的腦袋嗡嗡直響。眼看寄屍獸們爬得越來越近,他猛地擰了把大腿:“撤!先撤回去!把凈化墻立起來,別瞎沖!”

得了新武器,幾個年輕人剛想沖上去大顯身手,聽到這話,只得悻悻收回腳。

郁金硬是一個人都沒放上前,巡邏隊開動泥橇後的發動機,用最快速度回了臨時聚居地,將情況報給所有擁有戰鬥能力的人。

“都別硬扛啊,咱不比市裏,防侵蝕藥吃一片少一片。命是最貴重的,除非萬不得已,誰也別主動攻擊。”郁金絮絮叨叨,“自保為主,聽明白了?”

這個臨時聚居地原本是市東最大的聚居地,自然也有地下據點,可惜藏不下所有的人。郁金和幾個精於戰鬥的合成人商量一番,一半人進了地下據點,由合成人和年輕人類聯合守著。另一半盡量前往高層建築,有戰鬥力的人則守著樓下。

居民們把家裏拆出的凈化機聚在一處,雖然它們比不得軍用設備,壓根趕不走寄屍獸,散散蝕質霧還是做得到的。

翻滾多日的濃霧散開一些,露出了匍匐向前的寄屍獸群,它們密密麻麻蓋在地上,如同某種造型古怪的地毯。而在寄屍獸後方,跟隨著一望無際的蝕沼群。它們蛞蝓般滑行,直直朝著臨時聚居地而來。

郁金和合成人戰隊合作了這麽多年,豬肉沒吃幾口,豬跑也算隔三差五見一次。看這規模,這群蝕沼並不是來“覓食”的,它們明顯受了什麽東西的指使,前來剿滅人類。

看來Y市還在,郁金松了口氣。

若Sigma已經攻下Y市,它根本就不需要對他們這群“劣等品”費多大心思。他們沒有設備儲備,更別提軍火,食物也撐不了多久。只要把他們放著不管,十天半個月過去,他們自己就會把自己逼死。

既然專門費心思對付他們,比起掃蕩威脅,這行為倒更像“威脅”本身。至於威脅對象,不是祝延辰就是束鈞。

那事情就好辦了,郁金苦中作樂地想道――他們要固守這塊土地,若是那對要命的小情侶贏了,這些蝕沼自然會退下。要是束鈞和祝延辰輸了,他們……他們好像也沒得選,只能過一天算一天。寄屍獸把他們包了個圓,傻子才會單獨出去行動。

“都守著。”他壓低嗓子,“我和老四家的高層通過氣,這種情況相當正常。放心,等幾天,它們自己就走了!”

郁金流利地撒著謊。

大部分聚居地民眾不知道Sigma的情況,也不清楚合成人的叛亂細節,單知道四邊突然來了很多蝕沼。只要有老四家擔保,暫時穩住情況不是問題。

又解釋了幾句,郁金放下話筒,拿起鎮壓武器,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滋味。

……這種別無選擇的選擇題,他實在喜歡不起來。

守在通氣口的人們,和守在低樓層的人們,成了沖擊下的第一批犧牲者。

這些人裏大部分都是年輕的聚居地居民,極少部分是合成人。對付寄屍獸是個精細活兒,只要流露出一點點破綻,它們就能鉆進防護服,將肌肉肌腱咬斷。等人們失去了行動能力,它再冒充肌肉,控制人們走向蝕沼,將自己溺死在蝕質裏。

鎮壓武器有效歸有效,卻不能自己行動。充能、休息、甚至一個站不穩,一道被劃開的布料縫隙,都能帶來不可挽回的後果。

兩個小時過去,三十四人殞命蝕沼。

“……加快輪班,每個人在外面待的時間不能超過一個小時。只要在外面,精神力必須高度集中。”郁金紅著眼,“出門前,防護服必須經過兩人以上的檢查,這樣下去……”

這樣下去不行。在侵蝕區行走多年,郁金比誰都清楚。面對這樣的狀況,犧牲壓根不可避免。

“別著急。”老四家的人舉起手,他戴著普通面罩,郁金看不出他是“幾點”。“我有個提議。”

“什麽?”

“鎮壓武器的操作很簡單,目前我們守在原地,也不需要進攻。我建議擴大防衛人員的選擇範圍。”

“……”郁金拉下臉。

“這個想法,大家未必喜歡。說白了,也不怎麽光明磊落――我直說吧,有作戰能力的年輕人是最寶貴的戰鬥資源。雖然這情況不算意外,但要撐幾天,大家都沒什麽數。物資和藥物都有限,我希望這些人――包括合成人――能被留在最後。”

沒輪到崗的年輕人們面面相覷,而聚居地的老人們聽出了這位幹部的言下之意:“怎麽,趁情況不嚴重,讓我們這些半截入土的人先上?”

“包括之前就有重病,已經不治的。”老四家的幹部很坦然。

“說什麽呢?!聯合政府把我們當棄子,你還敢在這裏玩這套?”壓力本來就大到讓人暴躁,一聽這話,郁金差點炸開。

“這不是強制的。”老四家的幹部沒理他。“自願站出來的人,我以老四家的名義擔保――這個風波過去,我們願意承擔你們親人的一切醫療費用。當然,如果沒人站出來,我們就按郁大哥的路數走。我是個商人,沒興趣給你們宣傳什麽道德和大義。上一批守衛馬上要回來休息了,我們這棟樓,還需要至少五十人,有誰願意做這個交易嗎?”

“誰願意送死。”郁金咬牙,“行了,你趕緊――”

一個老人邁出了顫巍巍的步子。

“我替我兒子去。”他平靜地說,“雖然我兒子不在這……你這法子,會推廣到別的藏匿點吧?”

“當然。”

“老爺子,你――”

“我肚子裏的瘤子長得快拳頭大了,本來就沒幾個月活頭。小郁,你急啥,反正都要死人。我們這種老家夥死了還有多掙些好處,這不也挺好的?”

郁金臉色黑如鍋底:“可這和……”

“和聯合政府沒差別?你這就鉆牛角尖了。聽好,我自己選擇犧牲,和別人硬逼我犧牲,完全兩碼事。”老人揮揮手,“別小看人啊,我年輕那時候,和你幹的可是一行。把武器拿來,給我瞧瞧。”

一個人站了出來,很快便有了第二個、第三個。半小時後,這支奇奇怪怪的隊伍便湊了個齊整。

有上了年紀的老人,也有畸形到嚇人的年輕人,甚至還有幾個面色慘白的青少年。他們有著不少共同點――命不久矣,體能尚可,連留言都類似。

“照顧好我的家人。”他們登記好身份,然後留下親人的名字和相片。

郁金一言不發。幾分鐘後,他將鎮壓武器一背,站到了輪班隊伍之中。老四家的幹部隔著面罩,朝他挑起眉毛。

“我帶的人,我得好好看著。”郁金陰沈著臉。“這些人沒啥經驗,缺個懂情況的人。我可不想孬種似的躲在上頭。”

隨後他吸了口氣:“要是大家都活下來,你也得負責他們親屬的費用,聽到沒?”

“成交。”

比起大聚居地,Y市市中心的狀況糟得多。但首領的想法,卻有點同出一轍的味道。

“我帶隊打頭陣。”易寧有一句話終結了指揮組的爭論。

“你說什麽?!”

“在場的人,沒人有對蝕沼作戰經驗。”不知為何,易寧的聲音冷下來。“就算論紙上談兵,我也比各位經驗豐富點。”

“你這是送死――”

“對。”易寧沒否認,“不然呢?你們能討論什麽出來?……醒醒吧,沒有合成人了!”

原本吵成一團的指揮組沈默下來,不解地望著他。

“這不是合成人比賽,我們不是看客,要爭的也不是他媽的勝負點!”

一向溫文爾雅的易寧第一次罵了臟話。

“現實就是現實,我們壓根對外面的東西束手無策,也不知道祝延辰什麽時候能趕到。我只知道再這麽下去,外面的戰士早早晚晚會被耗幹凈!”

“我們必須商量……”反駁的人自己底氣也不太足――易寧說的確實是事實,但誰都不想承認自己的無能。

“商量?商量怎麽放敵人進市中心?用合成人打久了,你們連戰爭的定義都忘了嗎?……我們選不了時間,也不可能悠哉悠哉討論一個狗屁的‘自保方案’。我們沒經驗,必須嘗試,然後為這二百年的懶惰付出代價――誰都沒的選,戰爭就是這種東西!”

沒人說話。這事實太過鬧心,只要不承認,沈甸甸的主動權仿佛還被他們緊握在手。

哪怕是不存在的驕傲,至少也能讓人心安……然而誰都知道,這樣下去,大家無異於將頭埋進沙子的鴕鳥。

易寧也沒再發火,他轉過身,毅然決然地踏出帳篷。

“我們是軍隊。”他說,“軍人沒有放棄平民的選擇。”

外面的怪群和漂浮球越來越近,易寧深吸一口氣,開始下令――

話語落地的一剎那,他幾乎能看到堆到眼前的屍山血海。看著等待命令的方陣,易寧的胸口緊縮了一下。

“……對不起。”下完指令,他在最後說道。

戰士們面面相覷。

“我們對付蝕沼的經驗幾乎為零。”易寧低下頭,“對不起,我們只能……不斷嘗試。我只能保證,我會盡自己最大的能力指揮,和你們一起作戰。”

“對不起,除此之外,我沒法承諾更多。”

沒人出聲,沒人鼓掌或歡呼。人們靜立一陣,隨後如同沒看到他似的,開始按照易寧的指令行動。易寧自己也背起武器,加入了最前線的陣營。

漫天的怪物從霧氣中鉆出,Y市市中心就在他們身後。

易寧將眼睛閉上,又再次睜開。他拿穩了手中的鎮壓武器,一邊聽著觀察員的即時播報,一邊隨大部隊一起上前。

屍山血海從他的腦海中脫離,漸漸變成現實。戰士們一個又一個倒下,如同被風吹落一地的紙頁那樣安靜。一次又一次的沖擊穿過腦髓,易寧漸漸變得麻木起來。

他的世界只剩兩個聲音,耳朵裏觀察員的戰場播報,以及自己下令的沙啞嗓音。

人死了多少了?他沒空去思考他們的名字。一條條性命化作數據,在他的腦海中翻騰。易寧隨時變動著戰術,他能感覺到有什麽在腦內飄飄蕩蕩,慢慢露出行跡,像一縷血色的煙。

戰場化作沙盤,人們化作數據。這沙盤似乎在面前變為實體,而一個個犧牲的戰士為它標上標記。那些死亡化作指引,易寧似乎漸漸摸索出了這場戰爭的節奏。

改動,下令,聽取狀況,再改動,再下令。

“A1隊將泥橇引燃,引開追蹤漂浮球的註意,盡量讓它們撞無人泥橇。B3隊在戰車上架好帳篷布和招牌板,清理其他漂浮球!B6隊跟我向前,不要讓怪群幹擾到A1隊的行動。A2隊……”

突然,聲音停止了。

“祝元帥……”觀察員差點哭出聲,“祝元帥他們趕回來了!人都在!後方怪物也沒有增援……”

“很好。”易寧沙啞著嗓子。“最前面一批怪物離市中心還有多遠?我們守住了嗎?”

“守、守住了。”

“……很好。”易寧重覆道,“現在A3隊――”

“去休息。”祝延辰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下面由我指揮。”

“我摸到些門路了,我還可以輔助你。”

“不行。”祝延辰聲音冷得一如既往。“你需要治療,現在,立刻。”

“我……”易寧這才將註意力從腦海中的沙盤上移開。

他發現眼前的一切有些古怪――自己的左手握著鎮壓武器,還在機械地開火。右臂處一片虛無,只剩炸到血肉模糊的肩膀,以及鉆心的疼痛。

遠近感消失了,易寧試著閉上左眼,他的世界陷入了完整的黑暗。

……這樣啊,他想道。

“遵命。”他輕聲說,“兵力殘留三成,戰車全毀。具體情況,觀察員會轉達給你……接下來拜托你了,祝元帥。”

天地一陣旋轉,這回他不需要閉眼,面前的世界又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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