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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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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談判

聚居地附近的小鎮廢墟, 地下深處。

聚居地的人會在白天來幹活,報酬由老四家支付。晚上束鈞會守在這裏,檢查這個地下據點的方方面面, 順便鎮壓周遭的蝕質。

祝延辰不在, 他孤身一人在黑暗中穿梭。夜深了, 周一只會在他背上打呼。

做完今天的檢查,束鈞睡不著,索性靠在地道盡頭發呆。濕潤的泥土氣息鉆入鼻子,昏暗的照明下, 廢墟帶著末世前輝煌的痕跡。

老四家送的物資壘在角落,閃爍的燈泡將木箱照得明明暗暗。

之前祝盛讓夏語鋒敲打老四家, 可有真正的祝延辰坐鎮, 老四家自然不會被夏語鋒這個“冒牌祝元帥”打擊到。但為了把夏語鋒這顆棋子放穩,祝延辰還是下了令,讓老四家配合地“蕭條”一下。

監工過程中, 束鈞接觸了不少老四家的人。一段時間後,他才意識到,老四家這條地頭蛇比他想象的肥得多――大大小小的聚居地圍在Y市四周,它們都算老四家的地盤。要是平日安穩還好,三大家族專註內部傾軋。可Y市一不太平, 老四家便要第一個被警告。

之前他曾和祝延辰開過玩笑, 這人把時間分散到這麽多事上面,每晚是不是不會睡覺。直到現在,束鈞才意識到,那句玩笑可能不止是“玩笑”。

從傾盡全力研究蝕沼、制造自己的戰術芯片,到養成“老四家”這種規模的組織。十幾年來,祝延辰用行動編織著一張網, 針腳一個不錯,網正中躺著玩家系統本身。

束鈞心裏沈甸甸的。祝延辰忙得像個陀螺,自己卻在這不緊不慢地度日。

如今他摸到了祝延辰的網,要靠它來兜住同胞們的性命。那麽自己也該拼盡全力,讓它變得更加細密結實、滴水不漏。

他閉上眼,一個模糊的想法漸漸成型。

“還醒著?”沙啞的聲音突然傳來。

束鈞斜過眼去,董老頭從陰影裏鉆了出來。他佝僂著背,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束鈞總覺得這人給他的感覺有點熟,又想不起到底從哪裏見過。

“睡不著而已。”束鈞尋了個木箱,翹腿坐上,上下打量董老頭。“老人家又何必三更半夜來這裏。”

還真是想什麽來什麽,剛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他的想法剛出了點阻礙,解決方式就自己找來了。

“我得親眼瞧瞧這據點的樣子,才能更好地分配人手。”董老頭笑嘻嘻地答道,“煙塵這不是不在嘛,我得跟你這邊保持好聯絡,以防萬一。”

“辛苦了。”束鈞思維快速轉動,心不在焉地回答。

“討厭煙塵以外的人類?”見束鈞狀態不對,董老頭興致勃勃地繼續。

“談不上。”

“那老頭子我就多待會兒了。畢竟煙塵叫我關照你,我好不容易過來趟,總得走走流程。”

“關照?”束鈞笑問。他將周一從背後解下,放在膝蓋上,隨手捋著它的劍脊。周一發出舒適的哼聲,給昏暗的地下添了幾分活氣。

“怎麽,你認為他讓我來監視你?”

“不,我知道,他不會――我只是在想,要您真想走這個‘關照’流程,我倒是有一籮筐問題想要您關照關照。”

董老頭從地上撿了塊塑料布,席地一坐:“問吧,反正我也無聊。”

“祝延辰的計劃,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我加入得晚,但看布局和資料,他大概從十六年前就開始考慮這些事了。說白了,他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在裏頭幫他分擔戰術工作,四隊,呸,老四家在外頭幫他鋪信息網。”

董老頭慢悠悠道。

“不過那家夥狡猾得很,戰術工作不會全交給我,研究工作也不會全交給艾蕭蕭,自己一定得各占一半。他防我們,向來是明著防的……祝延辰的計劃細節,估計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樣啊。”束鈞繼續捋劍。

“怎麽想打聽這些,感動了?”董老頭揶揄道。

“只是想多了解下這個人。”束鈞停住動作。“好歹我也有自己的計劃。”

董老頭臉上的褶子抖了抖,笑意驟然消失。他警惕地盯著束鈞,呼吸都慢了幾分。

“阿煙他的想法,我大概猜得到。在發現Sigma之前,他想豁出一條命,把玩家系統的致命漏洞公之於世。至於現在……他想拿到首腦的位置,結合當前局面,名正言順地停止玩家系統。”

“有問題嗎?”

“問題在於,我們鼻子前的麻煩,有一半是祝大元帥計劃之外的。”束鈞笑了笑,“三萬玩家的生路,羅斷,Sigma……他無法兼顧那麽多,也沒有立場來安排這些。至於我,我在確定計劃前,必須搞清楚他的性格,省得生出不必要的摩擦。”

“你想怎麽做?”董老頭有點僵硬。

束鈞隨意地坐在那裏,壓迫感源源不斷散出,氣勢不輸真正的蝕沼:“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董老頭語塞。

束鈞又瞧了瞧他,半晌,束鈞伸出一只手。一團蝕質被風托著,在他的掌心上飄蕩:“要深入談談的話,兩邊開誠布公比較好吧。至少也要拿真面目示人,對吧,夏小姐?”

董老頭那張假面下,夏涼的臉瞬間白了下去。祝延辰向她承諾過,若是要暴露她的身份,一定會先征求她的同意。她雖然不喜歡祝延辰,卻也知道那人是信得過的。

束鈞自己發現了她的身份。

“鏡子蝕沼。”見夏涼不說話,束鈞開口解釋。“我拿你試了試,它仿不好你的臉,你準是做了某種偽裝。再加上在大劇院,祝延辰對你的態度……他既然是這樣一個控制欲旺盛的人,不會對無關人士暴露太多。我就隨便一猜。”

“給彼此一點面子不好嗎?”夏涼沒再掩飾本音,“對你而言,我的身份不重要吧。”

“當然重要了。”束鈞嚴肅指出,“多好用的小把柄啊。”

夏涼:“……”她錯了,千不該萬不該,她不該覺得這人心地純良――大家都是玩戰術的,到底是千年狐貍一起搓麻將,誰能比誰天真呢。

“艾蕭蕭要考慮轉移病患,最近不可能過來,我要你幫我隱藏一些事。”

“你想沒想過,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要是爆了我的身份……”

“誰說現在爆了,我可以等這些事情結束後再走小道消息。”束鈞笑著瞇起眼。

“……你到底想要什麽?”

“離團圓慶典還有一段時間,我可能要離開一陣。阿煙那邊,你幫我糊弄下。”

“要讓他知道――”

“我不打算瞞他,橫豎沒什麽生命危險,事成後我自己會說。”束鈞說道,“他現在要處理的事情夠多了,和負重到極限的車似的。我現在把計劃給他,有弊無利。”

夏涼狐疑地瞧著他。

“怎麽,只許他一個人偷摸辛苦十六年,不許我給自己找點事幹?尋常情侶還得留點私人空間,何況我們還沒……咳。”

夏涼懷疑的眼神越發激烈。

“說到底,團圓慶典快到了。你知道的,羅斷到時很可能動手。這關乎到我的同胞,我有必須事先搞清楚的事情。”束鈞從木箱上跳下。“就這麽回事,您看著辦吧,‘董老先生’。要我真有意瞞他,我連你都不會告訴,但那樣太過麻煩了。”

夏涼到底沒反對,只是冷哼一聲。

這段時間,Sigma並未在他的夢裏缺席。只不過束鈞要麽轉悠著懷念童年,要麽在小公寓裏扯著嗓子唱歌。Sigma沒啥發揮空間,身影漸漸從門口轉移到墻角――被無數負面情緒侵蝕著,束鈞還能嚎著唱出《甜蜜夏日》,它是真的沒什麽手段可用,情緒日漸呆滯。

只不過今天,束鈞的情況好像有點古怪。

挫敗的Sigma分身有了精神,它指揮著血絲,飽含希望地湊過去。

“人類果然不可信任。”束鈞往沙發上一倒,嘴裏喃喃道。“祝延辰只關心首腦的位置,根本沒考慮過我的三萬同胞何去何從……”

Sigma分身一時激動,血淚差點飆出來:“是的,就是這樣,你終於醒悟了。”

“我看不到希望。現在我手裏只有一個胡硯能用,就算加上祝延辰,我們也防不住羅斷……有了Sigma的支持,他能指揮Alpha蝕沼,不是嗎?要是和羅斷作戰,我肯定會暴露……合成人的情況也會暴露……”

“是的。”Sigma分身熱情洋溢地表示,“除非祝延辰當上首腦,你們指揮各自的同胞,並肩作戰,才能建起滴水不漏的長期防線。可我們都知道,那根本不可能。”

“是啊,我不可能強迫同胞保護人類。”這句話的確發自肺腑。隨後束鈞捂住臉,擋住自己的真實表情。

小Sigma太過快樂,以至於順嘴就給出了情報――羅斷的確能調動Alpha蝕沼。

“而且大家說不定能像我這樣,融合蝕沼,然後活下來……”束鈞繼續捂緊臉,做出疲憊的模樣。他甚至捏緊嗓子,像模像樣地哽咽一聲。

“是的。”Sigma靠得更近了,黑紅的血絲纏上束鈞,幾乎要把他包成一個血繭。無數負面情緒蜂擁而上,烙進束鈞的神經。“是的,就是這樣。”

“你只是個碎片。”他喃喃道。“我想會會真正的Sigma,我知道它想要什麽,我要求談判。”

說罷,他吐出一口氣。

“我的腦還沒恢覆,現在Sigma吸收我,肯定會吃虧。不如先借給我們幾個Alpha蝕沼,讓我們和人類做個了斷,然後我任你們處置……有了我的信息和能力,Sigma肯定能救我的同胞們。”

“會的。”它說,“等你一個人準備好了,我可以告訴你本體的位置。”

“一定要這麽麻煩麽?如果距離夠近,我們能不能遠距離對話之類……”

“我只是一份不完整的情報,在你的潛意識中生存。別說遠距離對話,我連周遭的事物都無法分辨。”那人形低聲道,湊得更近了。“很遺憾,你必須親自見它。”

很好,看來蝕質“需要物理接觸通訊”的限制,在這東西身上通用。

束鈞繼續絮絮叨叨消極話,同一時間,Sigma的分身繞著他直轉,像條繞食盆轉悠的狗。它時不時附和他,蠱惑他,力圖將他推進混亂的深淵。

可惜束鈞清醒得很。什麽見面,什麽承諾,不過與虎謀皮罷了。Sigma一開始追求的就不是完美進化,而是讓人類和合成人消失。

真有趣,束鈞心想。要沒有對祝延辰的信任,無數負面情緒的擠壓下,他都快把自己給說服了。

然而某人為一個不切實際的目標,花費十六年,用命拼出一條血路。那麽於公於私,他都要成為走得起這條血路的人。

做戲總得做足全套,為了做好萬全的準備,束鈞三天後才行動――要是自己一個不小心,把好好的行動搞砸,甚至賠上性命,那樂子就大了。

和Sigma分身演了三天戲,第四日,地下據點的雛形徹底完成。以休息為由,束鈞叫郁金來頂自己的班。

“我去睡一覺。”他說,“別打擾我。”

隨後,他悄悄飛上天空。

Sigma的分身也相當狡猾。它並未一開始就告訴束鈞正確方向,束鈞在荒無人煙的侵蝕區飛了整整一天,確定他飛出足夠遠了,它才在夢裏告訴他下一個地點。

如此飛完睡、睡完吃、吃完再飛,束鈞又在侵蝕區轉悠了兩天。出發後的第七日,他終於到了真正的地點。

束鈞停在半空中。

他曾想過Sigma的樣子――束鈞只知道它是個怨念的集合體,有腦蝕沼們又長得奇形怪狀。他胡思亂想了一陣,便徹底放棄了。現在看來,他放棄得對。

Sigma很大,除此之外,他沒猜對任何事。

這段海岸在入海口附近,海洋是純粹的漆黑。

束鈞看不清海面下的東西,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墨染似的海水。Sigma只在海岸邊露出一點輪廓,只看那露出的模樣,也足以讓人全身不適――

無數條手臂從海中伸出,扒住灰白的沙灘。其中左臂右臂無規律排布,垂直於海岸。遙遙看去,海岸線有點像怪異的鋼琴琴鍵。

束鈞一陣反胃。

究竟有多少條手臂,幾千?幾萬?它們相當大,又無比枯瘦,如同從巨人幹屍上砍下的。手臂末端連進海水,和漆黑的海洋完美融合。

入海的河流也是黑的,濃稠的蝕質在其中流淌。蝕質的量極大,分分鐘能攢出幾個Alpha級蝕沼。不過就蝕質流淌的散亂度看來,其中不存在有腦蝕沼。

Sigma的“歡迎儀式”搞的不錯。束鈞在心裏冷笑一聲,該做的事情,他還是得做。

孤零零的人影盤旋一陣,從高空下降,準備開始談判。

就在此時,變故突生。

無數扒住海灘的手臂之中,有一根五指沒有深入沙土,只是虛虛攥著拳。等人影剛落地,那只手悄悄伸進入海口,指縫間露出一抹灰白。

一個“腦”沈入了蝕質之中。

那人影還沒來得及往前走幾步,Sigma驟然發難。無數手臂掄起,直接握向那個小小的身影。同一時刻,入海口處爬出個巨型蝕沼,它快速伸展,將海岸後方包了個圓。人影被兩面夾擊,頓時消失在蝕質之中。

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談判,果然如此,束鈞想。

他盤腿浮在高空之上,身上的蝕質被鎮壓得老老實實,氣息全無。另一個“他”則不同――用甜鋒的“創造”做骨,以鏡子蝕沼的“覆制”為皮,其間再混上他貨真價實的血肉。單論氣息,它沒有破綻。

做準備的那三天,為了力求效果真實,他給自己放了不少血,也剜了不少肉。為了把失去的能量補回來,他險些把侵蝕區附近的變異獸吃空。

“不是東西啊。”束鈞叼著根肉幹,沈痛感慨。

他剛用風把自己的傀儡放下,過了有三分鐘嗎?看來Sigma是真的很想要他的腦子,連意思意思都不肯。

看了眼下方的情況,束鈞咽下嘴裏的肉幹,開始數秒――

要說單場戰鬥,他從不會留破綻。Sigma勾到一個沒腦子的空殼,還沒反應過來,那空殼便炸開了。

裏面裝了滿滿的艾蕭蕭版凈化藥粉。它們將蝕質防在外側,內側的炸彈沒有半點損傷,如今炸了個驚天動地。

飛散的藥粉中,束鈞的血肉被藥粉凈化得一幹二凈。連帶著旁邊的倆蝕沼也遭了秧――Sigma搓出的新蝕沼頓時後退數米,而Sigma握住傀儡的手炸飛了一根手指,皮肉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別說腦信息,他連指甲蓋的信息都不想暴露給Sigma。

下一刻,Sigma憤怒的尖嘯從地面傳來,仿佛千萬根指甲一同刮搔黑板,陰冷的氣息瞬間入骨。它憤怒地拍動無數條手臂,試圖尋找束鈞,奈何在“壓制”的偽裝下,它搞不到半點線索。

高空之上,束鈞整個人抖了抖,拔腿就溜。

這一路過來,他看到了不少有趣的事,也弄到了不少信息。等他把信息給了祝延辰,那人必然能推斷出更多。

“再見,Sigma。”全速飛離前,束鈞瞟了眼那詭異的海岸線,做了個鬼臉。“真是場不錯的談判。”

Y市。

羅斷仍然沒離開指揮中心。

不知為何,他的傷好得特別慢。但艾蕭蕭給出了確定診斷,這人又一副急著體驗“休閑生活”的模樣。按照道理,工作人員們沒法將他趕出去,易寧有點頭疼。

不過團圓慶典快到了,最近沒任務,這人不歸隊也挑不出錯。等慶典正式開始,無論如何,羅斷都要回去帶領地下水的。

等他走了,自己那堆無謂的煩惱也會消失。說到底,他就不該和合成人走得太近。

好在羅斷說到做到,自從那晚易寧下最後通牒,他的確沒有再來過易寧辦公室。只不過一個人在資料室隨便看看閑書,和其他工作人員笑瞇瞇地聊兩句。

可易寧有點不習慣。

祝延辰回歸,湯家人又開始輪番轟炸,催他趕緊弄點事情出來――比如在團圓慶典上做出成績,拉拉選票。易寧回到了應付完權貴,繼而應付工作的生活。然而當他遇到難題、下意識念出聲的時候,易寧才意識到,身邊已經沒有可以一起討論的人了。

他試過找助理來幫忙,然而助理遠遠沒有羅斷那樣的反應和見解,只會讓他更頭疼。

習慣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不過好消息也有。“祝延辰”回歸後,在玩家系統方面松口不少,徹底成了傳達祝盛意志的話筒――這樣也不錯,要是這個替身“祝元帥”同意合成人增產,自己這麽輸掉也沒什麽不好,省得湯家人日日來折磨他。

易寧使勁按了按太陽穴。

休息時間到,他下意識打開監控光屏,查看羅斷的動向。

地下水的隊長正抱著一摞書,往自己病房走。粗略看去,那些書都是團圓慶典相關的資料,沒什麽敏感性。而那個假冒偽劣的“祝延辰”恰好從走廊另一端走來,兩人擦肩而過。

羅斷目視前方,沒有分神看“祝元帥”一眼,徑直進了病房。

而“祝元帥”在羅斷進房後,腳步微微頓了頓。他先是瞥向病房門,又擡起頭,掃了眼調整鏡頭的監控器。

易寧有種錯覺――那個冒牌貨,似乎透過攝像頭直直看到了自己。那雙眼瞳極黑,深不見底。

就像理應死去的,真正的祝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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